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残骸旧梦

火车在晨雾中缓缓驶入滨江站,陈默把背包甩上肩头,跟着稀稀拉拉的人流出站。站前广场上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干被岁月压得更低了,树下的报亭已经变成了一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着明星海报。他在奶茶店门口站了半分钟,直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笑着问他买不买,他才摇了摇头,转身走向公交站。

十年。他离开这座北方小城整整十年。其间只回来过两次,一次是父亲去世,一次是母亲改嫁,都匆匆来去,像过客。这次不同,他办了逐月领取退役金的手续,身上没了军衔,心里也没了方向。指导员说,你先回家看看,散散心,等组织安排。他心里清楚,安排什么?一个服役十二年的特种兵,除了会用枪会格斗会野外生存,社会上能用得上的技能不多。他唯一确定的是,得回滨江把老宅的事情处理了,母亲随继父搬去了南方,老宅空了三年,村里说要拆迁,让他来签字。

八路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窗外的楼群越来越矮,街道越来越窄,路边开始出现菜地和废品站。他在韩村镇的站牌下了车,沿着一条坑洼的水泥路往北宫村的方向走。路两边不少房子已经拆了,砖瓦堆成小丘,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像这片土地的骨头。几户没搬走的人家在院门口晾着衣服,看到他都远远地打量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陈默走到自家院门前,发现院墙已经塌了一半,门锁被人撬开过,里面空空荡荡,地上散落着几片瓦当。他站在院中央,抬头看那棵老枣树,枝头上还挂着一颗干瘪的枣子,摇摇晃晃。十年前他离开时,母亲就是站在这棵树下给他递的行李。他没进屋,转身去了隔壁林婶家。

林婶正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站起来,手里的豆角撒了一地。默默?她声音发颤,真的是你?听说你在部队当了大官,怎么瘦成这样?陈默笑了笑,叫了声婶,说部队训练累的。林婶拉他进屋,给他倒了杯热水,又翻出半盒烟往他手里塞。他推拒了一阵,还是接了,叼在嘴上没点。

聊天从家常开始,问他在部队好不好,问母亲在南方过得好不好,问有没有对象。陈默都一一简短回答,说还行,说挺好的,说还没。林婶忽然压低声音,默默,你家的宅基地,村里说要占,给了个价,不高。你可得留个心眼,别随便签字。陈默点头,说我知道。

两人沉默了一阵,院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林婶朝外努了努嘴,说村东头的五保户老赵家昨天刚拆,给的补偿连半套商品房都买不起。老赵搬走的时候哭了一晚上,没人管。她顿了顿,又说,这些年村里变化大,但有些事没变,人还是那些人,权还是那些权。陈默没接话,只是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折了两截,塞进口袋。

林婶忽然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抖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她说,默默,你走那年,有人往你家院子里扔了一个信封,我帮你收着。当时你在部队联系不上,我一直没敢拆,后来就忘了。前阵子收拾屋子才翻出来,你拿去看看。

陈默接过布包,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邮票没有落款,只写了四个字——陈默亲启。字迹工整,硬笔楷书,像是练过。他撕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好的信纸,质地粗糙,边缘已经发脆。纸上只有一行字: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逼死的。想知道真相,去云栖庄园。

下面画了一个图案——一只展翅的猎鹰,爪子握着一根权杖。陈默盯着那图案看了好一会儿,脑海里没有半点印象。他问林婶,当年是谁送来的?林婶摇头,说天擦黑的时候听到院门响,出来看已经没人了,就一个信封躺在石板地上。陈默把信纸和信封仔细折好,放进自己内袋。他问林婶,云栖庄园在哪儿?林婶脸色变了,你怎么问那个地方?那是沈家的园子,在南山那边,早就荒了。当年闹出过人命,没人敢去。

什么人命?陈默追问。林婶犹豫了很久,像是要说什么却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太久了,三十年了,你别去打听。她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碗剩粥,放到桌上,说你先吃点东西,歇一歇。

陈默没动那碗粥。他站起来,说婶,我去村头转转,看看老赵家拆成什么样了。林婶看着他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

村东头果然只剩一片瓦砾,推土机停在路边,驾驶室里没有人。陈默站在废墟前,脚下踩着碎砖块和玻璃渣,远处是灰色的天空和没有尽头的田野。他眯起眼睛,忽然看见瓦砾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走过去蹲下,用手指拨开碎土,露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表面锈迹斑斑,隐约能看出一个浮雕图案——猎鹰,权杖,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他拇指反复摩挲着铜牌的边缘,底部刻着一排小字:天狩会·乙亥秋。乙亥年?1995年。比他当兵还早三年。这枚铜牌怎么会出现在老赵家的废墟里?老赵一个五保户,和云栖庄园有什么关系?和陈家的旧事又有什么关系?

他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串编号:CH-021。旁边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刀尖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两个小字——救我。

陈默站起来,把铜牌握在掌心。金属冰凉,在五月的阳光下没有任何温度。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塌了半截的院墙,又转头看向南山的方向。山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想象不出那里会有一座庄园,更想象不出自己父亲与那里有什么牵连。

他记得父亲死的那年他十五岁,镇卫生院的医生说肺心病,冬天冷,没扛过去。母亲哭了一场,办了丧事,日子照旧过。他从没怀疑过什么。可那封信说父亲不是病死的,是被人逼死的。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实人,谁会逼他?为什么逼他?

他把铜牌和信放在一起,贴着胸口,沉沉地压着心跳。

傍晚他回到自己家院里,把坍塌的院墙大致垒了垒,用竹竿撑起一张塑料布挡风。他没有去林婶家吃饭,也没有回镇上找旅馆。他就坐在老枣树下的石墩上,啃了半块压缩干粮,喝了一瓶矿泉水。

入夜后,北宫村很安静,连狗叫声都稀稀拉拉的。只有远处的省道偶尔传来货车经过的轰鸣。陈默靠着枣树树干闭眼假寐,耳朵却醒着。特种兵的训练刻在骨子里,再安静的环境他也能分辨出风吹草动的细微差别。

九点一刻,他听到院门外有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下,像是有人踩到了一片碎瓦。他没有睁眼,右手慢慢伸向军靴侧面插着的折叠刀。脚步声没有再响,取而代之的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有什么东西被钉在了木门上。

他等了半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起身,贴着墙根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门外没有呼吸声,没有人。他拉开门栓,借着月光看见木门正中央钉着一枚信封。信封和白天那封一模一样——牛皮纸,无落款,只写着陈默亲启。

他把信封拔下来,退回屋里。拆开,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黑底金字的请柬,做工精致得像艺术品。请柬中央印着猎鹰握权杖的徽章,下方是一行烫金小字:天狩会·夏猎。再往下是一行地址——南山·云栖庄园·明晚九时。

请柬背面有一句话,字迹和白天那封一模一样:不来,你父亲的事就永远埋在地下。

陈默把请柬放在石墩上,掏出那枚铜牌并排放着。月光下铜牌的生锈纹路和请柬上的徽章完美重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从背包里摸出一部老式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加密号码。响了四声,那边接起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老陈?大晚上发什么疯。

帮我查个东西,陈默说,滨江市,南山,云栖庄园。还有,一个叫天狩会的组织。对方沉默了两秒,你惹上事了?陈默没回答,挂了电话。

他把折叠刀重新插回靴侧,又把背包里几样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夜视望远镜,止血带,打火石,半盒子弹,一柄多功能钳。十年前的退伍手册里有一句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永远保留自卫的能力。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坐下来,闭眼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不来,你父亲的事就永远埋在地下。

他没见过父亲发怒的样子,也没见过父亲求饶的样子。可这封信让他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只知道他每天清晨扛着锄头出门,天黑才回来,坐在枣树下抽旱烟,偶尔摸一下儿子的头,什么都不说。

有些人一辈子说了一万句话,没人记住。有些人一句话没说,却让人觉得亏欠。

陈默把铜牌握紧在手里,沉沉睡去。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天亮了。六点十分,他背上包,锁好院门,沿着昨晚来的那条水泥路走回韩村镇的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在路边的早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嚼一边望着南边雾蒙蒙的山影,眼睛被阳光刺得微微眯起来。

十二年了,他给国家守了十二年的边境,在戈壁在丛林在雪线之上跟走私贩毒分子周旋,手上沾过血也救过命。他以为自己退役后能过一种平平淡淡的日子,找个班上,按揭一套小房子,周末钓钓鱼或者打打游戏。可现在,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牌、一张烫金的请柬,把他拽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暗处。

他不怕有对手,也不怕有陷阱。他怕的是——到了那里,看到的真相比他所想象的更加荒唐,更加无法用他过去十二年所受的教育和训练去解释。

公交车来了,他跳上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窗外的村庄向后倒退,老宅、枣树、林婶的影子越来越小,南山却越来越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牌,指尖摩挲着背面的两个字——救我。

谁在呼救?三十年前,还是昨天?

车到南山站的时候,手机振动了一下。夜里拨出的那个加密号码回了一条消息:云栖庄园,挂牌在沈鸿图名下。沈鸿图,滨江首富,地产商,慈善家。天狩会,查不到任何公开记录。小心。

陈默看完,把手机塞回裤袋,仰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条蜿蜒上山的柏油路。路两边种满了高大的杨树,浓密的树荫遮住了大半天空。路的尽头隐没在山腰的雾气中,什么都看不清。

他迈开步子,开始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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