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旁观者
第二天一早,小周把陆北辰的家庭资料送到了医院。林墨痕坐在陈薇病房的沙发上,一页一页翻看。
陆北辰,1968年生,1995年与前妻张岚结婚,1997年女儿陆雨出生。2003年离婚,张岚带着六岁的陆雨移居加拿大。此后陆北辰再未结婚,一直独居。
陆雨,1997年生,加拿大UBC大学心理学系本科毕业,2023年回国,进入凌城大学心理学系攻读硕士学位。导师不是陆北辰,而是另一位教授。她刻意隐藏了身份,没有人知道她是陆北辰的女儿。
资料里还有一张陆雨的照片,是学生证上的证件照。年轻,长发,戴眼镜,清秀的面容里带着一丝冷峻。林墨痕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这个陌生的面孔里找到和陆北辰的相似之处。眉眼之间,确实有几分相像。
“她在凌城大学的住址是哪儿?”
“学生宿舍,13号楼408室。”小周说,“但我查过了,她已经三天没回宿舍了。室友说,她最近神神秘秘的,经常晚上出去,很晚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林墨痕合上资料,站起身:“去学校。”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13号楼下。这是栋老旧的宿舍楼,外墙斑驳,阳台上晾满了衣服。他上了四楼,找到408室,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看见证件有些紧张:“警察同志,有事吗?”
“陆雨在吗?”
“她……她好几天没回来了。”女生往里看了看,“我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
林墨痕走进宿舍,四人间,其中一张床铺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摆着几本书。他走过去,翻看那些书——全是心理学专著,里面夹着一些笔记。笔记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写的都是关于“服从实验”和“规则内化”的内容。
在抽屉里,他找到一个笔记本。翻开,是陆雨的日记。
“2024年9月3日 今天第一次见到他。他知道我是谁,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学生。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毕竟我是他的女儿。但他就是能做到。也许在他的世界里,规则高于一切,包括血缘。”
“2024年9月17日 我报名参加了青铜计划。当然,用的是假名。我想看看,他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妈妈说起他,总是又恨又怕。为什么他愿意放弃我们,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2024年10月5日 今天我第一次参加‘乡校’讨论。那些人讨论规则时的那种狂热,让我害怕。他们真的相信,规则可以解决一切问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
“2024年10月21日 那个‘野人’死了。他们说是意外,但我不信。我看见他们在投票是否继续实验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理智,那是疯狂。我想退出,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退出,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
“2024年11月1日 我见到了沈知喻。他是核心成员,所有人都听他的。但他看我的眼神很奇怪,好像知道我是谁。他问我对规则的看法,我说规则应该是保护人的,不是束缚人的。他笑了,说你还太年轻。”
“2024年11月10日 今天方迟找我谈话。他说,夫子注意到我了。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既然被注意到了,我就不能再隐藏了。我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2024年11月15日 那七个人死了。沈知喻、方迟,还有五个我不认识的人。他们躺在鼎下,那么平静,那么安详。我去看了现场,被警察拦在外面。但我看见了那尊鼎,看见了那些铭文。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创造规则,他是在创造信仰。而信仰,需要祭品。”
日记到此结束。最后一行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林墨痕合上笔记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陆雨是来寻找真相的,却亲眼目睹了那七个人的死亡。她现在在哪?她害怕了?还是被控制了?
他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如果我不在了,请把这个交给林墨痕。他知道该怎么做。”
下面是一个地址:凌城市北区,老工业区,废弃厂房3号。
林墨痕收起笔记本,转身就走。小周跟在后面:“林队,去哪?”
“北区,老工业区。”
一个小时后,他们的车停在一片废弃的厂房前。这里曾经是凌城的工业中心,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疯长的野草。3号厂房在最后面,一栋三层的老楼,窗户全破了,墙上爬满了藤蔓。
林墨痕推开门,里面一片昏暗。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他打开手电,往里走。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锈迹斑斑,像沉睡的巨兽。
“陆雨!”他喊了一声,回声在空荡的厂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但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呼吸声。他循声找去,在厂房最里面的角落里,看见一个人影蜷缩在地上。
是个年轻女孩,长头发,戴眼镜,脸色苍白,身上裹着一件脏兮兮的羽绒服。她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
林墨痕蹲下来,探了探她的呼吸——还有气。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陆雨,陆雨!”
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地看着他。然后她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声音沙哑:
“林队长……我等你好久了。”
她就是陆雨。
林墨痕扶她坐起来,从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她喝了几口,缓过气来,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我知道你会来。日记里那个地址,是我留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会看到?”
“因为我了解我父亲。”陆雨苦笑,“他会让你一步步追查下去,直到找到真相。而你,一定会追查到底。”
林墨痕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逃出来的。”陆雨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发现我在调查真相,要把我‘净化’掉。我趁他们不注意跑了,躲在这里。我不敢出去,不敢联系任何人。他们还在找我。”
“他们是谁?”
“自救会。”陆雨看着他的眼睛,“真正的自救会,不是那七个人。那七个人是献祭者,是祭品。真正的自救会是活着的那些人,他们负责守护规则,清除威胁。我父亲把他们称为‘执法者’。”
林墨痕心里一震。沈知喻和方迟的宣言里说,自救会是守护规则的。但他一直以为那七个人就是自救会的全部。原来,他们只是表面上的献祭者,真正的执法者还活着,还在暗中活动。
“你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吗?”
“不知道。但我见过几个,都是青铜计划的参与者。他们对规则的信仰,比那七个人还深。因为他们活着,可以继续执行规则。”
陆雨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墨痕。是个U盘,青铜色的,刻着鼎。
“这是我偷出来的。里面是所有实验数据,还有执法者的名单。”
林墨痕接过U盘,握紧。这是他拿到的第五个U盘。但这一次,里面可能是最终的答案。
“你为什么帮我?”他看着陆雨的眼睛。
陆雨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
“因为我恨他。他为了他的规则,抛弃了我和我妈。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来看过我,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他的心里只有他的实验,他的规则,他的信仰。我想让他知道,他错了。”
她说着,眼泪流下来:
“但我也爱他。他是我父亲。我想让他停下来,不要再害人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做。林队长,你能帮我吗?”
林墨痕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恨父亲又爱父亲的女儿,一个想要阻止父亲却又无能为力的女儿。她的痛苦,他懂,也不懂。
他正要说话,突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正在靠近。
陆雨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们来了!”
林墨痕拉着她站起来,四处寻找出口。厂房只有一个大门,但脚步声已经从那边传来。他看向后面,有一扇破旧的窗户,窗外是一片荒地。
“从那边走!”
他拉着陆雨冲向窗户,刚爬出去,就看见一群人冲进厂房。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口罩,看不清脸。为首的那个人看见他们的背影,喊了一声:“追!”
林墨痕拉着陆雨在荒地里狂奔。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陆雨跑不动了,腿一软,摔倒在地。林墨痕转身扶她,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冲到他们面前。
是那个快递员。
他站在他们面前,没有动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走。”他的声音低沉,“我只能帮你们这一次。”
林墨痕愣住了。快递员怎么会帮他们?他不是自救会的人吗?
“为什么?”
“因为我妹妹也是实验的受害者。”快递员说,“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快走!”
林墨痕扶起陆雨,继续往前跑。跑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快递员站在荒地里,身后那群黑衣人已经追上来,把他围住了。他看见快递员被按倒在地,然后那群人抬起头,看向他们的方向。
他们没有追。只是看着。
林墨痕和陆雨跑进一片树林,终于甩掉了他们。陆雨靠在树上,大口喘气。林墨痕掏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援,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
他看着远处那片废弃的厂房,心里涌起一股寒意。那个快递员,会怎样?
手机突然响了。是短信:
“林队长,恭喜你又逃过一劫。那个快递员会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现在拿到了真正的实验数据。下一个问题:当你看到那些数据,看到执法者的名字,你会怎么做?会公之于众,还是保护自己? ——实验继续”
林墨痕盯着屏幕,手在微微发抖。他看向陆雨,她也看到了那条短信,脸色苍白如纸。
“林队长,我们该怎么办?”
林墨痕没有回答。他把U盘装进口袋,扶起陆雨,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但他知道,这场实验,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