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孟瑶走进地检署的时候,是上午九点整。
她穿了一条素色的连衣裙,脸上化了淡妆,试图掩盖一夜未眠的憔悴。但红肿的眼睛和微微发抖的手指出卖了她。
陈子产在审讯室里等她。桌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那只红色的高跟鞋,装在证物袋里。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孟瑶坐下,目光落在那个证物袋上,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孟瑶,二十六岁,平面模特。”陈子产翻开文件夹,“你跟公孙黑是什么关系?”
“男女朋友。”她的声音很轻。
“交往多久了?”
“一年多。”
“出事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孟瑶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在山上。跟他在一起。”
陈子产盯着她:“从头说。不要遗漏任何细节。”
孟瑶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那天晚上,公孙黑约她去山上的废弃工棚。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隐蔽,没人打扰。他说有重要的事要跟她谈。她去了,穿得很漂亮,还喷了他喜欢的香水。
但她没想到,他要谈的是分手。
“他说他家里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他爸给他安排了别的女人,门当户对的。”孟瑶的声音开始发抖,“我问他那我算什么,他说……他说就是玩玩。”
陈子产没有打断她。
“我气疯了,跟他吵起来。他喝了酒,说话很难听。我打了他一巴掌,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推倒在地上。”她抬起右手,手背上有淡淡的淤青,“我爬起来想走,他拽住我,我挣扎的时候指甲划到了他的手。”
“哪只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那里。”
陈子产心里一动。法医报告说公孙黑右手食指和中指有切割伤,不是抓伤。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点点头:“继续。”
“他骂我,说我是疯子。我害怕了,就跑出去。雨很大,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往山下跑。跑了一段,鞋跑掉了,我就光着脚继续跑。”她说着,眼泪流下来,“然后我听到身后有车的声音,很响。我回头,看到他的车冲出了山路……”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陈子产等她平静下来,才问:“你亲眼看到他的车掉下去?”
“我看到灯光消失了,听到一声巨响。我知道……我知道他掉下去了。”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想回去看,但我怕。我怕他死了,我怕别人以为是我害的。所以我继续跑。”
“然后呢?”
“然后我遇到一辆灰色的车,停在路边。一个老人站在车旁边,好像在检查车。我跑过去,跪下求他,求他别报警。我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说我只是想跑。那个老人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走吧’。”
陈子产想起老徐在审讯室里的眼神。原来如此。
“你认识那个老人吗?”
“不认识。从没见过。”
“后来呢?”
“后来我继续往山下跑,跑到便利店,叫了一辆出租车,去了酒店。”
陈子产把那张酒店监控截图推到她面前:“是这辆出租车吗?”
孟瑶看了一眼,点头:“是。”
陈子产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孟瑶的描述与出租车司机老吴的证词吻合,与现场发现的红色高跟鞋吻合。但她漏掉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说你指甲划伤了他的手。但法医报告说,公孙黑手指上的伤是金属切割伤,不是指甲抓伤。你怎么解释?”
孟瑶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不长,修剪得很整齐。这样的指甲,怎么可能造成“切割伤”?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慌乱起来,“我真的只是抓了他一下。我不知道什么金属。”
陈子产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困惑,但没有心虚。她没说谎。
那公孙黑手上的伤,是谁造成的?
——
审讯室外,阿楚和徐小妹坐在长椅上。徐小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个女的,就是那天晚上见我爸的人吗?”她问。
阿楚点点头:“应该是。”
“我爸会怎么样?”
阿楚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律师,不懂法律。但他知道,包庇罪是要判刑的。
他握住她的手:“不管怎么样,我都会陪着你。”
徐小妹看着他,眼眶红了。这个男人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一直在。从出事到现在,只有他还在。
“阿楚,谢谢你。”
——
林子南坐在咖啡馆里,对面是周铭。他把手机递给周铭,屏幕上是他从视频里截取的那张图。
“这个人,看到了吗?”
周铭放大图片,眯起眼。模糊的画面里,确实有一个黑影,正在往山上跑。
“这是什么位置?”
“事故现场往上大概一百米。当时我的镜头扫过,我都没注意到。”
周铭盯着那张图,脑子里飞快转动。如果这个人是往山上跑的,那说明他来自事故现场的方向。也就是说,事故发生时,现场除了公孙黑,还有第二个人。
“你准备怎么办?”他问。
林子南沉默了一会儿:“我想发出去。”
“发出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铭压低声音,“如果这个人真的是从现场跑掉的,那他就是关键证人,也可能是嫌疑人。你一发出去,就把他暴露了。”
“可是……”
“可是什么?”
林子南想起那十万块的威胁短信,想起那个自称公孙黑朋友的男人。如果他不发,那些人还会继续威胁他。但如果发了,也许能逼那个人现身。
“我决定了。”他说。
——
下午两点,林子南发布了一条新视频。标题是:“暴雨夜车祸独家真相!现场还有第二个人!”
视频里,他放出了那张截图,圈出那个模糊的黑影,然后说:“这个人,在车祸发生后往山上跑。他是谁?他跟死者什么关系?为什么逃跑?家人们,帮我找出这个人!”
视频发出后不到一个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两百万。评论区炸了:
“卧槽,真的有人!” “放大看像是个男人” “会不会是凶手?” “那个灰色丰田的车主是清白的?”
有人把视频截图放大,反复研究。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那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体型偏瘦。
——
孟瑶在酒店房间里看到这条视频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个黑影……是谁?
她明明是一个人跑下山的,怎么会有人往山上跑?
她突然想起一个细节——她从工棚跑出来的时候,好像听到过什么声音。不是车声,是别的。但当时雨太大,她没在意。
难道是……还有第三个人?
手机响了,是陈子产打来的。
“孟瑶,看到林子南发的视频了吗?”
“看到了。”她的声音发颤。
“那个往山上跑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我……我不知道还有别人。”
陈子产沉默了几秒:“你确定你从工棚跑出来的时候,公孙黑还活着?”
孟瑶的心猛地一沉。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雨声,争吵,推搡,她跑出去,然后……然后她听到车声,看到灯光消失。但她没有亲眼看到公孙黑开车。
“我……我不确定。”
——
陈子产挂断电话,盯着桌上的现场照片。那个往山上跑的人,到底是谁?
如果是孟瑶说的那样,她跑出来的时候公孙黑还在工棚里,那这个人应该是从工棚方向跑出来的。但孟瑶说她没看到别人。
除非……这个人一直躲在附近,等孟瑶跑了才出来。
他为什么要躲?他看到什么?
他想起法医报告里那个金属切割伤。如果这个人手里有金属利器……
电话响了,是技术科的小林。
“陈检察官,我们重新分析了现场周边的监控。有一个发现——在那个废弃工棚附近的山路上,有一个私人安装的监控,是旁边果园的农户装的,我们之前没注意到。”
“拍到什么了?”
“拍到一辆摩托车,在事发当晚九点三十五分左右经过那个路口,驶向工棚的方向。二十分钟后,同一辆摩托车从那个方向开出来,开得很快。”
陈子产的心跳加速:“车牌号呢?”
“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本地牌照。我们已经去查了。”
“好,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陈子产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暴雨夜,废弃工棚,公孙黑和孟瑶在争吵,角落里躲着另一个人。然后孟瑶跑出去,公孙黑开车去追,那个人趁机做了什么……
但他没有证据。
——
晚上八点,阿楚回到家。父亲还没睡,看到他回来,眼神里有询问。
阿楚走过去,坐在床边:“爸,我今天陪她去了地检署。那个女的找到了,我爸可能快出来了。”
父亲的手动了动。
“那个女的说是她求我爸别报警的,我爸只是让她走了。所以,我爸应该没事。”阿楚说着,脸上有了一丝笑容,“爸,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还不错?”
父亲看着他,眼里有欣慰。
阿楚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能帮到她,挺好的。”
手机震了,是徐小妹发来的消息:“阿楚,我爸回家了。”
阿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赶紧回:“太好了。你爸怎么样?”
“很累,但没事了。谢谢你,阿楚。真的谢谢你。”
阿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浮起笑意。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笑脸。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城市另一端,一辆摩托车正停在一个老旧小区楼下。车主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他掏出手机,看到林子南的视频,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个模糊的黑影,手指微微颤抖。
那是他。
那天晚上,他也在山上。
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
现在,视频把他暴露了。
他闭上眼睛,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工棚里的争吵,想起那个女人跑出去,想起那个男人开车去追,想起自己……
他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不行。不能让人找到他。
他发动摩托车,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