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
陈子产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了。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出现老徐行车记录仪里那段四分钟的空白音频。声纹分析结果还没出来,但他有一种直觉——那四分钟里,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给自己冲了一杯黑咖啡,站在窗前看着逐渐苏醒的城市。今天是老徐被羁押的第三天,按照程序,今天必须决定是否申请延长羁押或者移送法办。
门被敲响,技术科的小林探头进来:“陈检察官,声纹分析结果出来了。”
陈子产转身:“怎么说?”
小林把报告递过来,表情有些微妙:“那四分钟里,有一段非常细微的金属撞击声。经过比对,与死者公孙黑手指上的伤口形成时间高度吻合。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那段声音很可能是公孙黑受伤时发出的。”陈子产接过报告,快速浏览,“距离呢?能判断声音来源吗?”
“很难,那段声音太微弱了,应该是被雨声掩盖了。但从波形来看,声源距离老徐的车很近,不超过五米。”
陈子产眉头紧锁。不超过五米?老徐撞车的地方距离保时捷坠崖的位置还有八百米,公孙黑怎么可能在八百米外受伤,声音却被老徐的车录下来?
除非……老徐撞车的地方,不是他说的那个位置。
他拿起电话:“把徐建国带进来。”
——
老徐被带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三天前更难看了。他低着头,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
陈子产把声纹分析报告推到他面前:“徐先生,这是你行车记录仪里的音频分析。那四分钟里,有一段金属撞击声,经过比对,与死者公孙黑手指上的伤口形成时间高度吻合。你能解释一下吗?”
老徐抬起头,眼神闪烁:“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换个问法。”陈子产盯着他,“你撞车的地方,真的是你说的那个位置吗?”
老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行车记录仪显示,你九点四十五分停车,九点四十九分重新启动。这四分钟里,你做了什么?如果你只是停下来检查车况,为什么要停这么久?为什么不报警?”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陈子产站起来,走到老徐身边,“徐先生,我知道你在保护什么。但你这样下去,只会害了自己。如果公孙黑的死跟你有关系,你现在说实话,还能争取宽大处理。如果没关系,你为什么要背这个锅?”
老徐的手在颤抖,但他仍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陈子产叹了口气,回到座位:“好,那我换个角度。你告诉我,那四分钟里,你有没有见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接近过你的车?”
老徐的身体微微一颤。
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陈子产的眼睛。他压住内心的激动,放缓语气:“徐先生,我知道你是退伍老兵,知道你不容易。但这件事已经死了一个人,你女儿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你那个网红准女婿也躲起来了。你再这样扛下去,扛不住的。”
听到女儿,老徐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我……我没见过人。”
“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老徐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撞车之后,头晕乎乎的,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就开走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陈子产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看出老徐在说谎,但他也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个老人心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某种他猜不透的东西。
——
审讯室外的走廊里,徐小妹和阿楚坐在长椅上。他们已经等了两个小时,徐小妹的手一直在抖,阿楚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默默坐在旁边。
门开了,陈子产走出来。徐小妹立刻站起来:“检察官先生,我爸他……”
“还在审。”陈子产看着她,“你是徐建国的女儿?”
“是,我叫徐小妹。”
陈子产点点头,目光转向阿楚:“这位是?”
“我朋友,陪我来的。”
陈子产打量了一下阿楚。皮肤黝黑,穿着旧T恤,手上还有老茧,看起来是干体力活的。他的目光在阿楚脸上停留了一瞬,总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徐小姐,你父亲的案子有点复杂。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您问。”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找过他?或者,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徐小妹摇头:“没有,他每天都一样,上班下班,回家就睡觉。”
“他平时有什么朋友吗?”
“没什么朋友,他不太爱交际。”
陈子产点点头,又转向阿楚:“你呢?怎么认识徐小姐的?”
阿楚没想到会被问,愣了一下:“我……我去她工作的花店,认识的。”
“你喜欢她?”
阿楚的脸腾地红了,没有说话。徐小妹也愣住了,没想到陈子产会问得这么直接。
陈子产笑了笑:“年轻人,喜欢一个人不丢人。但我得提醒你,这件事很复杂,你最好别卷进来。”
说完,他转身要走。
“检察官先生。”阿楚突然叫住他。
陈子产回头。
“我……我有一个问题。”阿楚鼓起勇气,“那辆保时捷,真的是被撞才掉下去的吗?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别的原因?”
陈子产眯起眼:“你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觉得奇怪。如果真的是被撞的,那对方的车应该也有很严重的损伤。但您看视频里那辆灰色丰田,它只是撞了护栏,车头损伤并不严重,根本不可能把一辆保时捷撞下山谷。”
陈子产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兴趣:“你观察得很仔细。还有呢?”
“还有,时间对不上。”阿楚说,“保时捷坠崖的时间是九点五十分左右,灰色丰田在九点四十九分重新启动,然后九点五十二分出现在保时捷的行车记录仪里。如果它真的是肇事车,那它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撞车、逃逸、开出八百米——这不可能,因为从撞车点到保时捷坠崖的位置,至少有一公里,而且是上坡。”
陈子产沉默了几秒。这些他当然知道,但从一个电焊工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
“阿楚。”
“做什么的?”
“电焊工。”
陈子产点点头:“阿楚,你分析得很有道理。但有一个问题你想过没有——如果灰色丰田不是肇事车,那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为什么它刹车了?为什么它停了四分钟?”
阿楚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陈子产拍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正义感是好事。但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好好陪着她,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走了。阿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林子南终于在下午两点走出了家门。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天,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连直播都停了。那十万块的威胁短信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试过报警,但号码是网络电话,查不到来源。他试过联系那个男人,但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试过删除视频,但那条视频已经传得到处都是,删不删根本没区别。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躲。
但他躲不下去了。徐小妹给他发了上百条消息,从哀求到愤怒再到绝望。他一条都没回。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怕一旦回了,那些人就会找到她。
他站在便利店的饮料柜前,盯着里面花花绿绿的瓶子发呆。手机震了,是周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子南,你在哪儿?”
“在外面。”
“你女朋友她爸的案子有新进展了。我刚从地检署出来,那个检察官姓陈,他在查一件事——公孙黑出事前,手指受过伤。如果那个伤不是车祸造成的,那就说明,公孙黑在坠崖前,可能跟人有过冲突。”
林子南心里一动:“你的意思是……车上还有别人?”
“不一定在车上,但肯定有人跟他在那个时间段接触过。我查过了,他从会所出来的时间是九点二十分,到坠崖的九点五十分,这半个小时他去了哪里?见了谁?没人知道。”
林子南的脑子飞快转动。他突然想起那晚拍视频时,除了那辆灰色丰田,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但当时雨太大,他没看清楚。
“周记者,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人想让我删视频,是因为视频里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那东西会是什么?”
周铭沉默了几秒:“要么是拍到了肇事车,要么是拍到了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
“人?”
“比如,跟公孙黑一起在车上的人。”
挂断电话,林子南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车上真的有第二个人,那个人现在在哪里?是死了,还是……逃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原始视频,一帧一帧地看。当画面扫过那辆灰色丰田的时候,他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辆灰色丰田后面不远处的山道上,有一个模糊的黑影,正在往山上跑。那个黑影很小,被雨幕遮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子南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把画面放大,再放大。虽然模糊不清,但他能看出那是个人,而且……那个人在跑。
在暴雨夜的山路上,在车祸发生之后,有人从事故现场的方向跑向山上?
这意味着什么?
——
陈子产再次提审老徐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
他把林子南发现的那张截图放在老徐面前:“徐先生,这是从林子南的视频里截取的。你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
老徐低头看着那张模糊的照片,手又开始抖。
“我不认识。”他的声音沙哑。
“你不认识?”陈子产盯着他,“那我告诉你,这个人是往山上跑的,方向是事故现场。也就是说,车祸发生之后,有人从现场跑了。你停车的那四分钟,有没有看到这个人?”
老徐的嘴唇剧烈颤抖,但他仍然摇头:“没看到。”
陈子产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焦躁。他知道老徐在撒谎,但他没有证据。突然,他想起一件事。
“徐先生,你说你撞车之后头晕,在车里坐了几分钟。那我问你,你当时是清醒的吗?你有没有下车?”
老徐的身体猛地一僵。
这个反应太明显了。陈子产立刻抓住:“你下车了,对不对?你下车看到了什么?”
老徐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徐先生,你现在不说,等到我们查到证据,就晚了。”陈子产放缓语气,“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只是想保护什么人。但你保护的那个人,值得你搭上自己的后半生吗?”
老徐终于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名警察快步走进来,在陈子产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子产的脸色变了。他看了老徐一眼,匆匆走了出去。
走廊里,技术科的小林一脸紧张:“陈检察官,出事了。我们查到公孙黑从会所出来之后,去了一个地方——山上的一个废弃工棚。那个工棚附近有监控,虽然坏了,但周围的路口有抓拍。我们调取了那段时间的抓拍记录,发现有一辆车在九点三十分左右经过那个路口,驶向工棚的方向。”
“什么车?”
“是一辆出租车。我们联系了出租车公司,找到了那个司机。他说那晚他拉了一个客人上山,客人下车后让他等,等了二十分钟没等到,他就走了。”
“那个客人长什么样?”
“司机说是个年轻女人,穿得很漂亮,身上有酒味。”
陈子产的心猛地一沉。
女人。
公孙黑。
废弃工棚。
他突然想起公孙黑手上的伤——那种伤,像是被女人的指甲抓的,也像是被某种尖锐的金属划的。
“查那个女人的身份。还有,调取工棚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其他车辆经过。尤其是……灰色丰田。”
“是。”
陈子产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他想起老徐的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种……保护。
他在保护谁?那个跑掉的人?还是……他自己?
审讯室里,老徐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他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滴在面前的桌子上。
他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那个从山上跑下来的人,想起那双惊恐的眼睛,想起那个跪在他车前求他别报警的女人。
“大叔,求求你,别报警。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他死。他是自己掉下去的,不是我推的。”
他想起自己的犹豫,想起自己的心软,想起自己说出的那句话:
“你走吧。”
他不知道,这一走,就把自己推向了深渊。
窗外,雨越下越大。
命运的齿轮,正在加速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