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书房火线

四点差十分的时候,陈默走下楼。大厅里人已经齐了——沈鸿图站在地图前,手里仍然端着那杯半冷的咖啡;胖男人在角落系鞋带;短发女人靠在窗边看手机;瘦高个坐在椅子上擦护目镜;老者安静地坐在正中的椅子上,登山杖横放在膝头,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方远志站在沈鸿图身后的阴影里,手里没有茶,目光停在陈默身上大约两秒,然后移开了。

沈鸿图见他下来,说陈默回来了,那我们开始。他把地图翻到背面,背面是另一张手绘的场地平面图,范围比上午的略小,标注了十二个检查点和两条环形路线。他说下午的规则不同——两队交替扮演攻守方,守方在指定区域内布设六面标记旗,攻方在一小时内尽可能多地找到并带回。攻方找到的旗数加上守方防守成功的旗数,合计多者获胜。说完他看向陈默说,红队先攻,蓝队先守。

陈默在检查点分布图上扫了一圈,注意到守方布旗的区域集中在西北角的一片缓坡地带,周围没有明显的制高点。他点了点地图说,红队从东南侧进入,分成两条线,我走中线,你们俩分别走两侧,遇到旗子就用手机拍照记录位置,然后集合分配搬运。短发女人和胖男人各自点头。出发前,陈默将腰包的搭扣重新调紧了一些,确认钥匙和铜牌都固定在原位。

红队出发时是四点十二分。陈默走在中间那条线上,脚下是松软的落叶和碎石混合的路面,走不快但也不容易留下明显的脚印。大约前二十分钟他没有遇到任何旗子,倒是发现了三个疑似布设过但已经被取走的位置——树根旁有新的挖痕,灌木枝条有被拨开的痕迹,地面上留有皮靴印。他蹲下来量了一下靴印的长度和宽度,和瘦高个的尺码吻合。他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继续往前,在一条干溪沟边看见一面蓝旗被绑在溪沟对岸的矮树上,位置非常显眼,像是故意被放在容易看到的地方。他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了大约五十米,从侧面接近。当他看清那面旗子四周的落叶有一片被压过的区域时,他停住了脚步——那是一个浅坑,坑底有一截细线,连通到旁边的灌木丛。不是陷阱,而是一种触发装置,一旦有人碰旗,细线会扯动灌木丛里的烟雾信号器,暴露位置。

他把那截细线剪断,取下旗子,然后原路退回,没有触发任何信号。在折返的途中,他遇到了胖男人,手里已经拿了三面旗。胖男人压着声音说,陈老弟,蓝队布的旗都很靠外,像是故意送我们的。陈默说,他们在引我们走浅层路线,真正的防守重心在后方。我们现在拿了四面,还剩两面,但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让胖男人先带旗返回出发区,他继续去搜最后两面。

大约四点五十分,陈默在西北角边缘的一个土堆后面发现了一面旗,旗子插在一个废弃的木质标靶架里,四周的地面上有新鲜的脚印,散乱且多方向,像是有人故意在这里绕了很多圈来干扰追踪。他走过去时,脚边踢到了一片松动的土块,土块下面露出半截白色的塑料管——管道很细,像是用于小型信号装置的线路。他蹲下来沿着管道方向往土堆的背面看了一眼,果然在背面看到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黑色装置,天线是收起来的,电源指示灯是关着的。他没有碰它,而是退后两步,选择了另一个角度去取旗。取旗的瞬间,他看到土堆正前方二十米处的大树后面有一个身影——灰衣,灰帽,身形偏瘦,一动不动。那个人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树影里看着他。陈默认出了那个身形的轮廓——是方远志。

他把旗子收进腰包,没有向那棵树走过去,而是按原路撤向出发区。整个红队用时四十六分钟,带回五面旗,丢了一面。沈鸿图在记录板上写了数字后说,红队守,蓝队攻。陈默在守方的布旗阶段选择了与蓝队完全相反的策略——把六面旗全部布设在靠近出发区的中段位置,距离短但密集,形成一片小范围守区。他的理由是,如果蓝队在上一轮也使用诱饵战术,那他们默认会往远端搜索,中段反而容易被忽视。布旗完毕后守方进入隐蔽位,等待攻方出发。蓝队用了三十九分钟,找回了三面旗。总比分红队胜。沈鸿图宣布结果时,胖男人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说,老弟战术比你外表看着狠多了。陈默笑了笑没有答话。

晚餐是简单的煮面条和几碟小菜。陈默吃面的时候注意到方远志没有出现在餐厅,老者也不在。他没有开口问,但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饭后短发女人说想出去散步,问有没有人一起。胖男人说累了要休息,瘦高个说想整理装备,陈默说他去院子里站一会儿。他走出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侧墙走向后花园的石板路。走了大约二十米,他看到老者蹲在一棵矮松树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翻松树根部的土壤。他走近时,老者抬了一下头,说,这棵树的根最近被踩实过,有人在这里埋了东西。陈默蹲下来和他一起看,老者用小铲子拨开表层土后,露出一个铁质的小方盒,巴掌大小,盒面上有一层新的锈迹,但边缘的棱角没有被磨圆,说明它是近期才放进去的。

老者把方盒取出来递给他。陈默接过来,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握在手里掂了一下分量——盒体很轻,像是空的或者只装了纸张。他问,您知道这是谁埋的?老者说,我不认识埋它的人,但我认识埋它的时间——今天下午你不在的时候。他说完站起来,用小铲子把土填平,拍了拍手上的泥,拄着登山杖离开了。陈默把方盒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底面上用墨水笔写了一个编号:CH-000。他拿着方盒回到房间锁好门,用一把小刀沿着盒盖的缝隙撬了一圈,盒盖应声弹开。里面只有一张折好的信纸,纸上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字迹是他从档案室B-01那张CH-031预留位纸片上见过的那种——方静的手笔。纸上的内容很短: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场了。那个没有编号的人活下来了,但有一条路线我没有挡住。它换了一个名字,被安排在了1998年。编号是CH-011。你需要找到它的路线记录,和1991年那张表做对比。你会发现它们用的是同一套坐标偏移量——误差不超过两度。

陈默把信纸折好放回方盒里,把方盒放进帆布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他坐在床边,拿起方静的笔记本翻到目录页,看到1991年的路线记录和方静提到的“坐标偏移量”对应。他把1998年赵强的事件和1991年林远的事件放在同一个天平上看——两套路线,不同的年份,同样的人为逻辑。设计路线的人用的是同一套地理数据库。陈默想到赵琳在天狩会的通知系统里看到了夏猎的配置,说明她可以接触到路线数据。而他自己手里已经有了坐标偏移量的关键信息,只需要找到1998年的原始路线记录,就可以验证两条路线是否为同一个设计者。那个设计者可能一直在天狩会的后台,从未离开过。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几个词:坐标偏移量。1991。1998。同一套。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枕头下面。

夜已经深了,别院里的灯光除了走廊的夜灯外都熄了。陈默没有关自己房间的灯,保持门缝下的光透出去一段。他靠着床头假寐,耳朵听着走廊的动静。凌晨一点左右,他听到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一端走向另一端,节奏均匀,步伐轻柔。经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声没有停,但他看到门缝下面的光被遮挡了一瞬,像是有人站在门口停了一两秒,然后继续向前走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开门。他让那个影子在自己的意识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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