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陈默把帆布袋里的所有文件重新清点了一遍——方静的笔记本、林远的路线表复印件、方盒里的信、1998年的坐标数据、赵琳的统计表、那张招募通知复印件。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用一根橡皮筋捆住,放进帆布袋的最里层,然后用一件换洗衣服盖住。那枚摆成L形的回形针他没有放回抽屉,而是夹在了方静笔记本的封皮内侧。
早餐比平时早了一些。沈鸿图穿了一件浅色的夹克,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和一部合上的平板电脑。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和胖男人聊了几句股票行情。方远志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没有拿茶,面前也没有食物,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陈默取了一份粥和一碟咸菜,在老者的对面坐下来。老者正在剥一个煮鸡蛋,动作缓慢而仔细,将蛋壳完整地剥离后把鸡蛋放在碟子里,没有立刻吃。他看了一眼陈默,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下山之后,会有人问你去哪儿了。你只需要说你去看了一个老同学。陈默点头,继续喝粥。老者把鸡蛋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到了陈默的碟子旁边,说,吃完它,路还长。
早餐快要结束的时候,沈鸿图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各位,车辆九点在门口等候,目的地是滨江市区。如果大家愿意留个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胖男人和短发女人各自报了一个手机号,瘦高个写字条递了过去,老者在沈鸿图递来的本子上签了一个名字,没有写号码。陈默写了自己那个临时号。沈鸿图看了一眼后合上本子,说夏猎正式结束,希望各位明年还能来。他的语气平静、得体、不带有任何额外的情绪。方远志站在门口,没有参与道别,只是微微侧身让开门框,像一扇已经打开的合页。
九点整,黑色的商务车准时停在铁门外面。众人陆续上车,陈默坐在倒数第二排,老者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后沿着柏油路驶下山坡,两侧的松林逐渐退远,灰砖楼和铁门在后视镜里越缩越小。陈默从车窗看到后视镜里那栋楼的轮廓在一片雾气中渐渐模糊,最后被一个弯道彻底挡住。他收回视线,手机振动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条短信,来自一个他存过的号码——沈鸿图:陈默,档案室的内容,方远志昨天已经全部转移了。你手里的东西,是他筛选后让你看到的。小心区分。陈默看完后没有回复,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窗外的光影在眼皮上变换,从树影的深绿色变成田地的浅黄色,再变成城郊灰白色楼房的色块。
车辆在一个多小时后抵达滨江市区的火车站广场。众人下车后各自散去,胖男人拦了一辆出租车朝东走了,短发女人走向地铁站,瘦高个推着行李箱去了长途汽车站方向。老者没有停留,直接从广场南侧的天桥穿过,消失在人群里。陈默站在广场边缘的遮阳棚下,看着车流和人流交错而过。他拿出手机,重新看了一眼沈鸿图那条短信。方远志已经全部转移了。这个“全部”是指B-03和B-01里所有档案,还是仅指与编号系统相关的部分?如果方远志已经把核心材料转移了,那他给陈默的那份招募通知复印件,和让陈默看到的那面编号墙,是在转移之前留下的,还是故意留在原处等他去取?
他穿过广场,拐进一条窄巷,找到一家小旅馆。他登记了一间钟点房,进门后反锁,把帆布袋里的所有文件重新摊开在床上。他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1989年方静入职,1991年林远路线被取消、方静死亡,1992年刘志良被标记,1993年父亲去世,1994年方静在档案里留下“子嗣可替补”批注,1998年赵强事故,1999年赵春生事故,2020年陈默自己收到请柬。他把这些事件之间的间隔列了出来——1989到1991两年,1991到1992一年,1992到1993一年,1993到1994一年,然后从1994跳到1998有四年空白,1998到1999一年,再从1999跳到2020有二十一年的长空白。他在那四年和二十一年的空白处画了两个问号。那些年份里,天狩会的档案记载了什么?他翻出赵琳给的统计表,在1994到1998之间的经费支出栏里找到一个持续增长的项——标注为“特殊场地预备”。金额从1994年的三位数,逐年增长到1998年的五位数,对应的场地名称是空白的。他把那几行数字抄下来,和1991年的经费对比,发现1994年的支出几乎是1991年的三倍。也就是说,方静死后,天狩会在场地方面的投入反而增加了。
他把文件收好,拿起手机给周正打了一个电话。周正接得很快,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儿?陈默说市区,刚从西山回来。周正说,你上次让我查的那个人,方静,我找到了一份当年的内勤记录。记录上写着她死前一周曾向所在部门提交过一份“工作调整建议书”,内容是建议终止年度郊野徒步活动中的某条路线。建议书被驳回了,驳回理由是“安全评估已完成,无需调整”。签名栏里盖了一个章——方正清。陈默拿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方正清。方远志的父亲。方静的推荐人,也是驳回方静建议的人。他用批准者,而不是反对者的身份出现在那份文件里。
陈默说,方正清和沈长河的关系是什么?周正说,档案里没有直接记录,但我查到了两个人在1986年合伙注册过一家小型贸易公司,经营范围包括“户外活动策划”。公司存续了不到两年就注销了,没有债务纠纷。陈默说,那家公司注销之后,方远志就被安排进了庄园?周正说,按时间线来看,是的。公司注销三个月后,方远志就出现在庄园的实习名单里,岗位是档案整理助理。而方静比他早半年入职。方正清可能在公司注销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两个孩子的位置。
陈默挂掉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方正清、沈长河,两个人合伙开过公司,然后分别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同一个系统。方静设计了编号系统,方远志继承了它,沈鸿图主持了它。三个人的父辈在三十年前搭好了框架,三个人的后代在三十年后继续运转着。陈默想起方远志说的那句——天狩会不是我建的,也不是沈鸿图建的。它是一个制度。制度开始的时间,可能比陈默以为的还要早,早到1986年那家贸易公司成立的时候。
他站起来,把文件重新捆好放回帆布袋。然后他走出旅馆,在街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滨江市公安局档案科。车子穿过城区的时候,他的手机又振动了一次。这次是一条没有显示号码的信息,内容只有一句话:方正清现在还活着,住在城北疗养院。落款是一个字母L。
他把那条信息读了两遍,然后删掉。车子驶过一座跨河大桥时,他透过车窗看到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没有回复那条信息,也没有去验证它的来源。他只是在想,方静在1991年写下“编号不该有人”的时候,她身后站着的不仅是沈长河,还有方正清。而方正清如今住在疗养院里,仍然活着。活着的证人,比死去的档案更重。他在心里把城北疗养院的地址放在了一个靠近优先级的位置,但没有改变当前的方向。他需要先看完档案科的记录,再决定下一步走哪条路。
车子在滨江市公安局老办公楼前停下。他付了车费,推门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六层建筑。午后的阳光把楼体的玻璃窗映成一片片亮白的方块。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门卫问找谁,他说找周正。门卫拨了一个内线电话后放他进去了。他沿着走廊走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前,门虚掩着。他推门时,看到周正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文件夹,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周正抬头看了他一眼,合上文件夹,说,你来之前,有人送了一个信封过来。他指了指桌面一角,上面放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陈默走过去,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旧照片——黑白、泛黄、边角有折痕。照片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身后是一栋尚未完工的灰砖建筑。两个人的脸在阳光下很清晰。左边那个是沈长河,右边那个是方正清。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1987年秋,南山奠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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