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校的烈焰
林墨痕在绩溪又待了一天,走访了沈知喻的几位邻居和中学老师。每个人都记得那个沉默寡言但成绩优异的孩子,每个人都为他的死感到惋惜。但没有人能告诉他,那个曾经满怀希望走出大山的少年,为什么会选择躺在青铜鼎下等死。
第三天早上,他坐上了回凌城的高铁。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从皖南的青山绿水,到江北的平原沃野,再到凌城近郊的工厂烟囱。林墨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沈知喻的信,他母亲的照片,还有那条短信——“如果他妈妈没有离开他,他还会选择死吗?”
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陆北辰实验的一部分。
下午三点,列车抵达凌城东站。林墨痕走出车站,一眼就看见了小周。他站在出站口,脸色有些凝重。
“林队,出事了。”
林墨痕心里一紧:“什么事?”
“方迟的父母来了。他们非要见你。”
方迟。那七个人里的另一个,沈知喻的师兄,陆北辰的助教。林墨痕想起档案里关于他的记录——博士三年级,从本科就跟着陆北辰,是实验的核心成员。
“他们人在哪?”
“队里。等了快两天了。”
林墨痕加快脚步,跟着小周上了车。
四十分钟后,他推开了接待室的门。
屋里坐着一对老夫妇,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的衣服,满脸的疲惫和悲伤。看见林墨痕进来,老太太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警察同志,我儿子不是自杀的!他不会自杀的!你们要查清楚啊!”
林墨痕扶着她坐下,倒了一杯水递过去:“阿姨您别急,慢慢说。”
老太太的手在发抖,水杯里的水洒出来一些。旁边的老头沉默着,眼眶通红。
“我儿子从小就听话,学习好,从来不让我们操心。”老太太的声音哽咽,“他考上大学,读研究生,读博士,我们都替他高兴。他说他遇到一个好老师,教他做人,教他做学问。我们想,这孩子有出息了。”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可是去年开始,他变了。打电话少了,回家更少了。偶尔回来一趟,也不怎么说话,就一个人关在屋里看书。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没事,就是忙。我信了。”
林墨痕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出事前半个月,他突然回来一趟。那天晚上,他跟他爸喝了好多酒。他爸高兴啊,儿子陪他喝酒,多少年没有的事。喝着喝着,我儿子哭了。”老太太的声音颤抖起来,“他抱着他爸说,爸,我对不起你们。我问他对不起什么,他不说。第二天一早就走了。”
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林墨痕沉默了一会儿,问:“他有没有提过实验的事?或者提过陆北辰?”
老两口对视一眼,老太太摇摇头:“没有。他从来不跟我们说学校的事。就知道他跟着陆老师做研究,陆老师对他很好。”
她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林墨痕:“这是他上次回来落在家里的。我们也不知道有用没用,就带来了。”
林墨痕接过塑料袋,里面是一个普通的U盘。他拿起来看了看,外壳上刻着一只鼎的图案,和之前在青铜鼎里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我们能留下吗?”
“能,能。只要能查清楚我儿子怎么死的,什么都行。”老太太说着,又哭了。
林墨痕送走老两口,拿着U盘直奔技术科。老李看见U盘,眼睛一亮:“又是青铜鼎同款?哪来的?”
“方迟父母给的。”林墨痕把U盘递过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U盘插进电脑,弹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给父母”。
点开,画面出现。方迟坐在镜头前,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背景是一面白墙。他的脸瘦削,眼神疲惫,但神情平静。他对着镜头,缓缓开口:
“爸,妈: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没能当面跟你们告别。但我必须这样做,因为这是我的选择。”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知道你们会觉得我傻,觉得我被骗了。但我想告诉你们,这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清醒的决定。陆教授没有骗我,没有逼我。他只是让我看到了一个真相——人这一辈子,总要为什么东西活着。有的人为钱,有的人为名,有的人为家庭。而我,想为规则活着。”
“你们可能会问,规则是什么?规则就是让这个世界不崩塌的东西。没有规则,人就会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我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因为咱家隔壁那两口子,天天打架,打得头破血流。他们就是没有规则的人。”
“陆教授告诉我,规则不是天生的,是人创造的。子产铸刑鼎,就是把规则刻在铜器上,让所有人都看见,都遵守。我也想做那样的事,把规则刻在人的心里。”
“那七个人,沈知喻他们,是我的同伴。我们一起走完了这条路。我知道你们会难过,但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爸,你少喝点酒。妈,你身体不好,别太操劳。那笔钱,是我留给你们的,你们好好用。就当儿子最后尽的一点孝心。”
“我走了。别找我,也别恨任何人。这是我的自由。”
视频结束。
接待室里一片死寂。林墨痕看着黑屏的电脑,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刚才那对老夫妇的脸,想起他们颤抖的手和通红的眼眶。如果他们看到这个视频,会怎么想?会理解吗?还是会更加痛苦?
“林队。”小周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个视频,要给老两口看吗?”
林墨痕沉默了很久,摇摇头:“先不给他们看。等案子查清楚再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凌城的夜晚灯火通明。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有多少人正在为生活奔波,为家庭操劳,为未来焦虑?又有多少人,会像方迟一样,选择为一种抽象的理念献出生命?
“小周,方迟说的那笔钱,查了吗?”
“查了。死前一周,他转了八十万给他父母的账户。他爸说,以为是他攒的工资,没多想。”
八十万。沈知喻转了五十万,方迟转了八十万。他们都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给家人留下最后一笔钱。他们都知道自己要死了,但还是躺了下去,带着笑容。
这不是疯狂,这是什么?
林墨痕的手机响了。又是那条熟悉的未知号码:
“林队长,方迟的视频你看了。下一个问题:如果他没有遇见陆北辰,他会怎么活?会更幸福吗? ——实验继续”
林墨痕盯着屏幕,手指紧紧攥着手机。他想起方迟最后那句话——“这是我的自由。”
如果这是自由,那什么是不自由?
他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显示是凌城本地。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队长,我叫林晓,是凌城大学心理学系的学生。我……我也参加了青铜计划。我想见你。有些事,我必须当面告诉你。”
林墨痕心里一动:“你在哪?”
“我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就是西门那家‘遇见’。我现在过去。”
“别动,我马上到。”
林墨痕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小周在后面喊:“林队,我跟你去!”
二十分钟后,他们的车停在咖啡馆门口。咖啡馆不大,灯光昏黄,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林墨痕推门进去,扫视一圈,没有看见像是学生的人。他走到吧台前,问服务员:“有没有一个年轻女孩,一个人来的?”
服务员想了想:“有,刚才在那边坐着,后来去洗手间了。”
林墨痕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林晓没有回来。他让服务员去洗手间看看,服务员回来时脸色发白:
“里面……里面没人。窗户开着。”
林墨痕冲进洗手间,窗户大敞着,外面是一条小巷。他探出头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觅食。窗台上有一张纸条,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拿起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林队长,对不起,我不能见你了。他们盯着我。如果我说出去,我就是下一个李默。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自救会不止七个人。真正的自救会,还活着。他们会联系你的。 ——林晓”
林墨痕握着纸条,站在窗前,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自救会不止七个人——那七个人不是全部,还有其他人活着,还在暗中活动。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窄窄的巷子。巷子的尽头,是凌城大学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的那一边,是心理学系那栋被烧黑的大楼,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条未知号码:
“林队长,又让你跑空了。别急,游戏才刚刚开始。下一个线索,在方迟的家乡。他给他父母留的不止是钱,还有一样东西。去找吧。 ——实验继续”
林墨痕把手机放进兜里,转身走出咖啡馆。小周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林队,现在去哪?”
林墨痕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着夜空。凌城的夜晚看不到星星,只有几盏昏暗的街灯,和一栋栋沉默的楼房。在那些楼房的某个窗户后面,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这场游戏。
而他,只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他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昏暗的屋子里,一个人正对着电脑屏幕,一遍一遍地播放着咖啡馆门口的监控录像。画面上,林墨痕推门走出来的瞬间,被定格放大。
那个人拿起手机,发出一条短信:
“目标已离开,按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