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酵
阿贵在审讯室里熬了一夜。天亮时,他的防线彻底崩溃。
“我说,我全说。”他低着头,声音沙哑,“龙哥不只是让我去拿东西。他让我……让我如果遇到林宏杰,就‘处理’掉。”
陈子产目光一凝:“‘处理’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让他永远闭嘴。”阿贵抬起头,眼里满是恐惧,“但我真的没杀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发誓!”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龙哥说,如果出事,就让我扛着。他说会给我家人一笔钱,让我别供出他。可现在我扛不住了,我不想死。”阿贵哭起来,“检察官,我真的没杀人,我就是个跑腿的。”
陈子产盯着他,判断他是否在说谎。阿贵的恐惧很真实,但也不能全信。他让记录员把阿贵的话记下来,然后问:“公孙龙为什么要杀林宏杰?”
“我不知道。龙哥从来不跟我说原因,只让我办事。”
“林宏杰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龙哥只说那东西很重要,必须拿回来。”
陈子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公孙龙最近有没有反常的举动?比如,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阿贵想了想:“前几天他让我去查一个人,叫徐建国,就是那个开灰色丰田的老头。他让我查清楚那老头的底细,尤其是三十年前在台东的事。”
陈子产心里一动:“他查到了什么?”
“不知道。我只负责查,查完把资料给他。”
“资料现在在哪里?”
“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陈子产立刻站起来,让人去申请搜查令。
——
阿楚和徐小妹在酒店里待了一天一夜。房间很小,两张床,一台电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徐小妹靠在床头刷手机,阿楚坐在椅子上发呆。
“阿楚,你饿不饿?”徐小妹放下手机。
“不饿。”
“你别总说不饿,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徐小妹站起来,拿起电话叫了客房服务。
阿楚看着她,心里暖暖的。他想起昨晚那个拥抱,想起她的温度,突然觉得这一切也许没那么可怕。
“小美,等这件事结束了,你想做什么?”
徐小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想继续开花店。你呢?”
“我?继续干电焊呗。”阿楚低下头,“我没什么本事,只能干这个。”
“电焊怎么了?靠手艺吃饭,不丢人。”徐小妹坐到他旁边,“阿楚,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强。你踏实,肯干,对家人好。这就够了。”
阿楚抬起头,看着她。她眼里有真诚,有温暖。他突然想,如果这辈子能和她在一起,那该多好。
门铃响了,是服务员送餐。徐小妹开门,把餐车推进来。两人刚坐下,阿楚的手机响了。
是陈子产。
“阿楚,你父亲那个旧盒子,除了照片和信件,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存折、钥匙、或者纸条什么的?”
阿楚想了想:“有一个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我爸让我收好,说以后有用。”
“纸条上写的什么?”
“一个地址,还有日期。在台东。”
陈子产的声音急促起来:“那个地址你还记得吗?”
“记得。台东县某某乡某某村,某某号。日期是三十年前的某一天。”
“那张纸条现在在哪里?”
“在我家里。我把它藏在床板底下了,那些人没找到。”
陈子产松了口气:“好,你继续待在酒店,哪也别去。我马上让人去你家取。”
挂断电话,阿楚看着徐小妹:“检察官要那张纸条。”
“纸条?什么纸条?”
“我爸的存折里夹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
陈子产拿到纸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立刻让人查那个地址。反馈很快回来——那是一个废弃多年的老房子,三十年前曾住过一个女人,后来女人失踪,房子就一直空着。
陈子产亲自带人赶过去。那是台东县一个偏僻的山村,房子在半山腰,破败不堪,周围长满荒草。他们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里一片狼藉,显然很久没人来过。
陈子产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旧木箱上。他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几件发霉的衣服,还有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他翻开日记,第一页写着三个字:林美凤。
——
日记从三十年前开始,记录了林美凤嫁到林大山家之后的生活。林大山酗酒,经常打她。她忍了三年,直到有一天,林大山带回家一个人——当地有钱有势的公孙盛。
公孙盛看上她了,多次骚扰她。林大山不但不保护她,反而帮着公孙盛,想用她换钱。她反抗,林大山就打得更狠。
那天晚上,林大山又喝醉了,跟公孙盛在家里喝酒。她躲在里屋,听到他们争吵。公孙盛要林大山把她让给他,林大山开价,两人谈不拢。后来她听到外面有扭打声,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跑出去,看到林大山倒在血泊里,公孙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挂件——就是后来在现场发现的那个。
公孙盛威胁她,如果敢说出去,就杀了她。她害怕,连夜逃跑。她不敢报警,因为她知道公孙家势力大,没人会相信她。
后来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是林大山的孩子。她生下孩子,取名林宏杰,但因为生活所迫,只能把孩子交给亲戚抚养,自己继续躲藏。她写了一本日记,记录所有真相,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发现。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潦草:
“他们找到我了。公孙盛的人一直在找我。我活不了多久了。我把日记藏在这里,如果有人看到,请帮我转交给我的儿子林宏杰。告诉他,他父亲是被害死的,凶手是公孙盛。还有,那个金属挂件,是证据,上面有公孙盛的指纹。我把它埋在了……(后面字迹模糊,看不清)”
陈子产翻到最后一页,确实有几个字被水浸过,无法辨认。
他合上日记,闭上眼睛。三十年前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公孙盛杀了林大山,林美凤逃亡,后来失踪,很可能也被灭口。公孙盛以为一切都掩盖了,但他没想到,林美凤留下了日记,而她的儿子林宏杰长大后,开始调查母亲的过去。
林宏杰查到了什么?他手里是不是有那个金属挂件?还是别的证据?公孙龙作为公孙盛的儿子,一定知道内情,所以他要除掉林宏杰。
但杀林宏杰的,真的是公孙龙派的人吗?阿贵说去的时候林宏杰已经死了,那真凶是谁?
——
陈子产带着日记回到台北,立刻申请拘捕公孙龙和公孙盛。但公孙盛已经去世三年,公孙龙还在。
搜查公孙龙办公室的警员传来消息:保险柜里有一份资料,是关于老徐的,详细记录了他三十年前在台东当兵的经历,以及他和林美凤的交往。资料旁边,还有一份林宏杰的调查记录,显示林宏杰曾多次去台东,寻找母亲的下落。
更关键的是,保险柜里还有一张照片——正是阿楚家丢失的那张,老徐和林美凤的合影。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美凤,我会永远记得你。”
陈子产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寒意。公孙龙为什么要偷这张照片?他怕什么?
——
晚上八点,阿楚和徐小妹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新闻里在播报公孙龙被捕的消息,两人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终于抓了。”徐小妹靠在阿楚肩上,“我爸可以安心了。”
阿楚点点头,正要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阿楚,我是林子南。”那头的声音疲惫而紧张。
阿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周铭给我的。阿楚,我有事要告诉你。我查到那个黑影的身份了。”
“是谁?”
“是公孙龙的司机阿贵。但我昨晚收到一段录音,是阿贵和林宏杰的通话。录音里,林宏杰说他知道三十年前的事,让阿贵转告公孙龙,如果不给钱,他就把证据交给警察。阿贵说他会转告,但让林宏杰别乱来。”
阿楚心跳加速:“录音在哪里?”
“在我手里。但我现在不敢出去,有人盯着我。你能不能来一趟,我把录音给你?”
阿楚犹豫了。陈子产让他待在酒店别动。但如果这段录音是关键证据……
“你在哪儿?”
“在我家。你知道地址吗?”
“知道。”
“那你快来,我等你。”
挂断电话,阿楚看着徐小妹:“我要出去一趟。”
“不行!”徐小妹抓住他的手,“太危险了。”
“那段录音可能是证据。我去拿回来,交给检察官。”
“那我和你一起去。”
阿楚摇头:“你留在这儿,万一出事,你报警。”
徐小妹看着他,眼眶红了:“阿楚,你一定要小心。”
阿楚点点头,穿上外套,走出门。
——
他骑摩托车穿过夜色,来到林子南家楼下。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他爬上五楼,敲响501的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他试着推门,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打开灯,看到林子南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额头上有血,像是被重物击打过。
“林子南!林子南!”他拍打他的脸。
林子南缓缓睁开眼,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录音……在……在手机里……”
阿楚四处找手机,在茶几上看到了。他拿起手机,刚要点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
他来不及回头,后脑勺遭到重击,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徐小妹在酒店里等了两个小时,阿楚还没回来。她打他手机,关机。她慌了,打电话给陈子产。
陈子产立刻带人赶到林子南家。门开着,屋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滩血迹。林子南的手机不见了,阿楚的摩托车还停在楼下。
陈子产脸色铁青,立刻调取周边监控。画面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扶着昏迷的阿楚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然后林子南也被拖上车,面包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是阿贵。
阿贵不是被关着吗?陈子产立刻打电话去拘留所,得到的消息让他震惊:阿贵今天下午因为证据不足被释放了。
释放令是上面批的,理由是阿贵只是从犯,且认罪态度好,允许取保候审。
陈子产一拳砸在墙上。
他知道,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公孙龙虽然被抓,但他的势力还在。阿贵放出来,就是为了灭口。
现在,阿楚和林子南落在他们手里,生死未卜。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看着地上那摊血,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
他们会把人带去哪里?
窗外,夜风吹动窗帘,像鬼魅的影子。
城市灯火通明,却照不进那个黑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