畦海员的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投入水面，在周璟的胸腔里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停下脚步，低头隔着衣料看向怀中手机的轮廓——屏幕的光已经彻底熄灭了，但方才那一闪确实存在，不像是错觉。他快步走到畦海员面前，从怀中取出手机，翻来覆去地查看。屏幕依旧漆黑，机身冰凉，没有任何温度异常。但当他将手机侧对着晨光时，他看到屏幕边缘的碎裂纹路中，有一条极细的亮线正在缓缓移动——从屏幕左下角向右上角爬升，速度极慢，像一只正沿着裂缝边缘爬行的琉璃虫。那是电路板被激活后残余的电泳现象，意味着手机内部确实还有微弱的电流通过。手机在被摩擦生电激活之后，并没有完全断电，而是进入了一种极低功率的待机状态，可能是电路板内部某个电容储存了残余电荷。
周璟把手机重新包好，放入怀中。他对畦海员说：“它还能用——但只有很短的时间，可能只有一两次机会。我需要找一个能持续给它充进电力的法子，摩擦生电太弱，撑不了几秒。”畦海员挠了挠头，显然完全没听懂“充电”“电路”“待机”这些词，但他听懂了“需要更强的力量”。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铁匠铺的何铁头，他那儿有一台水力锤，用城北渠水带动。那水力锤带动一根铜轴，铜轴转起来的时候，手碰上去会有麻感。你说的那个‘电’，是不是就是那种麻感？”周璟的眼睛亮了一下。水力驱动铜轴旋转产生感应电流，本质上就是一个最原始的水力发电机。何铁头的水力锤如果能在转动时引出部分电流，就可能给手机充入更多电力。
两人没有回牧场，直接转向城西铁匠铺。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倒夜香的力夫推着木车沿墙根走过。铁匠铺的门板还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炉火的暗红色光芒——何铁头已经起炉了。畦海员叩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何铁头沙哑的声音：“谁？”畦海员应道：“打蹄铁的。”门板拉开一条缝，何铁头露出半张被炉火映红的脸，看到畦海员身后的周璟，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把门开大了些，让两人闪身入内。
铺子里热气蒸腾，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铁砧上搁着一把已经打成形的锄头。何铁头关好门板，插上门闩，低声问：“你俩昨夜是不是截了永丰邸的货？”畦海员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何铁头深吸一口气，用铁钳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料放到砧上，锤了一记，然后说：“今早西州监来了人，问我昨夜有没有看到可疑的车马。我说没有，他们就走了。但陆崇的人不会只问一次。”他放下铁钳，转过身来，“你们来找我，不光是为了躲吧？”
周璟从怀中取出手机，摊在掌心：“何师傅，你这铺子里有一台水力锤，铜轴转动时会产生麻感。我需要那股麻感——把它引到这黑方块里来，让它多亮几次。”何铁头盯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形物体，满是老茧的手指在裤腿上擦了两下，才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手机边缘。他被冰凉的触感惊了一下，缩回手：“这东西……是铁的？又不像。”周璟说：“比铁更细。它能记录东西，也能放东西出来。我需要它亮起来，才能看到里面的记录。”何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墙角取出一卷铜丝和几块陶片绝缘垫，在砧面上摆开。他指着一根从水轮轴引出的铜杆说：“水锤转动时，铜杆会带出麻感，我以前做过几副‘电针’治腰疼，就是从这杆子上接的线。你若要用，我可以把线引到一块木板上，你把那黑方块放在板上，铜丝贴在它底部，转一炷香的水锤，应该够你用。”
畦海员主动走到后院去启动水锤的闸门。木质的水轮开始转动，发出沉闷的轧轧声，铜轴跟着旋转起来，周璟看到那根铜杆表面泛起一层微弱的暗光。何铁头用绝缘陶片垫了一层木架，把手机放上去，再将剥去漆皮的铜丝一端缠在手机底部的充电口边缘，另一端固定在水力锤的铜杆上。水轮持续转动，铜丝与充电口的接触点迸出细小的蓝色火花，手机的屏幕闪了一下——亮起来了。电池图标从空白变成了极细的一截红线，然后缓缓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向上爬了一格。
周璟屏住呼吸。屏幕亮起后，他快速点进相册，之前因为电量耗尽而无法加载的缩略图陆续显现出来。除了那张墓室玉环的照片，他看到了更多之前没有读取到的内容——一张拍摄于牧场麦田的照片，画面中央是一片倒伏的麦丛，麦秆折断的茬口新鲜，旁边有一只布鞋的鞋尖。照片的拍摄日期显示为咸亨元年三月初四，是麴运贞死前四天。鞋尖的纹路是横纹草鞋底，与他在麦田中发现的那列“第三方脚印”完全一致。那张照片是麴运贞自己拍的——他不仅在调查脚印，还试图用某种方式记录下证据。手机里有原身麴运贞留下的照片。
周璟迅速划到下一张。那是一张模糊的侧影照片，拍摄于夜间，画面中一个人弯腰从牛棚的干草堆里取出一个布包。光线极暗，但能分辨出那个人的轮廓——左肩低垂，身形佝偻。乔老。乔老在牛棚里藏匿东西。周璟继续滑，最后一张照片是一页手写的文字，笔迹是麴运贞自己的：“若我身死，查乌头。乔老取药，陆崇授意。玉环为证，藏于石函。”这行字直接点明了陆崇和乔老的合谋关系，比任何间接线索都更有杀伤力。
水轮还在转着，手机的屏幕开始闪烁，电池电量即将再次耗尽。周璟迅速用眼睛把所有照片和文字全部默记下来，然后从口袋里取出那卷空白麻纸，用炭笔把关键内容——照片描述、麴运贞的手写遗言、玉环刻字——全部抄录了一份。他刚抄完最后一行，手机的屏幕闪了最后一下，电量彻底耗尽，重新陷入黑暗。但他已经拿到了完整的证据链。
何铁头把铜丝解开，把手机递还给周璟，面色复杂地说：“这东西虽古怪，但它记录的这些事，比那两卷账册还实在。你拿着它去找都督府的人，比送多少帛书都有用。”周璟把手机和麻纸抄本都收好，朝何铁头躬身行了一礼：“何师傅，这一份情，我记下了。”何铁头摆摆手，转身回炉边继续打铁，只说：“你们快走，别让人看到你们从这儿出去。”
两人从铁匠铺的后门离开，绕小巷穿过几条街，在鼓楼附近的茶摊边停了下来。周璟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看到街对面有一队披甲卫士正快步走过，为首的是一个穿绯袍的官员，腰间挂着都督府的铜鱼符。他们没有朝铁匠铺的方向去，而是径直拐向了西州监官廨——那是去抓捕陆崇的路线。周璟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神经——如果陆崇提前得到消息逃逸，或者他在官廨里布置了顽抗的人手，抓捕过程可能会失控。
他正想着，忽然看到西州监官廨的方向升起一股黑烟，浓稠而滚涌，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围观的百姓开始朝那个方向聚拢，周璟和畦海员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拔腿朝官廨跑去。他们赶到时，官廨后院的侧门大敞着，几间厢房的窗户里正冒出滚滚浓烟，披甲卫士在院外列阵封锁，绯袍官员站在门口，面色铁青地指挥人提水灭火。一个卫士从院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禀报：“大人，火起于账房，所有案卷帛书已被焚毁大半。陆崇不在官廨内，据守门吏称，他今晨天未亮时便骑快马出了西门，声称‘往焉耆巡牧’。”
周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望着账房里喷涌的黑烟，心中一片冰凉。陆崇已经跑了，而且在走之前烧掉了所有与自己相关的书面记录。账册可以被烧，帛书可以被毁，但乌头碱的毒理证据、玉环刻字的内容、麴运贞手机里的照片记录——这些都已经在周璟手里，并且抄录成了不受火毁的纸本。他拍了拍怀中的麻纸抄本，转身对畦海员说：“陆崇以为烧了案卷就能断掉证据链，但他不知道还有一份完整的东西在我这儿。”他顿了顿，“他现在出西门往焉耆方向去了，那是天山南道，通往龟兹和疏勒。楚明远走的也是北线，他们可能会碰上。”
畦海员把短镰从腰后抽出来，掂了掂：“那咱们去追？”周璟望着西门外延伸入戈壁的官道，尘土飞扬处已经看不见任何骑马的人影。他摇了摇头：“追不上了。他提前两个时辰出发，现在已经过了烽燧台，进了戈壁腹地。我们没有快马，追不上。”他转过身，穿过人群，朝都督府的方向走去，“但追不上不要紧——我手里有完整的证据。都督府只要抓不到陆崇，就会发布海捕文书，他的‘甲号’身份已经暴露了。他逃不远。”
他走了几步，忽然感到怀中那部手机隔着衣料传来一下轻微的震动，短暂而清晰，像一条短信的提示音。他猛地停住脚步，把手伸进怀中，触到机身——冰凉的，没有温度，但那种震动的触感确凿无疑。他把手机再次取出来，屏幕漆黑，没有任何显示。但他翻转机身时，看到背面的摄像头孔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绿莹莹的，像萤火虫的腹部。那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周璟把手机举高，对着日光看摄像头内部——那绿色光点的位置，正好是手机摄像头的传感器区域。这不是残余电荷的随机放电，是有规律的光信号。有人在通过某种方式向这部手机发送光线脉冲。而能发送这种脉冲的人，在这个时代只有楚明远。楚明远没有走远，他还在西州城附近，而且他在用光信号给周璟传递消息。
畦海员凑过来看了看，低声问：“又是那麻感？”周璟摇头：“不是麻感。是光——有人在用光跟我说话。那绿光闪了三下，如果按我那个地方的记法，三下代表字母‘S’。紧急。”他握紧手机，朝西门的方向望去。戈壁的地平线上，一道细细的烟柱正在升起，位置约莫在烽燧台东南五里处，不是烽火，是孤烟。楚明远在那里。他留下了信号，等着周璟去找他。而陆崇也刚刚经过那条路。楚明远可能已经撞上了陆崇，或者正在跟踪他。
周璟把手机塞回怀中，对畦海员说了一句：“我去一趟。你留在城里，看着都督府怎么处理陆崇留下的残局。”他没有等畦海员回答，迈步朝西门方向奔跑起来。尘土在他脚下扬起，戈壁的风迎面扑来，干燥而灼热。西门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而那道孤烟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他跑过烽燧台时没有停，跑过墓田时也没有停，直到他看到戈壁边缘的一棵枯胡杨下，一个人影正坐在树根旁，垂着头，左臂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血迹渗出来染红了衣袖。是楚明远。他抬起头，看到周璟，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急促：“陆崇没往焉耆走。他往墓田去了。他说那里有一件东西，他必须在你之前拿走。”
周璟的血一下涌上头顶。墓田里剩下的那件东西——石函里的铜签已经取走，手机已经拿到，但石函底层的夯土下面，还有一个他没有翻到的角落。那里面埋着麴运贞最早写的一份原始举报信，日期在三月初一，比帛书更早，比玉环更具体，上面直接写了“陆崇”的全名和官职。陆崇去墓田，就是为了毁掉那份最早举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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