14. 影子股东

玛雅传来的最后那句话在车厢里停留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共和国大道上早高峰车流从稀疏变成了拥堵,又从拥堵开始慢慢松动。艾德里安发动引擎,挂上挡,但没有立刻驶入车道。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和昨晚在青云会所门口等待拉斐尔时一模一样。

“他把整个电网当成凶器,把杀人包装成意外,然后对受害者的家属说——谁会相信你。”艾德里安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莉迪亚说得对,她哥哥会知道的。她现在唯一说错的是时间——拉斐尔知道得比她预想的更晚。但他知道了。”

他转动方向盘,驶入共和国大道,朝宪法法院的方向开去。

同一时刻,宪法法院七层的独立检察官办公室里,索菲亚·巴尔苏科娃正在逐页审阅玛雅上传的证据包。她的工作方式很独特——先看文件创建时间,再看修改时间,最后看内容。按照她自己的说法,时间戳比文字更诚实,因为篡改时间戳的技术难度远高于篡改文字。

“这份赛博努斯操作日志的时间序列很完整。”巴尔苏科娃用手指顺着屏幕上的一条时间线滑动,“艾莲娜·弗洛雷斯,死亡时间凌晨三点零二分,赛博努斯控制台在凌晨两点五十八分执行了一次针对她住所电网的‘谐波校准指令’。卡门·索托,死亡时间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控制台在两点三十分执行了同样的指令。玛丽安娜·卡斯特罗——”

“一氧化碳中毒。”拉斐尔忽然说。他坐在办公室角落的椅子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艾德里安查过她的案子。他说玛丽安娜的死因原本是一氧化碳中毒。”

“是的。”巴尔苏科娃调出玛丽安娜的档案,“赛博努斯在玛丽安娜死亡当晚,不仅执行了针对她住所电网的谐波指令,还同时执行了一条针对她公寓燃气管道压力调节阀的控制指令。日志显示,压力阀被远程开启后,燃气以每分钟零点三立方米的速率泄漏,持续四十分钟。她死于燃气中毒,但杀她的工具和杀死其他五个女孩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用的是燃气管道而不是电网。”

拉斐尔站起来,走到办公室墙上那幅宪法影印件前。玻璃框映出他的脸,和他身后巴尔苏科娃翻阅证据的背影。

“也就是说,他能控制的不只是电。”

“赛博努斯的架构设计从一开始就预留了多设施协同接口。”玛雅从笔记本电脑前抬起头,“电是主要载体,因为电网的节点覆盖最密、响应速度最快。但理论上,任何接入赛博努斯协议的市政设施——燃气、供水、暖通、消防——都可以被同一个超级用户权限操控。伊琳娜在证据包里附了一份404项目早期的内部备忘录,上面写得很清楚:最终目标是在瓦尔纳建成一套‘全设施精确控制网络’。”

“他们建成了吗?”

“没有。404项目被叫停时,只有电网模块完成了部署。燃气和供水的接口只做到了开发区和部分新城区。”玛雅放大了备忘录上的一张进度表,“但备忘录里提到,如果项目按原计划推进,到今年年底,全瓦尔纳所有的市政基础设施都会接入统一的赛博努斯平台。到那时候,目标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无论怎么死,都不会留下一丝他杀痕迹。”

巴尔苏科娃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她面前的证据材料已经堆成了两摞,每一页都用彩色标签标注了在法庭上的用途。

“这些证据在技术上很扎实,但有一个问题需要你们准备。上了法庭之后,辩方律师一定会问同一个问题:这个所谓的‘零号’账号,究竟是谁在操作?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承认自己是零号,但她也承认自己在系统里蹲守了两年,期间有六起谋杀在她眼前发生而她没有阻止。辩方会把她说成一个共犯,甚至一个误导调查的伪证者。”

“她不是共犯。”玛雅说,“她在系统里的所有操作日志都显示,她不是执行者——她是旁观者。她的权限不足以直接对抗维克多的超级用户指令,所以她只能做一件事:在系统允许的范围内,通过制造虚假的‘安全风险预警’来推迟部分目标的执行日期。她救了一百四十个人。但六个没救成的,每一次她都在旁边看着。”

“那在法庭上,她自己会怎么说?”

办公室里沉默下来。因为没有人知道伊琳娜会怎么说,甚至没有人知道她现在在哪。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把她带走之后,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没有拘留地点,没有预审日期,没有律师会见记录。她像一块被扔进深水里的石头,沉下去了,水面上没有一丝波纹。

拉斐尔从窗前转过身。“她能活到出庭吗?”

巴尔苏科娃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回答前的停顿比平时长了半秒。

“被内务部特别审查处拘留的嫌疑人,在塞伦尼亚司法史上有一个统计数字:过去十年,共有十四人在拘留期间死亡,死因全部被记录为‘突发疾病’或‘自残’。其中九人的案件涉及德拉戈家族或关联企业的指控。”

“所以她不一定会死,但概率不高。”拉斐尔说。他的语气很平,不像在提问,更像在念一份他已经知道答案的清单。

巴尔苏科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通话器。“技术处?请将证据包SBC-0047的副本加密后发送至宪法法院审判庭,收件人标注为首席大法官安德烈·帕夫洛维奇。同时在系统里提交紧急通道启动申请,法律依据是宪法第一百一十七条。”她挂断通话器,转向艾德里安的空椅子,“莫雷诺警官还没回来?”

“他在回来的路上。”玛雅说,“他拿到了令牌,涅墨西斯的擦除进程已经中断。青云会所的监控记录剩余百分之三十三被完整保留。”

“那最后十八分钟的缓存呢?”

玛雅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巴尔苏科娃。屏幕上是一帧一帧从缓存里还原出来的图像,分辨率不高,但足够辨认画面内容。V3包厢的暗红色天鹅绒沙发,茶几上倒着的酒杯,莉迪亚站在沙发前,手里还拿着托盘。维克多·德拉戈站起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的反光经过图像增强处理后,清晰地显示出赛博努斯的控制面板:翡翠湾公寓C座12-04室,电网ID,浴室户型图。然后维克多的嘴在动,一个词一个词地对着莉迪亚说——

“你再拒绝,你今晚洗澡的时候就会死。”

莉迪亚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嘴唇也在动。玛雅把读唇还原的文字打在了屏幕下方:“我哥哥会知道的。”

维克多笑了。他的回答不需要读唇——他的口型太清晰了,清晰到任何一个在无声监控录像里看到这张嘴的陪审员都能读出那句话:“你哥哥只是一个冷库工人。谁会相信一个冷库工人?”

巴尔苏科娃盯着屏幕,看了两遍。然后她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把录像缓存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段,”她说,“是公诉人在法庭上最需要的证据类型——不是技术数据,不是系统日志,不是只有专家才能看懂的代码。是一段任何陪审员都能理解的画面。一个男人用绝对的技术优势威胁一个年轻女孩的生命,然后在她死后,用绝对的社会优势让她的家人无法发声。”她把老花镜放在桌上,“这段录像必须作为核心证据进入审判程序。”

“前提是审判能启动。”玛雅说,“维克多·德拉戈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的整个家族、涅墨西斯公司、内务部特别审查处——他们是一个系统。伊琳娜烧了赛博努斯,但制造赛博努斯的人还在。”

“制造赛博努斯的人现在正在做什么?”巴尔苏科娃问。

玛雅调出另一个窗口。这是她一直在后台监控的涅墨西斯公司内部通讯记录——那些在擦除进程中断后炸开锅的加密邮件和即时消息。

“涅墨西斯公司的高管层在二十分钟前召开了一次紧急视频会议。参会人包括公司CEO瓦季姆·切尔内绍夫、首席法务官奥尔加·别列兹娜,以及——维克多·德拉戈本人。会议纪要的部分内容被我在擦除中断时截获的缓存碎片里恢复了。切尔内绍夫问维克多:如果宪法法院启动了紧急通道,我们的应对策略是什么?维克多的回答是——”

玛雅停了一下。

“是什么?”拉斐尔问。

“‘策略不变。系统可以被烧毁,但证据可以被污染。人证可以被控制。法官可以被更换。紧急通道走完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里任何环节都可以被干预。’”

巴尔苏科娃把钢笔放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窗前,背对着其他人,看着窗外共和国大道对岸的小学操场上孩子们正在做课间操。广播体操的音乐穿过密封的玻璃窗后只剩下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节拍声。

“维克多有一句话说对了。紧急通道在宪法法院历史上只启动过一次,那一次从提交申请到开庭用了四十三小时。四十三小时里,预审法官被威胁,关键证人被收买,证据室被非法入侵,公诉人的车在宪法法院停车场被蓄意追撞。”她转过身,“但那次案件的被告仍然被定罪了。因为公诉人做了一件事——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证据的一部分。他在法庭上当庭陈述了自己被威胁的全部过程,让被告否认的任何一句话都在陪审团面前变成了双重谎言。”

“所以这次你也可以这么做。”玛雅说。

“不是我可不可以。是我们能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不被各个击破。”巴尔苏科娃走到玛雅面前,“你们三个人——莫雷诺、你、拉斐尔——你们每一个人在维克多的干扰清单上。莫雷诺有三次书面警告,下一次就是强制停职。你的网络安全研究员身份没有合法注册,严格来说你所有的数据获取行为都在法律灰色地带。拉斐尔是最不设防的一个——他没有任何保护,没有警徽,没有证书,没有法律豁免。”

“我有。”拉斐尔说。

巴尔苏科娃看向他。

“我有我妹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拉斐尔站起来,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条装在证据袋里的熔化的银十字架项链,放在巴尔苏科娃的办公桌上。它压在伊琳娜留下的那张照片旁边,银质吊坠上的熔痕在日光灯下反射出扭曲的光。“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这个。这就够了。”

宪法法院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巴尔苏科娃的秘书,手里拿着两张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秘书的脸色很不好。

“首席大法官办公室刚才收到了内务部特别审查处的紧急申请。”秘书把文件放在桌上,“他们要求宪法法院暂停对SBC-0047号证据包的审查,理由是——证据的主要提交人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涉嫌利用非法手段获取国家机密,因此所有由她提交的证据都可能构成对国家安全的二次泄露。”

“这是拖延战术。”巴尔苏科娃拿起那份申请,扫了一眼,“他们不是要阻止证据提交,他们是要在宪法法院内部启动一个‘证据来源合法性审查’的子程序。那个程序一旦启动,证据包就会被冻结,最短冻结期——七天。”

“七天足够维克多做任何事。”玛雅说。

“不止七天。”巴尔苏科娃放下文件,“七天审查结束后,不管结论是什么,他们还可以就结论向宪法法院全体法官会议提出复议。复议期间证据继续冻结。至少再拖二十天。到那时候,伊琳娜可能在拘留所里‘突发疾病’,拉斐尔可能被驱逐出境,莫雷诺可能已经被停职,而你——伊万诺娃——可能因为无证从事网络安全活动被行政处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艾德里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就别让他们启动审查程序。”

所有人都转过头。艾德里安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消防检查工具箱,制服的肩章歪了半边,脸上有一道从科技园楼梯间蹭到的墙灰。他把工具箱放在地上,走到巴尔苏科娃桌前。

“内务部的紧急申请需要一个前提条件:他们必须证明伊琳娜的证据收集方式违反了《国家机密保护法》的具体条款。而《国家机密保护法》第十二条有一个例外条款:如果被披露的信息涉及对人身安全构成紧迫威胁的犯罪行为,则国家机密保护义务不予适用。”他把一份文件从工具箱里抽出来,是他在开车回宪法法院的路上让玛雅远程检索打印的,纸还热着,“维克多用赛博努斯杀人,属于对人身安全构成紧迫威胁的犯罪行为。伊琳娜收集并披露相关信息,属于例外条款的保护范围。”

巴尔苏科娃接过文件,逐行看完,然后抬头看艾德里安。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离开科技园之后去了哪里?”

“去了消防局后勤处还制服,顺便在档案室查了一些东西。”艾德里安又掏出一份文件,“这是涅墨西斯公司向瓦尔纳消防局提交的奥列格科技园B座‘消防系统合规证明书’。上面签字的审批人叫奥列格·马尔琴科——市议会基础设施委员会主席,同时也是昨晚青云会所V3包厢监控录像里那个拍莉迪亚腰的人。”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巴尔苏科娃面前。

“第一份是法律依据,第二份是利益链条。如果你把这两样东西同时提交给首席大法官,内务部的‘证据来源合法性审查’申请就会被当场驳回。因为提出申请的人——内务部特别审查处——和制造证据问题的人——涅墨西斯公司——在利益关系上是重叠的。”

巴尔苏科娃拿起两份文件,站起来。她整理了一下外套的衣领,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填好日期和案件编号的公诉书。

“我现在去首席大法官办公室。”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着房间里的三个人,“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不要离开这栋楼。宪法法院大楼是塞伦尼亚唯一一栋内务部特别行动队没有执法权的建筑。这道门槛,是伊琳娜给你们争取到的。”

她推开门,走向走廊尽头的首席大法官办公室。

透过办公室的窗户,拉斐尔看着对面小学操场上孩子们结束了课间操,排着队走回教室。他把手按在外套内袋上,感觉到心脏的跳动透过胸腔传到指尖。然后他转身走到巴尔苏科娃办公桌前,拿起伊琳娜留下的那张照片,把它和莉迪亚的项链一起放进了同一个证据袋里。

“两张照片。”拉斐尔说,“一个在山区的公路上,一个在青云会所的监控缓存里。一个等了两年等到今天,一个在浴缸里等到死。”

玛雅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将青云会所最后十八分钟的缓存录像导出到一个新的加密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公诉证据核心”。

“伊琳娜在机房里留的便签上写‘剩下的在法院’。”玛雅说,“她说得对。她不需要再做任何事了。她只需要活到开庭。”

窗外,瓦尔纳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宪法法院的灰色花岗岩大楼在阳光下拉出一道笔直的阴影,覆盖了共和国大道半幅路面。阴影的边缘正好切过能源部大楼的正门,将那扇旋转门和门上方仍在循环播放维克多·德拉戈声明视频的LED屏幕分成明暗两个半面。

而在宪法法院七层的走廊尽头,首席大法官安德烈·帕夫洛维奇的办公室门开了。索菲亚·巴尔苏科娃走进去,手里攥着公诉书和两份新文件。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了一声沉实而确凿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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