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陈默已经站在旅馆的窗前,看着街道对面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帆布袋斜挎在肩上,那枚铜牌贴着锁骨,金属的温度在清晨的凉意中格外清晰。他走出旅馆,在路边买了一瓶水和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完,然后拦了一辆去城北的出租车。
告别仪式的地址在城北殡仪馆,和方正清住过的疗养院隔了两条街。他到达时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牌他认识——沈鸿图的那辆。他没有从正门进入,而是绕到侧面的小门,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后侧身让开了路。陈默走进大厅,厅内已经坐了大约二十来人,穿着深色衣服,彼此低声交谈。他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周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穿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赵琳站在厅堂侧面的柱子旁边,目光平视前方;老者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没有拄登山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他没有看到方远志。仪式的前半段流程和普通告别仪式无异,主持人简短介绍了方正清的生平,语气平淡,没有过度煽情。陈默站在厅堂侧后方的阴影里,目光掠过厅内的人群。
大约二十分钟后,仪式进入自由吊唁阶段,人群开始陆续起身走向灵堂。陈默没有跟随着人流移动,而是后退了一步,靠在侧门的门框边。然后他感觉到有人走到他旁边——是沈鸿图。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头发比平时稍显凌乱,像是没有睡好。他站在陈默旁边,看向灵堂方向,说,那张字条他写给我了。陈默问,写了什么?沈鸿图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打开,递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潦草但清晰可辨——系统关了,门还开着。沈鸿图说,他临终前那十分钟,想明白了自己一辈子都没想明白的一件事——关门不难,难的是让门保持开着,而没有人再走进去。
陈默说,所以你把那条路线表留在档案室里,让赵琳能摸到。沈鸿图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说,方远志想把门焊死,但我父亲觉得,开着反而安全。陈默说,沈长河选了开,方正清选了关,方远志选了留。沈鸿图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去,说,那你呢?陈默沉默了一会儿。灵堂里的人群开始陆续散去,穿深色衣服的人们缓缓走出大厅,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铺成一块明亮的长方形。陈默说,我选了让档案留下来,被看见。
沈鸿图看着他那几秒,说那扇门你可以走了。他转身朝大厅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后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说,方远志今天没来。他昨天把庄园所有剩下的纸质档案转移到了一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他说他要“做她没做完的事”。沈鸿图说完后继续向前走,推开玻璃门,阳光从门口涌入,晃得人眯起眼睛。他消失在光里。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枚铜牌,那两个字已经被他改成了“记住”。他做了他该做的,把笔记本、路线表、信件的复印件和手机里所有的照片,装进了一个防水袋里。现在他知道,那扇门不会关上——只要还有人愿意走进井底,翻开那本笔记。门口的光继续照进来,大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影子,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正伸向远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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