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最后一课

凌晨四点，林墨痕回到刑侦队。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某种低频的耳鸣。他把从现场带回来的证物袋放在桌上，坐在椅子里，盯着那个烧焦的档案袋发呆。

袋子上“青铜计划·最终阶段·绝密”几个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他伸手抚平翘起的纸边，又看了一遍那些记录——第九十三天，意外死亡；第一百一十二天，自救会成立；第一百一十八天，最终阶段……后面的字被烧掉了，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七个人，正好七个。

门被推开，小周端着一杯热豆浆进来，放在他面前。

“林队，法医那边有结果了。”小周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七个人的身份都确认了，全是凌城大学心理学系的研究生。三男四女，年龄在二十二到二十六岁之间。”他递过来一份名单。

林墨痕接过来，目光扫过那些名字。第一个就是沈知喻，男，二十四岁，博士二年级。第二个是方迟，男，二十五岁，博士三年级。剩下的五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她们都躺在那尊鼎下，带着笑容死去。

“家属通知了吗？”

“正在通知。”小周顿了顿，“有个情况……这七个人，都是陆北辰的学生。沈知喻是陆北辰的嫡传弟子，从本科就开始跟着他。方迟也是，据说还是陆北辰的助教。”

林墨痕放下名单，端起豆浆喝了一口。烫的，但正好提神。

“陆北辰有消息吗？”

“没有。他家里我们去过了，没人。邻居说三四天没看见他。手机定位最后出现在学校附近，然后就关机了。”小周拿出手机翻看记录，“还有，我们调了学校周边路面的监控，火灾当晚八点半左右，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心理学系大楼后面的小巷里，停了大概二十分钟。但因为角度问题，拍不到车牌。”

“车型？”

“奥迪A6，黑色的，年份不详。这种车满大街都是。”

林墨痕点点头，把空杯子放下，站起身：“走吧，去凌城大学。”

天还没亮透，凌城大学的校园里已经有人在晨跑。林墨痕和小周穿过操场，走向心理学系的那栋楼。楼外围着警戒线，几个保安在附近巡逻。他们绕过主楼，来到后面的行政楼，心理学系办公室在五楼。

系主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时带着点官腔。她把林墨痕和小周让进办公室，倒了两杯水，然后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真是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周主任叹了口气，“小陆……陆教授在我们系工作了十二年，一直是骨干。学术上没得说，拿过好几个国家级项目。就是……”她停顿了一下。

“就是什么？”林墨痕问。

“就是这两年有点钻牛角尖。”周主任斟酌着词句，“他那个‘青铜计划’，我听说过。据说是一个大规模的社会心理学实验，要研究什么规则服从。但具体内容他不肯多说，说是要保证实验的纯净性。我提醒过他，这种涉及人的实验要走伦理审查程序，他说已经报了，但一直没批下来。”

“没批下来？”林墨痕皱眉，“那他还在做？”

周主任苦笑：“他这个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这是他的毕生心血，不做完死不瞑目。我们也没办法，毕竟他是教授，有学术自主权。只要不违法违规，学校也不好干涉。”

“那您觉得，他这个实验，有没有可能……”林墨痕斟酌着措辞，“造成什么伤害？”

周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他去年找过我，想让我帮他招募被试，说需要三百个学生。我问他要做什么，他只说是一个长期的社会模拟实验，会有点压力，但会给高额报酬。我没同意，因为没看到完整的伦理审查报告。后来他有没有自己招人，我就不清楚了。”

林墨痕和小周对视一眼。三百个学生，名单上确实有三百多个名字。

“周主任，您认识沈知喻和方迟吗？”

“认识，都是系里的好学生。沈知喻聪明，方迟稳重，小陆最喜欢他们两个。尤其是沈知喻，小陆一直把他当接班人培养。”周主任说着，眼眶有点红，“怎么就……就都走了呢。”

林墨痕等她情绪平复了一点，又问：“那您知道，除了他们两个，还有谁参与了这个实验吗？”

周主任摇摇头：“不知道。但你们可以去问问金教授，他是我们学校伦理委员会的主任，之前小陆报伦理审查就是他经手的。也许他知道得多一些。”

金教授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林墨痕和小周找过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情绪激动地挥舞着手臂。等了一会儿，门开了，金教授朝他们点点头，示意他们进去。

金教授六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老派的学者。他给两人倒了茶，坐下来，开门见山地说：“你们是为陆北辰的事来的吧？”

“是的，想请教您关于他的那个实验。”

金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我早就警告过他，那个实验有问题。去年他把实验方案报给伦理委员会，我一看就否决了。你们知道他要做什么吗？他要创建一个封闭的模拟社会，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让他们按照一套古代的规则生活，然后观察他们的行为。他还说，这个实验要持续半年，期间被试不能退出，否则视为违约。”

“这听起来……确实有点极端。”小周说。

“何止极端，这是把人当小白鼠！”金教授拍了一下桌子，“我告诉他，这种实验有严重的伦理风险，可能会对参与者造成心理创伤。他不听，说我不懂他的学术追求。后来他把方案撤回去修改，但再也没报上来。我以为他放弃了，没想到……”

林墨痕想起档案里那句“如果他们知道这是实验，他们还会服从吗？”突然有些脊背发凉。

“金教授，您觉得这个实验，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金教授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陆北辰这两年越来越偏执。他总说现代社会的问题在于规则失灵，人们不知道该服从什么。他想找到一个答案，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答案。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

“包括那七个学生的命？”林墨痕问。

金教授没有回答。

从行政楼出来，天已经大亮。林墨痕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心理学系那栋被烧得漆黑的大楼，心里堵得慌。小周在旁边接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后，脸色变了。

“林队，技术科说，从废墟里挖出来一台服务器硬盘，已经送到数据恢复中心了。他们尝试恢复了一部分数据，发现里面有大量视频文件。其中有一段，是火灾当晚的监控录像。”

“走，回去看。”

数据恢复中心在刑侦队的技术楼里，老李正对着屏幕皱眉。看见林墨痕进来，他招招手：“林队，你来看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段灰度视频，时间戳显示11月17日20:14:37。画面有些抖动，但能看清是一间屋子，正是那间实验室。屋子里很暗，只有角落里亮着一盏落地灯。灯光照在屋子中央那尊青铜鼎上，反射出幽暗的光泽。

七个人影围着鼎坐着。

他们坐成一个圆圈，每个人都面对着鼎，背对着镜头。从背影看，有男有女，穿着一样的白色实验服。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就像七尊雕塑。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画面里没有任何变化。林墨痕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20:23，其中一个人动了。他站起来，转过身，露出脸——是个年轻男人，眉清目秀，但眼神空洞。他走到鼎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鼎身上的铭文。然后他回头，看向其他人，点了点头。

那六个人也站起来，转过身。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嘴角微微上扬，就像法医说的那种笑容。

然后，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画面外走进来。

陆北辰。

林墨痕看过他的照片，五十岁左右，国字脸，眼神锐利。但此刻的陆北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个机器人。他走到鼎前，面对那七个人，开始说话。

录像没有声音，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说了很久，那七个人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消失。说完之后，陆北辰指了指地上的某个位置，那七个人便依次躺下，头朝着鼎足，双手交叠在胸前，就像林墨痕在现场看到的那样。

他们躺得整整齐齐，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陆北辰走到每个人身边，俯下身，在他们耳边说了什么。每说一个，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一些。然后，他从旁边拿来几条白色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他们身上。

20:37，陆北辰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最后一次看向那七个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两个字。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回过头，看向摄像头。

他对着镜头，清晰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画面继续跳动，20:38，火光从门口涌进来。

视频结束。

林墨痕的双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问：“能读唇语吗？他最后说了什么？”

老李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地放。他皱着眉看了半天，说：“前半段话是——‘告诉他们，实验结束了。’”

“后半段呢？”

老李放大画面，陆北辰的嘴型很清楚。他反复看了几遍，缓缓说道：

“真正的实验，才刚刚开始。”

屋子里一片死寂。

林墨痕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像是经过变声器处理：

“林队长，想知道青铜计划的真相吗？明天中午十二点，凌城图书馆三楼，社科阅览区。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林墨痕回拨过去，语音提示号码是空号。

他抬起头，窗外的阳光刺眼，但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真正的实验才刚刚开始——陆北辰到底在策划什么？这个电话又是谁打的？

他看着屏幕上陆北辰那张定格的脸，突然想起档案里那句话：

“如果他们知道这是实验，他们还会服从吗？”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们服从了，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