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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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

《恶意的颗粒》 作者:审案迷 字数:3241

出租车司机老吴被带到地检署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他五十多岁,开夜班出租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乘客,但那天晚上的女人,他印象特别深。

“长什么样?”陈子产问。

老吴挠挠头:“年轻,二十多岁,长得挺好看。穿一条红色的裙子,高跟鞋,打扮得很精致,但身上有酒味,说话也有点飘。”

“她从哪里上车的?”

“从山脚下那个便利店门口。我当时在那儿买水,她突然跑过来,拉开车门就上来了,说要去山上。”

陈子产皱眉:“几点?”

“九点二十分左右吧。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暴雨,我本来想早点收工的,结果拉了这单。”

“山上哪里?”

“她说了一个地方,是个废弃的工棚,我知道那地方,以前修路的时候工人们住过,后来荒废了。我当时还纳闷,这种天气去那种地方干嘛。”

陈子产心里一动:“她有没有说去那里见谁?”

“没说。我也不敢问。”老吴顿了顿,“不过我猜,应该是见男朋友吧。那种天气,那种地方,年轻男女,还能干嘛。”

“后来呢?”

“我把她送到地方,她让我等。说二十分钟,给双倍车钱。我就等着。”老吴回忆,“等了有二十分钟,雨越下越大,我有点着急,就下车看了看。那个工棚在黑漆漆的山坳里,看不清楚,但隐约能看到有灯光。我想着再等五分钟,不来我就走。”

“等了?”

“等了。又等了五分钟,还是没人。我就上车,准备走。刚发动,就看到一个人从山道上跑下来,就是那个女人。她跑得很快,鞋都跑掉了,光着脚,浑身是泥。”

陈子产的心跳加速:“然后呢?”

“她拉开车门,让我快走。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是让我快开。我就开车下山了。”

“她身上有没有伤?”

老吴想了想:“好像有。她手上好像有血,但我没看清楚。她一直抱着自己的手,不让看。”

“你把她送到哪里?”

“送到市区的一个酒店。她下车的时候,给了我一千块,让我别跟任何人说见过她。”

陈子产盯着他:“那你为什么现在又说了?”

老吴苦笑:“我今天看到新闻了,说山上死了个人,是个富二代。我这几天一直心里不踏实,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说出来。”

陈子产点点头,让记录员记下老吴说的酒店名字和具体时间。然后问:“你还记得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吗?能描述清楚一点吗?”

老吴想了想:“大眼睛,长头发,皮肤很白。左眼下方好像有一颗痣,很小,但因为她皮肤白,所以很明显。”

陈子产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他让老吴先回去,有需要再联系。

送走老吴,他立刻拨通技术科的电话:“查一下那个酒店附近的路口监控,时间是当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找一个穿红裙子的年轻女人。还有,查一下公孙黑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女性朋友,看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

——

阿楚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父亲床头的台灯亮着。

“爸,我回来了。”他轻声说。

父亲睁着眼看他,眼神里有担心。阿楚走过去,给他翻身,擦身,换尿布。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突然开口:“爸,我今天陪一个女孩去了地检署。她是我喜欢的人。”

父亲的手微微动了动。

“她爸爸出事了,被警察抓了。我想帮她,但我不知道能做什么。”阿楚低下头,“我只是个电焊工,什么都不懂。她男朋友是个网红,有钱有粉丝,出了事就躲起来了。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他努力抬起手,颤巍巍地伸向阿楚。阿楚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眼眶发红。

“爸,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你的。我也会……也会尽力帮她。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至少我能陪着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今天看到徐小妹疲惫的样子,心里难受。也许是因为陈子产那句话——“喜欢一个人不丢人”。

他确实喜欢她。从第一次走进那家花店,看到她对着花微笑的那一刻起,他就喜欢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能跟她在一起。她那么美好,他那么普通。他配不上她。

可是今天,当她站在地检署门口,无助地看着他,问“明天你还能来陪我吗”的时候,他突然觉得,也许他不需要配得上她。他只需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

第二天早上,阿楚请了半天假,又陪徐小妹去了地检署。

这次,他们没有见到陈子产。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说陈检察官在忙,让他们等等。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徐小妹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阿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坐在旁边。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穿制服的警察,有拎着公文包的律师,有哭哭啼啼的家属。阿楚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卷进了一件大事。

一个小时后,陈子产匆匆走过,看到他们,停了一下。

“徐小姐,你父亲的事,有进展了。”他说,“但不是我之前想的那些。”

徐小妹站起来:“什么意思?”

陈子产看了看周围,把他们带进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他开门见山:“你父亲可能真的跟那个车祸没关系。但我们查到,事发当晚,现场还有另一个人。一个女人。”

徐小妹愣住了:“女人?”

“对。我们现在在找她。如果你父亲知道什么,我希望他能说出来。他这样扛着,对他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徐小妹的眼眶红了:“可是他什么都不跟我说。我问他,他就说没事,让我别管。”

陈子产叹了口气,转向阿楚:“年轻人,你昨天分析得很有道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父亲出了事,你会怎么做?”

阿楚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会想办法证明他清白。”

“怎么证明?”

“去找证据。”阿楚想了想,“比如,那个时间点经过的其他车辆。或者,山上有没有监控。或者,那个女人的身份。”

陈子产点点头:“很好。那你有没有兴趣帮我们找那个女人?”

阿楚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陈子产看着他:“当然,这不是你的义务。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人带你去现场看看。也许你能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阿楚看向徐小妹。徐小妹握紧他的手:“阿楚,你……你不用勉强。”

阿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

——

下午,阿楚跟着技术科的小林去了山上。

雨后的山路还有些湿滑,但太阳已经出来了,晒得人冒汗。他们先去了老徐撞车的地方——那是一段弯道,山体一侧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地上还有碎玻璃。

小林指着地上的刹车痕迹:“这是老徐的车留下的。你看,刹车痕迹很短,说明他当时车速不快,而且是急刹车。”

阿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顺着山路往前走。

“你去哪儿?”小林问。

“我想看看,如果那个女人是从事故现场跑下来的,她会经过哪里。”

他们走了大概十分钟,来到一个弯道处。这里就是保时捷坠崖的地方。护栏被撞断了一大截,缺口处拉着警戒线,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阿楚站在缺口边,往下看。山谷里树木茂密,什么都看不清楚。他想象着那天晚上的场景——暴雨,黑暗,一辆车冲下去,一个人在车里……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林哥,保时捷坠崖的地方,离老徐撞车的地方有多远?”

小林拿出仪器测了一下:“直线距离大概六百米,山路距离大概八百米。”

“那如果那个女人是从这里跑下去的,跑到老徐那里需要多长时间?”

小林想了想:“这种山路,又是暴雨天,至少要七八分钟。”

阿楚在心里默默计算。公孙黑坠崖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分,老徐九点四十九分重新启动,如果那个女人九点五十分开始跑,跑到老徐那里应该是九点五十八分左右。但老徐九点五十二分就出现在保时捷的行车记录仪里,时间对不上。

除非……那个女人是在公孙黑坠崖之前就开始跑的。

阿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小林。小林愣了愣,然后说:“你是说,那个女人在公孙黑坠崖之前就已经离开了现场?”

“对。而且老徐撞车的时候,她可能已经在他附近了。”阿楚说,“所以老徐停车的那四分钟,不是他不想走,而是他遇到了那个女人。”

小林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这样,那老徐是在包庇她。”

阿楚没有接话。他看着那个缺口,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跟公孙黑争吵,然后离开。公孙黑愤怒地开车去追,结果失控坠崖。女人听到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跑。跑到弯道处,看到老徐的车,于是……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想象暂时压下去。他现在需要的是证据,不是猜测。

他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仔细看着路边的一切。突然,他在一丛灌木旁边看到了什么东西。

他蹲下来,拨开枝叶——是一只高跟鞋。红色的,细跟,沾满了泥。

“林哥!”他喊。

小林跑过来,看到那只鞋,眼睛亮了:“这是……”

“那个女人穿的。”阿楚说,“出租车司机说她把鞋跑掉了,光着脚上的车。”

小林小心翼翼地用证物袋把鞋装起来。他看向阿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佩:“你小子,可以啊。”

阿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只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那只鞋出现在这里,说明他的猜测是对的。那个女人确实从现场跑下来了,确实经过了老徐撞车的地方。

而老徐,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退役老兵,真的在包庇她。

——

陈子产收到那只鞋的时候,正在看技术科发来的监控截图。

那是一张酒店门口的监控,时间是当晚十点三十八分。画面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低着头快步走进酒店。虽然画质模糊,但能看出她光着脚,裙子上有泥渍。

他放大画面,盯着女人的脸。大眼睛,长头发,左眼下方隐约有一颗痣。

他让技术科继续追查这个女人在酒店的行踪。然后,他拨通了老吴的电话。

“老吴,你说的那个女人,左眼下方是不是有一颗痣?”

“对,对,就是那个。”

陈子产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现在,他有了证人,有了证物,有了监控截图。只要找到那个女人,真相就大白了。

但他心里还有一个疑问——那个女人跟公孙黑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废弃工棚?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拿起电话,打给公孙黑的父亲公孙龙。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的声音疲惫而冷漠:“陈检察官,什么事?”

“公孙先生,我想问您一个问题。您儿子有没有女朋友?或者,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女人走得比较近?”

公孙龙沉默了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在查一件很重要的事。请您配合。”

“他是有女朋友。但那是他私人的事,我不太清楚。”

“叫什么名字?”

“……姓孟,叫孟瑶。是个模特。”

陈子产记下这个名字:“谢谢您。有需要再联系您。”

挂断电话,他立刻让技术科查这个叫孟瑶的女人。

十分钟后,资料送到。孟瑶,二十六岁,平面模特,曾与公孙黑多次被拍到同框,但两人从未公开承认恋情。照片上的女人大眼睛,长头发,左眼下方有一颗痣。

就是她。

陈子产盯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孟瑶是公孙黑的女朋友,她为什么要跑?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拨通电话:“查一下孟瑶现在的行踪。立刻。”

——

晚上八点,阿楚回到家。父亲已经睡了,李婶说他今天状态不错,吃了小半碗饭。

阿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安静的睡脸,突然觉得很累。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只红色的高跟鞋。

那个女人现在在哪里?她知道老徐在替她扛吗?她会不会出来自首?

手机震了,是徐小妹发来的消息:“阿楚,今天谢谢你。我爸的事,让你操心了。”

阿楚看着那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想说“不用谢”,但觉得太生硬。他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好像太亲密了。

最后,他只回了两个字:“没事。”

徐小妹很快回复:“明天你还来吗?”

阿楚的心跳漏了一拍:“来。”

“那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阿楚盯着天花板,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这是他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笑。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坐在酒店的房间里,盯着电视上的新闻。新闻里正在播报公孙黑车祸的调查进展,画面里出现了那辆灰色丰田的照片。

她认得那辆车。

那个暴雨夜,她跪在那辆车前,求那个老人别报警。

老人让她走了。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但她错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孟瑶小姐,我是台北地检署检察官陈子产。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一起案件。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地检署来一趟。”

她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我……我能不去吗?”

“这是传唤,你必须来。”

电话挂断了。孟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景,眼泪流了下来。

她知道,逃不掉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电话,只是一个开始。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