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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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

《恶意的颗粒》 作者:审案迷 字数:3152

徐小妹站在警察局门口,手心里的汗把手机屏幕都浸湿了。她给子南打了五个电话,全部无人接听。

她不知道,此刻林子南正坐在家里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

“十万,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删视频,发澄清。否则,你和你女朋友都会后悔。”

短信没有署名,但林子南知道是谁发的。他想起昨晚那个低沉的男人声音,想起那辆撞毁的保时捷,想起视频里那辆灰色丰田。

他又想起徐小妹。

如果他不删视频,他们会怎么对待她?如果删了视频,那她爸呢?

他痛苦地抱住头。

——

警察局审讯室里,老徐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面前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精瘦的手腕。男人面前放着一沓文件,旁边站着一名记录员。

“徐建国,六十三岁,退役士官,现为安保公司夜班门卫。”男人念完资料,抬起头,“昨晚九点四十分到十点之间,你在哪里?”

老徐低着头:“在开车,从公司回家。”

“走的是哪条路?”

“山上线,就是……就是那个……”

“北宜山路支线。”男人替他说出来,然后把一张照片推到老徐面前。照片上是那辆灰色丰田,右侧车头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右后视镜完全脱落。

“你的车怎么回事?”

“撞护栏了。”老徐的声音很低,“下雨,路滑,有野猫窜出来,我打方向盘,撞到山体上了。”

“什么时间?”

“九点四十五左右。”

男人点了点头,又拿出一张照片。这次是那辆保时捷,车头严重损毁,驾驶座安全气囊弹出,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

“这辆车,你见过吗?”

老徐抬起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他沉默了几秒:“没见过。”

“你确定?”

“确定。”

男人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老徐。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雨的样子。

“徐先生,我是台北地检署的检察官陈子产。”他转过身,目光锐利,“昨晚十点左右,在北宜山路支线距离你撞车地点约八百米的下坡弯道,一辆黑色保时捷冲出护栏,坠入山谷。驾驶员当场死亡。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九点五十分到十点之间。”

老徐的手微微颤抖,但他没有说话。

“我们在死者的行车记录仪里,发现了你。”陈子产走回桌前,调出手机里的视频。画面上,老徐的灰色丰田正在前方行驶,然后突然减速,消失在弯道。几秒钟后,保时捷也拐过弯道,然后画面剧烈抖动,随即黑屏。

“这是最后一段画面。”陈子产盯着老徐,“徐先生,你在那个弯道前减速了。你看到了什么?”

老徐的嘴唇动了动:“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为什么减速?”

“下雨,看不清楚,我开得慢。”

陈子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剖开老徐的伪装。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徐先生,我知道你在怕什么。退役老兵,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好不容易安稳下来,不想惹事。这个心情我理解。”

他顿了顿:“但你要想清楚,如果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只是路过,那为什么不说实话?如果你看到了什么,却隐瞒不说,那你就涉嫌包庇,甚至更严重的罪名。”

老徐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一名警察探头进来,在陈子产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子产眉头一皱,对老徐说:“你先休息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

走廊尽头,一个年轻警察迎上来:“陈检察官,查到了。死者叫公孙黑,二十八岁,富邦贸易的少东家。昨晚他从山上的私人会所出来,喝了酒。”

陈子产点点头:“家属通知了吗?”

“通知了。他父亲公孙龙正在赶来。”警察压低声音,“他们家……有点背景。”

陈子产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富邦贸易,台北数得着的大企业,政商关系盘根错节。如果死者真是公孙黑的儿子,这案子就麻烦了。

“视频里那辆灰色丰田的车主呢?”

“还在审。他叫徐建国,退伍老兵,没有前科。他女儿在花店工作,据说跟那个网红林子南是男女朋友。”

陈子产眯起眼:“林子南?就是发视频那个?”

“对。我们联系过他,但他不接电话。”

陈子产沉思片刻:“继续联系。另外,把公孙黑的行车记录仪视频再仔细分析一遍,看有没有其他车辆经过。还有,去查那个私人会所,看看他昨晚跟谁在一起。”

“是。”

——

徐小妹在警察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走出来。她鼓起勇气迎上去:“请问,您是负责我爸案子的检察官吗?”

陈子产停下脚步,打量着她。二十出头的女孩,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你是徐建国的女儿?”

“是,我叫徐小妹。检察官先生,我爸他不会做坏事的,他真的不会。他昨天晚上就是下班回家,他……”

陈子产抬手打断她:“你爸的事还在调查。我问你,昨晚他几点到家?”

“十点半左右。”

“他回来的时候,车是什么样的?”

徐小妹愣了一下:“他说撞护栏了,右边车头坏了。我……我下楼看过,确实有撞过的痕迹。”

“他身上呢?有没有伤?”

“额头撞了一下,他说是自己撞到车门上。”

陈子产点点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在路上看到了什么?”

徐小妹摇头:“他说没有,就说下雨,看不清,撞了就开回来了。”

陈子产看着她,心里突然涌起一丝怜悯。这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父亲在保护她,也在保护自己。但这种保护,往往是最危险的。

“你男朋友是林子南?”

徐小妹脸微微一红:“是。”

“他那个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

“视频里那辆灰色丰田,是你爸的车。”

徐小妹低下头:“我……我知道。但那是巧合,我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陈子产没有反驳。他掏出名片递给徐小妹:“如果你爸想起什么,或者你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

说完,他转身离开。

徐小妹握着名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中。

——

林子南终于接电话了。

“小美,我……我在忙,刚才没听到。”他的声音很疲惫。

徐小妹哽咽着说:“子南,我爸被警察带走了。他们说我爸的车出现在那个视频里,怀疑他……怀疑他跟那个车祸有关系。”

林子南沉默了。

“子南?你在听吗?”

“在。”林子南深吸一口气,“小美,你爸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没有。他从不跟我说这些。”

“那他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徐小妹想了想:“他额头有伤,说是撞车门上了。还有……他给我带了肉包子,但是掉地上了,他捡起来,洗了洗,还是给我放冰箱里了。”

林子南心里一酸。他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哪怕自己再苦再累,也要把最好的留给他。

“小美,你别急。我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林子南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威胁短信,脑子里乱成一团。十万块,删视频。如果不删,他们会伤害小美。如果删了,那老徐怎么办?

他打开视频平台,那条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三百万,评论区里全是对灰色轿车的猜测。有人贴出了老徐的信息,说他是退役老兵,一个人带大女儿。下面有人回复:“老兵?我看是兵痞吧,撞了人就跑。”

林子南看得心里发堵。他知道老徐不是那样的人,但……他有什么证据?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子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我是《社会在线》的记者周铭,咱们通过电话。有个新情况想跟你说。”

“什么情况?”

“我们查到了那辆保时捷车主的信息,公孙黑,富邦贸易的少东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子南心跳加速:“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个案子不简单。富邦贸易,那可是有大背景的。你想啊,为什么他们急着让你删视频?为什么他们不去追究那辆灰色丰田,反而要掩盖?”

林子南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这个案子背后肯定有事。你那个视频,可能是关键证据。如果你把原视频给我,我可以帮你……”

“不行。”林子南打断他,“我……我需要考虑。”

“考虑什么?你女朋友她爸都被抓进去了,你还考虑?你那个视频里,灰色丰田只是路过,根本撞不到人。你想想,保时捷是冲出护栏掉下去的,那是单方事故,除非有人逼它下去。但你的视频里,灰色丰田在前面,保时捷在后面,怎么可能逼它?”

林子南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你那个视频,其实是能证明灰色丰田清白的。但是如果你删了,他们就什么证据都没了。”

林子南脑子飞快转动。如果记者说的是真的,那威胁他删视频的人,不是想掩盖灰色丰田,而是想掩盖别的什么?

“周记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保时捷是单方事故,为什么他们这么紧张?”

周铭沉默了几秒:“只有一个可能——保时捷里当时不止一个人。”

林子南倒吸一口凉气。

——

雨又下起来了。

陈子产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报告——保时捷的刹车痕迹分析。

报告显示,保时捷在坠崖前曾急刹车,但刹车痕迹很短,说明车速不快。奇怪的是,刹车痕迹旁边有另一组轮胎印,很浅,被雨水冲刷得几乎辨认不出,但技术科还是提取到了。

那组轮胎印属于一辆灰色丰田。

陈子产眉头紧锁。如果老徐的车真的只是路过,为什么会在那里刹车?如果老徐看到了什么,他为什么不报警?

他想起老徐在审讯室里的眼神,那是一种混合了恐惧、愧疚和侥幸的眼神。他在隐瞒什么。

手机响了,是技术科打来的。

“陈检察官,我们分析了那个网红林子南的原始视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视频拍摄的时间,比保时捷行车记录仪的时间晚了大约三分钟。”

陈子产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林子南到达事故现场的时候,保时捷已经坠崖至少三分钟了。在这三分钟里,还有谁经过?那辆灰色丰田去了哪里?”

陈子产盯着窗外的大雨,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徐说他撞护栏的时间是九点四十五分,但根据他的行车记录仪,他出现在保时捷视频里的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那这七分钟,他在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把徐建国再带进来,我要重新审。”

挂断电话,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查一下公孙黑昨晚在会所跟谁在一起,有没有监控。还有,查一下公孙龙今天的行踪,看看他有没有联系过什么人。”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雷声滚滚。

陈子产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突然想起多年前老师说过的一句话:“最难的案子,不是找不到凶手,而是找到了凶手,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人。”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叫阿楚的电焊工正在收拾工具,准备下班。他更不知道,这个叫阿楚的男人,很快就会卷入这场漩涡,成为推动命运齿轮的又一只手。

而那个叫公孙黑的男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死,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