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
阿楚把电焊面罩往工具箱里一扔,掏出皱巴巴的毛巾擦汗。七月的工地像个蒸笼,钢筋被晒得烫手,他已经在三十七度的高温下干了整整十个小时。
“阿楚,走了,喝一杯去。”工友老周招呼他。
“你们去,我回家。”阿楚收拾工具,头也不抬。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还惦记着你爸呢?都这么久了,该放下就放下。”
阿楚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把工具箱锁好,扛在肩上,往工地外走。
他今年三十二岁,电焊工,来台北八年了。老家在台东乡下,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母亲在他十岁那年跟人跑了,父亲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三年前父亲中风,半身不遂,阿楚把他接到台北照顾,租了一间十平米的铁皮屋,白天在工地干活,晚上回家给父亲做饭擦身。
他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唯一的消遣是偶尔去市中心那家花店坐坐。花店的女孩很温柔,每次看到他都会笑,问他买花送给谁。他说不送人,就是看看。女孩也不赶他,有时还给他倒杯水。
他知道女孩叫徐小妹,也知道她最近交了男朋友,是个网红。他见过那个男人,穿着花哨的衣服,说话夸张,笑起来像电视里的主持人。他不太喜欢那个人,觉得太浮夸。但这是人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电焊工,没资格想这些。
——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阿楚推开铁皮门,屋里一股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打开电扇,走到床边,父亲正睁着眼睛看他。
“爸,吃饭了吗?”
父亲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示意。阿楚看到床头柜上的碗空了,是隔壁李婶帮忙喂的。他每个月给李婶三千块,请她白天照看一下父亲。
他给父亲翻身,擦身,换尿布。做完这些已经九点半,他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冰箱里只有剩菜,他热了热,就着白开水扒拉了几口。
手机响了,是工地老周发来的消息:“阿楚,看新闻了吗?山上那个车祸,死了个富二代,据说有内幕。”后面跟着一个链接。
阿楚点开,是林子南那条视频。他看着画面里那辆撞毁的保时捷,又看到那辆灰色丰田,瞳孔突然收缩。
那辆车……他见过。
就在昨天下午,他经过那家花店,看到徐小妹从一辆灰色丰田上下来,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父亲。他还记得车牌号的最后几位:3782。
就是视频里这辆。
阿楚盯着屏幕,手不自觉地攥紧。他想起徐小妹温柔的笑脸,想起她递过来的那杯水,想起她说“不买花也没关系,欢迎常来”。
她父亲出事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老周转发了消息:“这车我认识,是我认识的人。”
老周很快回复:“你认识?那你可小心点,别惹事上身。”
阿楚没有再回。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出现徐小妹的脸。她一定很难过吧?她那么善良,她父亲肯定也是好人。
他想做点什么,但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电焊工,连律师都请不起。
——
第二天中午,阿楚趁着午休时间去了花店。
花店门开着,但徐小妹不在。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在整理花束,看到他进来,抬起头:“买花吗?”
“请问,徐小妹在吗?”
“小美啊,她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女孩打量着他,“你是她朋友?”
“嗯……算是。”阿楚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他们的关系,“她还好吗?”
女孩叹了口气:“不太好,她爸被警察带走了,她这两天一直在跑这件事。听说那个网红也不管她,电话都不接。”
阿楚心里一紧:“哪个网红?”
“就是她男朋友啊,林子南。平时直播里多恩爱,出事了就躲起来,什么人啊。”女孩愤愤不平。
阿楚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哎,你叫什么?要不要留个话?”
“不用了。”他头也不回。
走出花店,阿楚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徐小妹每次对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想起她给他倒水的时候,手指细长白皙。他想起她说“不买花也没关系”的时候,语气那么温柔。
他配不上她。他一直都知道。
但现在,她需要帮助。那个口口声声爱她的男人躲起来了,她一个人扛着。他不能像那个男人一样。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老周发来的那条新闻链接里的电话。
“喂,《社会在线》吗?我找周铭记者。”
——
陈子产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一份是公孙黑的尸检报告。死因是颅骨骨折、内脏出血,符合高处坠落特征。但法医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切割伤,伤口新鲜,疑似生前被锐器所伤。
另一份是老徐的行车记录仪分析报告。技术科反复看了无数遍,确认老徐撞护栏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分,之后他停了大约四分钟,然后才重新启动下山。那四分钟里,行车记录仪一直开着,但画面静止,只有雨声。
那四分钟,老徐在干什么?
陈子产调出那段音频,戴上耳机,反复听。雨声,风声,偶尔有树枝折断的声音。突然,他听到了一个细微的声响——很轻,很短,像是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把那段音频截下来,送去声纹分析。
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陈检察官,我们查到了公孙黑昨晚在会所的监控。他跟三个人在一起,都是他的朋友。但是,监控显示,他离开会所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而事故发生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分左右。这中间有半个小时,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任何能查到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半个小时,他消失了?”
“可以这么说。而且,他的三个朋友都说不记得他离开后去了哪里,只说他是自己开车走的。”
陈子产沉思片刻:“把那三个人的资料发给我。”
挂断电话,他又拿起老徐的行车记录仪报告。九点四十五分撞车,九点四十九分重新启动,九点五十二分出现在保时捷的行车记录仪里。如果公孙黑是九点五十分坠崖的,那老徐经过事故现场的时候,车祸刚好发生?还是……已经发生了?
他需要一个目击者。
——
周铭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对面那个皮肤黝黑、穿着旧T恤的男人,心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打电话提供线索的是什么人,没想到是个电焊工。
“你说你认识那辆灰色丰田的车主?”
阿楚点点头:“我认识他女儿。”
“那你有什么线索?”
阿楚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线索。但我想知道,这件事有没有人能帮她。”
周铭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说徐小妹?你喜欢她?”
阿楚的脸微微发红,但没有否认。
周铭收起笑容,正色道:“这件事很复杂。那辆保时捷的车主是富二代,家里有背景。现在网上都在猜那辆灰色丰田是肇事车,警察也在查。如果真是这样,你喜欢的女孩她爸就麻烦了。”
“不是他。”阿楚的声音很坚定。
“你怎么知道?”
“我……”阿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凭什么知道?他只是凭感觉,凭他对徐小妹的了解。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太可笑。
周铭看着他,突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阿楚。”
“阿楚,如果你真想帮她,就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比如,你最后一次见到她爸是什么时候?他车上有伤吗?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阿楚摇头:“我跟她不熟,就是偶尔去花店坐坐,看她一眼。”
周铭叹了口气,正要说话,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阿楚:“刚收到消息,公孙黑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他手指上有伤,像是被什么东西割的。如果是在车祸中造成的,那没什么。但如果是在车祸前造成的……”
“那就说明他可能跟人有过冲突。”阿楚接话。
周铭点点头,站起身:“谢谢你,阿楚。如果有什么进展,我会联系你。另外,我给你一个建议——如果真的喜欢那个女孩,就勇敢一点。别像我一样,等到失去才后悔。”
他走了。阿楚坐在咖啡厅里,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想了很久。
——
傍晚,阿楚又去了花店。这次,徐小妹在。
她比前几天憔悴了很多,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到阿楚,她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笑容:“你来啦?今天买花吗?”
阿楚摇头:“我听说你的事了。”
徐小妹的笑容僵在脸上,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多管闲事,但我……我想帮你。”阿楚笨拙地说,“我没什么本事,但如果你需要人跑腿,或者需要人陪你去警察局,我可以。”
徐小妹抬起头,眼眶泛红:“谢谢你。但是……为什么?”
阿楚沉默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疲惫的眼睛,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因为你给过我水喝。”他说。
徐小妹愣住了。然后,她突然哭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中的花束上。
阿楚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抱抱她,但他不敢。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徐小妹接过纸巾,擦干眼泪,抬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阿楚。”
“阿楚,谢谢你。但是……这件事很复杂,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怕连累。”
徐小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突然想起林子南,想起那些甜言蜜语,想起那个暴雨夜之后再也打不通的电话。她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结果只是泡沫。
而眼前这个男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却愿意陪她去警察局。
“你明天有空吗?”她问。
阿楚的心跳漏了一拍:“有。”
“那……明天陪我去一趟地检署,我想问问那个检察官,我爸到底怎么样了。”
“好。”
走出花店,天已经黑了。阿楚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突然觉得它们没有那么难看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子产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报告。报告显示,公孙黑手指上的伤,与老徐车上的某处金属部件有高度吻合的可能。
他也不知道,林子南此刻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一直没敢回复的威胁短信,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更不知道,一个叫公孙龙的男人,此刻正在台北最豪华的酒店里,与几个穿西装的人低声交谈。桌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那辆灰色丰田和它的车牌号。
“查清楚这个人。”公孙龙的声音很低,“不管用什么方法。”
暴雨过后,暗流正在涌动。
而阿楚,这个平凡的电焊工,即将被卷入一场他无法想象的漩涡。
他只知道,明天要陪一个女孩去地检署。
他不知道,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