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璟把竹签翻转了两遍,炭笔的字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笔画末端还带着一丝未干透的湿气。楚明远不仅来过,而且刚刚离开,就在他和畦海员在墓室凹陷处翻找油布包的这段时间里。那人像影子一样贴着他们的行动轨迹,无声地靠近又无声地退去,留下这条新的指令。畦海员凑过来看了一眼竹签上的字,依然读不懂现代字母,但他认出了“陆崇”两个字,面色立刻沉了下来:“永丰邸是陆崇的地盘?”
“不全是。”周璟把竹签小心地收进暗袋,和之前的帛片、麻纸放在一起,“永丰邸是铁甲交易的交货点,陆崇是幕后操控的人,但他不会亲自出现在交货现场。他会派一个心腹去验货和结账。”他顿了顿,“今晚子时的货箱里,装的不只是铁甲——还有一样属于我的东西。我必须拿到它。如果永丰邸的人先发现那件东西,他们就会知道有人在追查他们,整条线会立刻断掉。”他没有解释“手机”是什么,畦海员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把短镰在腰带上重新别紧了些,说:“那咱们天黑之前就得进城,找地方藏起来。”
两人从墓田出来,没有走官道,而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泄洪沟绕向西州城的北墙。沟底长满了干枯的芦苇,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裂声,像踩在一层薄冰上。畦海员在前头探路,不时停下侧耳听一听城墙方向传来的动静。他们在一处倒塌的墙垛缺口处翻进了城,落脚的巷子背阴而狭窄,堆着废弃的木料和破陶瓮,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的草席味。畦海员低声道:“这条巷子通到永丰邸后墙,中间隔着一座废院,院墙塌了半截,能翻过去。”
两人猫着腰穿过废院,残墙上的碎砖在他们脚下滚动,发出微弱的哗啦声。永丰邸的后墙是一道两丈高的土坯墙,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畦海员选了一处藤蔓最密的位置,双手扣住砖缝攀了上去,翻过墙头后从内侧放下一条麻绳,周璟抓着绳子攀上墙顶,翻身落入后院。院中堆着十几个木箱和几只大缸,角落里拴着一匹黑马,正低头啃草料。四周没有灯火,正房的窗户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有两个人影在窗纸上晃动着。
畦海员把周璟拉到一只大缸后面蹲下,压低声音说:“后院存货,前院住人。货箱通常子时前后装车,从后门走西城角,那里驻军换防有半个时辰的空档。”他的指尖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咱们要截,就在后门外的巷子里截。车夫最多两三个人,没有护卫。”周璟点了点头,但他没有告诉畦海员——他要的不只是铁甲,还有那个藏在箱底的“手机”。如果楚明远说的是真的,那件东西若被陆崇拿到,他穿越者的身份就再也藏不住了,而且可能被当作妖物处置。
两人在缸后蹲到月上中天。前院的烛光熄了一盏,另一盏还亮着。子时前后,后院的木门被打开了,一个穿短褐的伙计牵着牛车进来,车上铺着干草。另一个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气死风灯,照亮了他的脸——瘦长脸,胡须稀薄,约莫五十岁,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袍,腰带上挂着一串铜钥匙。他走到货箱前,用钥匙打开箱上的锁,掀开箱盖,用手电筒——不,是一支蜡烛——照了照里面,然后点头示意伙计装车。货箱里整整齐齐码着黑色的铁片,被油布隔开,每层之间垫着干草。伙计开始把货箱搬到牛车上,动作熟练而沉默。
周璟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只货箱——楚明远说箱底另有一层。他必须等到箱子被搬动、倾斜或者翻转的瞬间,看是否有夹层开口。第一箱装上了车,第二箱、第三箱……伙计搬第四箱时,那箱子角磕在了车辕上,箱底的一块木板松动了一下,露出一道缝隙。周璟借着月光看到那道缝隙里透出一点深色的边缘——不是铁器的黑色,是玻璃和金属的反光。手机。就在那只箱子的底板夹层里。
他转头对畦海员耳语:“第四箱,箱底有夹层。车出后门后,咱们从侧面扑过去,我负责拆箱取物,你负责挡车夫和那个青绸袍的人。”畦海员点头,右手的短镰已经握紧了。
牛车吱吱呀呀地动了。伙计牵着牛走在前面,青绸袍的人提着灯跟在车侧。牛车出了后门,拐入窄巷,巷子里没有月光,只有灯笼的光在砖墙上晃动着。周璟和畦海员从墙角的暗影中窜出,畦海员一步跨到牛头前,短镰横举,低喝一声:“停下。”那牛受了惊,猛地顿住,车上的货箱晃动了一下。伙计想喊,畦海员的镰刀刃已经抵在了他的下颌前:“别出声。”青绸袍的人反应很快,他丢下灯笼就要往巷口跑,但周璟已经从他侧面抄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膝盖顶上他的膝弯,将他压跪在地上。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是他在现代警校训练中练过无数遍的制服术。
“你……你们是谁?”青绸袍的人喘着粗气,试图扭动肩膀。周璟没有回答,他松了手让那人跪着,自己迅速绕到牛车侧面,翻上第四只货箱,用铁锹头卡住箱底木板的缝隙,用力一撬——木板应声而开。夹层里果然塞着一只扁平的油布包,约莫两掌大小,形状方正,边缘硬朗。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黑色物体,边缘带着磨损的划痕,屏幕已经碎了,但机身完整。周璟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那是他的手机。穿越前他正在用这台手机拍墓志铭的照片,屏幕上是那张“麴氏子运贞”的铭文,照片还没来得及保存,他就已经跌入了这片时空。手机的电量早已耗尽,但机身里的存储芯片还在,如果他能找到办法充电,也许里面的数据可以告诉他更多关于穿越的机制——甚至告诉楚明远是如何知道他的手机在这儿的。
畦海员已经用麻绳把伙计和青绸袍的人捆在了一起,嘴上塞了破布。他把镰刀插回腰间,走到周璟身边,看着那个黑色的长方块,皱了皱眉:“这是什么东西?上面画的是……画?”他指的是手机背面的玻璃裂纹和摄像头孔,在月光下看着像一只虫子的复眼。周璟把手机揣入怀中,与那块碎石靠在一起。他简短地说:“这是我那个地方的物件。很重要。”畦海员没有再问,只是把那四只货箱从牛车上卸下来,推进巷边一座废弃的磨坊里,用干草盖住。然后他解开牛车上的麻绳,在牛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牛慢悠悠地朝巷口走去,车辕上空荡荡地晃着。
周璟从暗袋里取出那卷帛画,摊开在月光下,七个朱砂点中的“永丰邸”被他用手指抹掉了——这个节点已经暴露。他把帛画卷好,走到被捆住的青绸袍人面前,蹲下来,拿掉了他嘴里的破布,低声问:“陆崇今夜在哪里?”那人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陆……陆判官今晚在西州监的官廨里,他说要亲自核对一批马籍账目,不在永丰邸。”周璟站起来,看了畦海员一眼。陆崇不在永丰邸,意味着他并不知道今晚的货会被截。但青绸袍的人一旦失联,明早陆崇就会察觉。他们只有几个时辰的窗口。
“海员兄,你先回牧场。把这些铁甲和帛画藏进麦田底下的地窖里,等我消息。”周璟说。畦海员一愣:“你要去哪儿?”周璟把怀里那部手机贴得更紧了一些,能感到冰凉的机身隔着衣料压着胸膛。“我去找楚明远。他说他在等我——他在竹签上写了‘我在等你’。他知道我拿到了手机,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应该知道。”畦海员沉默了片刻,然后解下腰间的短镰,塞进周璟手里:“拿去。你比他更会用这玩意儿。”他没有问“楚明远是谁”,也没有问“你怎么找到他”。他只是把这个动作做完,然后转身,扛起一捆干草盖住那四只货箱,头也不回地消失在磨坊的暗影里。
周璟握着手里的短镰,刃口冰凉而沉重。他站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延伸到巷口那盏被丢在地上的灯笼上,烛火已经快要燃尽,豆大的光晕在风中颤抖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手机屏幕,裂纹像蛛网一样覆盖着玻璃面,但隐隐约约能看到屏幕底下那张墓志铭照片的残影——麴运贞的名字还在,只是被裂纹分割成了几段。他把手机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几乎褪尽色的贴纸,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写着:“周璟,法医,编号0713。”他忽然意识到,这可能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最后一件属于“周璟”身份的实物了。而楚明远把这样东西藏在铁甲箱底送出来,不只是在帮他——也是在告诉他:你回得去。
周璟把短镰插在腰后,抬脚朝巷外走去。他没有往西州监官廨的方向走,而是朝西州城南门的方向——因为楚明远在烽燧台的铜镜光和竹签的字里行间,反复指向同一个方向:南。南门外的烽燧台,墓田,草湖的南岸。他走到南门口时,巡夜戍卒正打着哈欠换防,他侧身从城门阴影中穿过,出了城。城外月光铺地,田野辽阔。他朝草湖的方向走了约莫二里路,在路边一棵枯倒的老榆树干上,看到了一个新鲜的标记——用刀刻出的圆圈加竖线。颅骨符号。箭头指向东南。
周璟转向东南,步伐加快。走了约莫一里,他看到了草湖南岸的芦苇丛中有一星灯火,不高不低,像是被人提在手里站在那儿。他走近了,那灯火慢慢升高,照亮了拿灯的人——瘦高个,穿着半旧的灰袍,面目在光影中模糊难辨,但轮廓让他想起警校时代那个总坐在实验室角落翻骨龄图谱的师弟。那人开口了,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语调却平静得像在念一份笔录:“周璟,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十四天。”他把灯放低了一些,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下颌有一颗小痣,眼眶微陷——正是楚明远。他低头看着周璟怀中微微鼓起的那块手机轮廓,嘴角动了一下:“开机试试。我在这边找到了一个用摩擦生电的法子,给电池冲了一点点浮电。也许还能亮一次。”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