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推开能源部大门的那一刻,共和国大道对面的咖啡馆里,玛雅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新的系统通知。
“赛博努斯全部节点控制层已注销。根服务器离线。全城电网协议层退化完成。”
艾德里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代表赛博努斯节点的地图已经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色,像是一片被抽干了血液的血管网络。灯还亮着,冰箱还在转,但那个能让任何人在任何房间里精确制造电场陷阱的智能协议层——那套被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设计、被维克多·德拉戈武器化、被一个匿名账号命名为“零号”的杀人系统——彻底死了。
“拉斐尔在哪?”艾德里安站起来。
“刚从货运通道出来。”玛雅切换到手环追踪界面,蓝点正在沿着数据中心北侧的装卸区移动,速度很快,几乎是在跑。“他已经出了警戒区。三分钟内能回到咖啡馆。”
艾德里安重新坐下,把安东留下的那份404项目设备清单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任何技术参数,只有安东手写的一段笔记。笔迹和通风井检修门上贴的便签、阻断器包装盒上的说明一样工整,每个字母都像是被尺子量过:
“404项目真正的设计者不是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格里高利写的是核心算法,但系统架构的总体设计来自另一个人——他的妻子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伊琳娜的专业是神经网络安全,她的博士论文题目是《基于仿生神经网络的分布式系统自愈机制》。404项目的自修复模块、幽灵进程、以及那个能在断电后自动寻找新宿主的核心代码,全部出自她的论文原型。格里高利负责让系统运转,伊琳娜负责让系统活下去。”
“所以伊琳娜才是真正理解赛博努斯的人。”艾德里安说。
“所以她才能在两年里躲过所有人的追踪。”玛雅的声音很低,“她不仅知道系统怎么运转,她还知道系统怎么隐藏自己。她用丈夫的代码给系统开了一扇后门,然后在那扇后门里等到了今天。”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拉斐尔走进来。他的工装外套上沾满了地下室机房的灰尘和锈迹,右手虎口处有一道被机柜边缘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在艾德里安和玛雅对面坐下,把阻断器空了的金属壳放在桌上,然后从内袋里掏出艾德里安的警徽,推了回去。
“服务器主板烧了。机柜里的所有指示灯全灭。冷却系统停转。那个东西不会再运行了。”
“伊琳娜呢?”
拉斐尔抬头看艾德里安。“你知道了?”
“安东的笔记。她在两年前就已经是零号了。”
拉斐尔把目光转向窗外。共和国大道对面,能源部大楼门前已经停了四辆深蓝色厢式车。穿制服的武装人员在大厅门口列队,两个人架着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步伐平稳,像是被引领着走出一场会议而不是被捕。
人群开始聚集。能源部大楼周围的上班族、国会数据中心门口的警卫、以及那些从凌晨开始就一直在网上追踪名单事件进展的市民,都在围过来。有人举起了手机,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街上的噪音吞没了。
伊琳娜在上车前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目光越过共和国大道,看向咖啡馆的方向。隔着八车道的路面和早晨初升的阳光,她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完成了某个约定。然后她低头钻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了。
“她在数据中心给我们打电话的时候,”玛雅说,“最后一句话是‘剩下的在法院’。她不是随便说的。”
“她留了什么?”
“不知道。但她进去之前从能源部顶楼发了一份加密文件到安东安全屋的备用服务器上——安全屋的铜网屏蔽层虽然被穿透了,但安东的备用服务器藏在地下通风井的夹层里,没有被发现。文件大小是4.7GB。我正在下载。”
下载进度条在屏幕底部缓慢爬行。咖啡馆里很安静,只有收银台后面咖啡机的蒸汽喷嘴发出间歇的嘶嘶声。拉斐尔把阻断器空壳翻过来,看着外壳上安东贴的那张便签残片。胶水已经在几次使用中被高温烤焦了,只能辨认出最后一个词:“然后走。”
“她让我们走。”拉斐尔说。
“她让我们走,但她自己没走。”艾德里安说。
窗外,押送伊琳娜的车队已经驶离了共和国大道,深蓝色厢式车在早高峰的车流中迅速消失。人群开始散开,但仍有几十个人留在能源部大楼门前的广场上,举着手机拍摄大楼的正门。大楼外墙上那块巨大的LED屏幕正在循环播放维克多·德拉戈的声明视频,他的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
下载完成了。
玛雅点开文件夹。4.7GB的数据在屏幕上展开成密密麻麻的文件列表,排列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名为“README.txt”的纯文本文件。玛雅双击打开。
“致所有读到这封文件的人:
我叫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塞伦尼亚共和国前国防部综合技术局神经网络安全工程师,404项目外围顾问。我的丈夫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是404项目的核心架构师。两年前,我的丈夫发现了赛博努斯系统被维克多·德拉戈秘密武器化的事实。他试图向国防部监察部门举报,但在递交举报材料的当天晚上,他和我们七岁的女儿安娜被一辆没有号牌的货车追撞,坠入北境山区峡谷。
他们没有死在那场车祸里。
格里高利死于撞车前已经被人用钝器击穿了颅骨。安娜——我的女儿——在坠落过程中被甩出车窗,她的遗体在峡谷溪流的下游被发现,双手被反绑。
国防部调查结论是交通意外。
我用了两年时间做三件事。第一,收集404项目全部技术档案和武器化证据。第二,在赛博努斯系统内部建立一个幽灵权限——你们知道的‘零号’。第三,找到并保护那份被维克多·德拉戈标记为‘待处理’的全部目标名单。
名单上最初有三百一十四个名字。两年前维克多利用赛博努斯开始定点清除时,目标筛选标准是‘曾在青云会所工作且可能对外泄露会所内部运作的移民女性’。我无法阻止整个系统,但我可以通过在系统里制造‘安全漏洞’让一部分目标被系统判定为‘高风险’后推迟执行。我用这种方法拖住了一百四十个名字的执行进度。
但剩下的六个人,我没有拖住。艾莲娜、卡门、玛丽安娜、塔季扬娜、伊琳娜·克鲁格,还有莉迪亚。她们死在浴缸里的时候,我坐在屏幕前看着她们的电力数据从波动归零。每一个人的死亡时间我都记得,精确到秒。这是我余生要背负的东西。
我不知道向谁道歉,所以我把这句话写在这里。对不起。
剩下的一百六十七个名字,在赛博努斯根服务器被烧毁后应该暂时安全了。但维克多·德拉戈仍然掌控着涅墨西斯公司,涅墨西斯公司仍然掌控着瓦尔纳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市政网络基础设施。赛博努斯可以被烧毁,但制造赛博努斯的人还在。只要他们不被起诉,就会有第二个赛博努斯、第三个。
我留下的4.7GB文件包含了所有能在法庭上使用的证据:404项目的原始立项文件、维克多·德拉戈的超级用户操作日志、赛博努斯执行六次致命攻击的全部系统记录、以及维克多通过涅墨西斯公司向能源部行贿以获取赛博努斯独家维护合同的财务流水。
把这些交给一个不会被收买的检察官。
——伊琳娜·维诺格拉多娃”
咖啡馆里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镇流器嗡鸣。
玛雅第一个开口。她的声音有些不稳,但每个字都努力保持了工作层面的冷静。“4.7GB的文件全部附带数字签名和时间戳,元数据完整,加密链连续。按照塞伦尼亚电子证据法的标准,这套证据链可以在法庭上直接使用。”
“前提是检察官愿意用。”艾德里安把安东的笔记合上,“内务部特别审查处对检察系统的人事任命有否决权。过去两年里,任何一个试图调查德拉戈家族的检察官都会被调离或停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不会被调离的检察官。”玛雅说。
“存在吗?”
“瓦尔纳宪法法院有一个独立检察官办公室,直接向宪法法院负责,不受内务部节制。办公室主任叫索菲亚·巴尔苏科娃。”玛雅调出一份人事档案,“她今年五十七岁,在任十二年,经手过七起针对政府高级官员的贪腐案,其中四起成功定罪。内务部三度试图通过人事调动把她挤出检察系统,但宪法法院的独立性保护了她。”
“她肯接这个案子吗?”
“两周前她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公开表示,塞伦尼亚的智能基础设施存在严重的监管盲区,必须有独立的司法审查介入。”玛雅停了一下,“她这番话被能源部发言人在记者会上批评为‘外行干预内行决策’。据我所知,她正在找合适的案件来发起首例智能基础设施司法审查。”
艾德里安站起来,把警徽重新别在外套上。“那就去找她。现在。”
“等一下。”拉斐尔说。他一直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握着伊琳娜留在服务器里的那张照片——格里高利和安娜站在山区公路边,背后是未化的雪山。照片的纸质已经软了,边缘卷曲,背面那行褪色的墨水字迹在咖啡馆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
“她留这张照片在机柜里,不是给我们看的。”拉斐尔把照片放在桌上,“她是留给自己的。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玛雅轻轻拿起那张照片,翻到背面。除了那句“格里沙,我和安娜等你回家”,角落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水颜色不同,是用圆珠笔后加上去的,字迹很新:
“等到今天了。我来了。”
三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艾德里安拿起外套,推开咖啡馆的门。
共和国大道上,早高峰的车流已经进入全盛状态。能源部大楼门口的LED屏幕仍然在播放维克多的声明,循环到第三遍了。但在屏幕下方的广场上,那些举着手机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不是在拍视频。他们是在等待,等待一个他们从凌晨开始就在网上追踪的问题得到一个真正的回答。
而在三条街之外,宪法法院的灰色花岗岩大楼前,索菲亚·巴尔苏科娃检察官刚刚在办公室坐下。她的秘书推门进来,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网上请愿书。请愿书标题是《请求对赛博努斯系统启动独立司法调查》,签名人数——秘书看了一眼数字——实时已超过一百二十万。
“还有一个刑警在楼外要求见您。”秘书说,“他叫艾德里安·莫雷诺。他说他带来了六桩谋杀案的全部证据。”
索菲亚·巴尔苏科娃摘下老花镜,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看了一眼楼下。三个浑身沾满灰尘和铁锈的人站在宪法法院的台阶下,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另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让他们上来。”她说。
同一时刻,瓦尔纳国会数据中心地下四层。内务部技术调查组进入了已经被烧毁的404项目屏蔽机房。机柜主板仍然散发着焦灼的气味,所有指示灯全灭。调查组长在检查机柜时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张钉在机柜内侧的便签,手写字体工整:
“你们要找的所有东西都在宪法法院。别忘了带搜查令。”
调查组长把便签装进证据袋,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维克多先生,她留了东西。不在机房里。在法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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