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淹没

电话挂断后的沉默只持续了三秒。

艾德里安重新点火发动引擎,同时把手机扔给拉斐尔。“打给玛雅。告诉她信号源在园区综合管理中心,距离我们不到三百米。问安东要那个建筑的结构图,现在。”

拉斐尔接过手机拨号,手指按在数字键上,指节发白。他拨通后把免提打开,玛雅的声音立刻充满了车厢。

“我追踪了那个固定电话的交换机日志。”玛雅的声音很急,背景里安东的短波电台正在发出一种规律性的低频脉冲,“电话是从北风冷链综合管理中心三楼打出,但那不是一条普通的外线——它是内部IP语音网关的一个隐藏分机。交换机记录里这个分机从来没有被登记过,是一个幽灵号码。”

“所以我们过去能找到什么?”

“不一定能找到人,但一定能找到他的物理接入点。”玛雅敲了几下键盘,“安东说综合管理中心的楼顶有一个微型基站,是涅墨西斯公司承建的5G信号中继站。那个基站的传输日志里,过去两小时内数据流量最大的目标IP地址,和你刚才接到的那个电话的IP是同一个。他在用综合管理中心作为跳板,把数据从A栋307的摄像头传到自己的操作终端,然后再从终端对外发布所有指令。”

“给我一个具体的房间号。”艾德里安说。

键盘声密集地响了一阵。“三楼,302室,档案管理处。这个房间在综合管理中心的平面图上标注为‘废弃’,但它的网络端口在过去两周内持续活跃,用电量也很稳定——大约每天六度电,正好是一台高性能工作站持续运转的功耗。”

艾德里安挂上档,车冲出了巷子。前方三百米,北风冷链综合管理中心的灰色大楼在凌晨的暗色中显出轮廓。那是一栋四层高的预制板建筑,外观和整个工业园区的其他建筑一样乏味,外墙刷着淡绿色涂料,窗框是标准化的铝合金型材。只有楼顶那盏航空障碍灯在以固定频率闪烁,红色的光点一明一灭。

“拉斐尔,你留在这里。”艾德里安在管理中心停车场入口处停了车,“如果我进去二十分钟没有出来,你立刻打给安东,让他激活白帽獾的应急协议。”

“什么应急协议?”

“他会知道的。”艾德里安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大楼。

综合管理中心的大门是一道玻璃推拉门,门禁系统显示需要员工卡。艾德里安用那张假会员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出乎意料地——或者说在玛雅预料之中地——门开了。安东说过,整个涅墨西斯承建的电子门禁系统都共享同一套底层协议。一旦你破解了其中一扇门的逻辑,你破解了所有门。

一楼大厅空无一人。值夜班的保安应该正在某个地方打瞌睡,或者在这栋建筑的某个角落巡视。大厅天花板上挂着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滚动播放着北风冷链的企业宣传语——“连接塞伦尼亚的每一张餐桌”。屏幕下方是四部电梯,电梯门是不锈钢的,在凌晨的静默中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

艾德里安没有乘电梯。他找到楼梯间,沿着水泥台阶往上走。每层楼梯间的墙壁上都贴着安全生产的海报,画面上是戴着安全帽的工人对着镜头微笑。其中一张海报的右下角被人用马克笔涂了一行小字,字迹潦草但工整:“不要看摄像头。”

二楼楼梯间。

三楼楼梯间。

通往走廊的防火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日光灯的冷光。艾德里安推开门,走廊里是标准化的办公环境——灰色地毯,白色墙壁,每一扇门都关着,每一扇门旁边的电子门牌都亮着绿色的“闲置”字样。只有走廊尽头的302室门牌是红色的,上面显示着“维护中”三个字。

302室距离楼梯间大约三十米。艾德里安沿着走廊走过去,脚步声被地毯吸收了一大半。走到门前时,他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把手放在门板上。

门板是温的。不是室温,而是略微高于室温的温热,像是门后有一台持续运行的大型设备在散热。

他试了试门把手。锁了。不是电子锁,而是一把老式的机械弹子锁。安东没有给他这种锁的开锁工具,但艾德里安在边防守备队学过最基础的那一套。他从口袋里的多功能工具钳中抽出一根张力扳手和一根单勾,弯下腰,开始操作。

三十秒后,锁芯发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咔嗒。

艾德里安推开门,走进302室,然后从里面把门关上。

房间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

302室根本不是一间废弃的档案室。它被彻底改造过。原先的档案柜被推到房间角落,中间的办公桌被换成了三张排成U形的工作台,每张台面上放着至少四台显示器。墙壁上挂着和安东安全屋类似的信息板,但内容更集中——全部是电网拓扑图,标注着瓦尔纳每个区域的智能节点分布。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已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几排LED氛围灯,发着冷蓝色的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那张工作台后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照片,是一张合影。照片里大约有四十个人,站在一栋现代办公楼前,举着一条横幅,上面写着“404项目组——塞伦尼亚网络安全的第一道防线”。

艾德里安走近那张照片,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挨个辨认那些面孔。第一排中间是几个穿着将军制服的人,左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面容消瘦,眼神专注而锐利。照片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圈出了这个年轻男人,旁边写了一行小字: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核心架构师。

但现在坐在工作台前的人,不是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

工作台前没有人。

所有的屏幕都亮着,显示着不同的系统界面——赛博努斯电网的实时监控面板、青云会所的监控矩阵、北风冷链园区所有智能电表的数据流、以及一个艾德里安一眼就认出来的窗口:307室的直播页面,画面现在已经变成了黑色,屏幕中央显示着一行红字:设备离线。

有人刚刚离开。空调出风口还在吹着暖风,工作台上的一杯咖啡还在冒着热气。

艾德里安拔出手枪,快速检查了房间里的每个角落——桌下,档案柜后面,门后。没有人。但房间西北角有一扇他进来时没注意到的侧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冷白色的光。

他推开侧门,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狭窄的消防楼梯上。楼梯向上通往楼顶,向下通往一楼后门。他往上走了一步,听见楼顶传来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响。

然后他停止了脚步。

因为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安东的加密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玛雅刚才截获了一条从302室发往外网的数据包。内容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莉迪亚最后十八分钟’。文件正在被上传到瓦尔纳所有社交平台的后台服务器。有人想让它天亮之后全网播放。”

艾德里安站在消防楼梯上,手机屏幕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楼顶的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门轴发出生锈的呻吟。他知道那个逃跑的人就在楼顶上,可能相隔不到二十米。他也知道那个人是故意引他上来的。

但他转身下楼了。

302室里,他在玛雅远程指导下找到了那台负责上传视频的主机。主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进度条,已完成百分之六十七。旁边有一个倒计时器,设定为早上七点发布。删除需要管理员密码。

“我能破解。”玛雅在耳机里说,“给我两分钟。”

两分钟过去了。进度条跑到百分之七十二。玛雅的键盘声密集得像暴雨。然后她说:“破了。密码是——他在密码里写了自己的名字。格里高利·维诺格拉多夫。”

“不是他。”艾德里安说,“我刚看到他的照片。如果格里高利想杀我,刚才在楼顶等着我的会是一根钢管。他不杀人,至少不直接杀人。”

“但你刚才在楼梯上没有追上的人是谁?”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他删除了视频文件,然后在玛雅的指导下开始拷贝这台主机里的所有数据。数据量很大——大约1.2TB,包括赛博努斯的操作日志、监控设备的部署记录、以及一个名为“404协议·完整版”的加密文件夹。

拷贝进度条缓缓爬行。窗外,凌晨的瓦尔纳正在经历它最深的黑暗时刻。再过大约一个半小时,太阳就会从东郊冷链园区的冷藏仓库背后升起。

艾德里安看了一眼墙上的信息板。在所有电网拓扑图、监控矩阵和数据流面板的中央,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一句话:“匿名不是技术,匿名是武器。当没有人知道你是谁的时候,你就是所有人。”

字迹和档案袋便利贴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数据拷贝完成。艾德里安拔出存储设备,走到302室门口。在离开之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这个房间。那些屏幕仍然亮着,仍然在显示着这座城市的电网脉搏。赛博努斯的实时监控面板上,瓦尔纳九百万人正在消耗大约两千三百兆瓦的电力,每一度电的流动都被记录、被分析、被预判。

而在那个面板的角落里,有一个黄色标记正在闪烁。标记位置是瓦尔纳老城区,纺织厂路14号。安东的安全屋。

玛雅的声音在他耳机里响起,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

“艾德里安,安东刚才收到了一个警报。他安全屋外墙上的铜网屏蔽层正在被一个外部信号源持续探测。频率是赛博努斯电网维护信号的频段。有人正在用电网信号扫描他的位置。”

“发现了吗?”

“还没有穿透。但如果对方继续加强信号强度,最多还需要——安东说——二十分钟。”

艾德里安开始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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