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夜
林墨痕连夜开车回凌城。高速公路上车辆稀少,只有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他开着定速巡航,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方迟的信,王老师的话,还有那条短信——如果他知道父母会这么难过,他还会选择死吗?
他想起方迟视频里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笃定。那不是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可如果真是深思熟虑,怎么会不考虑父母的感受?
凌晨三点,他回到刑侦队。办公楼里只有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小周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
“林队,你回来了。”小周揉揉眼睛,“我查了方迟死前一周的行踪。他最后那几天,几乎都待在实验室里。但有一个地方,他去过两次。”
林墨痕接过小周递来的打印纸,上面是一份监控记录截图。画面里,方迟站在一家咖啡馆门口,正是林晓约他见面又消失的那家“遇见”。
“他来这里做什么?”
“第一次是11月5号下午,待了大概一个小时。第二次是11月7号晚上,也待了差不多时间。”小周指了指截图上的时间戳,“而且两次都是一个人。”
林墨痕盯着那张截图,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方迟死前一周,频繁出入一家咖啡馆。那家咖啡馆后来成了林晓约他见面的地方,而林晓又神秘失踪了。
“咖啡馆那边查了吗?”
“查了。服务员说记得他,因为他每次来都坐同一个位置,点同一杯美式咖啡,然后对着电脑工作。但具体做什么,服务员不知道。”
林墨痕点点头:“明天我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墨痕推开“遇见”的玻璃门。咖啡馆里飘着咖啡的香气,几个客人坐在角落聊天。他走到吧台前,出示了证件。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看见证件有些紧张:“您想问什么?”
“11月初,有个年轻人来过两次,坐同一个位置,点美式咖啡。你记得他吗?”
女孩想了想,点点头:“记得。他话不多,每次来都坐靠窗那张桌子。有一次我给他送咖啡,看见他电脑上全是字,密密麻麻的,好像在写什么东西。”
“写什么?”
“不知道。我没仔细看。”女孩顿了顿,“不过他走的时候,好像落了一个本子。我追出去还给他,他说谢谢,还说那本子很重要。”
林墨痕心里一动:“什么本子?”
“就是一个普通的笔记本,黑色的,挺旧的。”
“他坐在哪张桌子?”
女孩指了指靠窗的位置。林墨痕走过去坐下,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整个咖啡馆,也能看见窗外的街道。他想象着方迟坐在这里的样子,一个人,一杯咖啡,对着电脑屏幕,写下最后的文字。
他在写什么?遗书?日记?还是给谁的留言?
“那个位置,后来还有别人坐过吗?”
女孩想了想:“有。11月15号那天,有个女孩也坐那儿。一个人,没点东西,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林墨痕掏出手机,翻出林晓的照片:“是她吗?”
女孩看了半天,摇摇头:“光线暗,没看清。但年龄差不多,也是长头发。”
林墨痕收起手机,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林晓约他来这里见面,是因为她也知道这里是方迟最后待过的地方。她本来想告诉他什么,但被盯上了,不得不逃走。
“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有,但只保留一周。11月15号的早删了。”
林墨痕点点头,站起身。他走到方迟坐过的那张桌子前,伸手摸了摸桌面,光滑的木质,没什么特别。他蹲下来,看向桌底——什么都没有。他站起来,看向窗台——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他拨开叶子,在花盆底部摸到一样东西。
是一个U盘。
他小心地取出来,和之前那两个一样,青铜色的外壳上刻着一只鼎。
林墨痕握紧U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方迟把它藏在这里,等着某个人来取。那个人,会是林晓吗?还是他?
他快步走出咖啡馆,上车,直奔技术科。
老李看见U盘,已经见怪不怪了:“又是鼎牌U盘?这次是谁的?”
“方迟的。”林墨痕把U盘递过去,“看看里面有什么。”
U盘插进电脑,弹出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文件,不是视频,是一个文档,文件名是“自救会宣言”。
林墨痕点开文档,屏幕上出现一行行文字:
“自救会不是反抗组织,而是守护组织。 我们守护的不是某个人,不是某个群体,而是规则本身。 规则不是用来束缚人的,是用来解放人的。只有规则明确,人才知道什么是可以做的,什么是不可以做的,从而获得真正的自由。 那七个人,包括我,选择用生命证明这一点。我们不是死亡,我们是献祭。 如果有人看到这份宣言,请把它传下去。让更多人知道,规则值得守护,甚至值得用生命守护。 ——方迟”
下面还有一段,是手打的字迹,格式不一样:
“如果你能看到这份宣言,说明你也在寻找真相。请继续找下去。真正的答案不在我们这里,在夫子那里。但他不是终点,只是起点。 ——沈知喻”
最后还有一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林队长,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走得很远了。但你要小心,真正的自救会还在,但他们不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他们站在规则那一边。如果你妨碍了规则,他们会对你做任何事。 ——林晓”
林墨痕盯着屏幕,手心渗出冷汗。林晓的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真正的自救会还在——不是那七个人,是别的人。他们站在规则那一边,会对他做任何事。
他想起那个快递员,想起咖啡馆洗手间那扇敞开的窗户,想起那些永远在他后面的黑色轿车。他们一直在盯着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手机响了。又是那条未知号码:
“林队长,恭喜你找到了宣言。现在你知道了,那七个人不是自杀,是献祭。下一个问题:你会继续追查下去,还是收手?如果你收手,他们会白白死去。如果你继续,你可能会成为下一个献祭者。 ——实验继续”
林墨痕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他想起沈知喻母亲的眼眶,想起方迟父母的背影,想起李默电话里那个颤抖的声音。他们都死了,死得那么平静,那么笃定。他们真的相信,规则值得用生命守护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刺眼,街上行人匆匆。他们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场关于规则和自由的实验正在继续。而他自己,已经深陷其中,无法抽身。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号码显示是凌城本地。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陈薇,凌城大学那个讲师。
“林队长,你看到宣言了吗?”
林墨痕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看。”陈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也收到了一个U盘,塞在我家门缝里。上面说,让我今天中午十二点去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说你会去。”
林墨痕看看手表,十一点四十分。
“你去了吗?”
“还没有。我不敢一个人去。”陈薇顿了顿,“你能来吗?”
“等我。”
林墨痕挂了电话,冲出技术科。二十分钟后,他把车停在图书馆门口,快步跑上三楼。社科阅览区里,陈薇坐在上次那个位置,脸色苍白。看见他,她明显松了口气。
“林队长。”
林墨痕在她对面坐下:“U盘呢?”
陈薇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也是青铜色的,刻着鼎。林墨痕接过U盘,正想说话,突然看见阅览区角落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他站起身追过去,穿过一排排书架,追到楼梯口——什么都没有,只有楼梯间里回荡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回到陈薇身边,她吓得发抖:“是谁?”
“没看清。”林墨痕把U盘装进口袋,“你先回去,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陈薇点点头,匆匆离开。林墨痕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阅览区里那几个老人还在看报纸,一切如常。但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阳光照在行人身上,一切都那么正常。但正常之下,隐藏着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短信:
“林队长,你拿到了第四个U盘。里面是什么,你应该猜到了。下一个问题:如果规则本身就是错的,你还会守护它吗? ——实验继续”
林墨痕盯着屏幕,然后拨通了小周的电话:
“查一下,陈薇的家庭背景。尤其是她小时候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在图书馆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一架长焦镜头正对准着他。镜头后面,一个人按下快门,然后拿起手机,发出一条短信:
“目标已与陈薇接触。是否启动下一步?”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