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野人的愤怒

《青铜审判》 作者:读案人 字数:2961

林墨痕把那个快递员留下的手机装进证物袋,没有用它打电话。他走出巷子,在街边找到一家电信营业厅,借了座机给小周打了过去。

“帮我查一个人,沈知喻,安徽绩溪龙川村的。查他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尤其是他小时候的事。”

“林队,你在那边怎么样?见到陆北辰了?”小周的声音里透着担心。

“见到了。”林墨痕顿了顿,“他说那七个人是自愿的。李默也是自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信吗?”

“我不知道。”林墨痕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但我得查下去。你那边有什么发现?”

“我查了那三百多人的名单,发现一个规律。大部分人都是普通学生,来自全国各地。但有十几个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来自单亲家庭,或者童年有过严重的家庭问题。沈知喻是,方迟也是,李默也是。还有那五个女孩,三个父母离异,两个父母早亡。”

林墨痕心里一动。陈薇说过,沈知喻从小父亲酗酒打人,母亲离家出走。陆北辰说,他要创造一种让人心甘情愿服从的信仰。如果一个人从小缺乏规则和秩序,长大后遇到一个能提供绝对规则的人,会怎样?

“继续查。把那十几个人的家庭地址都找出来,挨个走访。”

“明白。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我要去一趟沈知喻的老家。”

挂断电话,林墨痕在街边站了很久。初冬的风吹过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寒意。他看着手里那个证物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像一个沉默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林墨痕坐上了去绩溪县的大巴。新郑到绩溪没有直达车,要转好几次。他一路颠簸,傍晚时分才到达那个藏在皖南山区的县城。

绩溪很小,一条主街贯穿全城,两旁是些老旧的店铺。他在车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是个热心的大姐,听说他去龙川村,热情地帮他联系了一辆面包车。

第二天早上八点,面包车准时停在旅馆门口。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当地人,一路上跟他闲聊。

“龙川村可是个好地方,出过不少人物。你们城里人就爱往这种地方跑,看老房子,吃农家菜。”

林墨痕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山路蜿蜒,两旁的青山被薄雾笼罩,偶尔能看见几栋白墙黛瓦的徽派建筑隐在竹林里。

开了将近一个小时,面包车在一个村口停下。司机指了指前面:“龙川村到了,往里走就是。”

林墨痕下车,环顾四周。村子不大,一条小溪从村中流过,两岸是古老的民居。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路旁种着些桂花树,叶子还绿着。有几个老人坐在家门口晒太阳,看见陌生人进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林墨痕走到一个老人面前,掏出证件:“大爷,我想打听个人。沈知喻,您认识吗?”

老人的表情变了变,然后叹了口气:“小喻啊……那孩子可怜。他妈早就跑了,他爸前年喝酒喝死了。他考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怎么,他出事了?”

林墨痕没有直接回答:“他家的房子还在吗?”

“在,村东头那间破屋就是。没人住,快塌了。”

林墨痕按照老人的指点,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一栋老宅前。宅子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白墙黑瓦,但墙皮已经斑驳脱落,屋顶的瓦片也残缺不全。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但锁已经坏了,一推就开。

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长满了荒草。正屋的门也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林墨痕打开手电,走了进去。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个柜子,都落满了灰尘。墙上还贴着一张发黄的奖状,是沈知喻小学时得的“三好学生”。林墨痕站在那张奖状前,看了很久。

他开始在屋里翻找。衣柜里空空的,只有几件破旧的衣服。抽屉里有些杂物,发黄的票据,破旧的笔记本。他一本一本翻看,大部分是沈知喻上学时的作业本,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在最下面一个抽屉里,他发现了一个铁盒子。盒子不大,上面绣着花,已经锈迹斑斑。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信。

信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显然是当面传递的。信封上写着“沈知喻收”,落款只有一个字——“陆”。

林墨痕抽出第一封信,展开。

“知喻: 你的来信收到了。你说你小时候总被父亲打,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我想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你生在了一个没有规则的家庭,所以你不知道规则是什么。但规则是可以学习的。跟我学习,你会找到答案。”

第二封信:

“知喻: 你问我什么是正义。正义就是每个人都在规则内行事。如果一个人遵守规则,他就是正义的。如果一个人破坏规则,他就是不正义的。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的理由是什么。这就是法律的本质。”

第三封信:

“知喻: 你说你有时候会恨你的父亲。恨是正常的,但恨不能解决问题。你需要的是秩序,是规则,是让你不再像他一样活着的东西。记住,你不是你父亲的延续,你是你自己的开始。”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是陆北辰写给沈知喻的信,从沈知喻上高中开始,一直持续到他大学毕业。信里的内容从人生哲理,到学术探讨,到实验设计,一步步深入。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两年之前:

“知喻: 青铜计划就要开始了。我需要一些人,一些真正理解规则意义的人。你愿意来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实验,它可能会改变我们所有人。如果你愿意,就来凌城找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也理解。但我想告诉你,你是最适合的人选。因为你从小就在寻找规则,现在,你终于有机会创造一个规则。 等你。 陆”

林墨痕把信装回信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这些信,是一个老师在给一个迷茫的少年指路。但这条路,最终通向的是一尊青铜鼎下的死亡。

他把铁盒子收好,准备带走。刚站起身,手机响了。是小周。

“林队,有发现。我查了沈知喻的银行记录,他死前一周,往一个账户转了五十万。收款人是……你猜是谁?”

“谁?”

“沈知喻他妈。”小周的声音有些激动,“他妈不是早年离家出走了吗?我们一直以为她失踪了,结果发现她就在绩溪县,开了一家小超市。沈知喻死前一周,给她转了五十万。”

林墨痕心里一震:“地址?”

“绩溪县华阳镇,东街路137号,‘如意超市’。”

林墨痕挂了电话,冲出屋子,一路狂奔到村口。那辆面包车还在,司机正在打盹。他拉开车门,把司机叫醒:“快,去华阳镇!”

四十分钟后,面包车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超市不大,门面旧旧的,招牌上写着“如意超市”四个字。林墨痕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货架上摆着各种日用品。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你好,是沈知喻的母亲吗?”

女人抬起头,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脸上刻着岁月的痕迹,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她看着林墨痕,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你是谁?”

林墨痕掏出证件:“我是凌城市公安局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女人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小喻的事吧。我知道他会出事。”

“您知道?”

“他给我转那笔钱的时候,我就知道。”女人的声音很轻,“他说妈,这钱你拿着,好好过日子。以后可能没机会再给你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做了一个决定。我劝他别做傻事,他不听。”

林墨痕在她对面坐下:“他有没有说,是什么决定?”

女人摇摇头:“没有。但我猜,跟那个人有关。”

“哪个人?”

“他的老师。姓陆的那个。”女人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小喻从小就崇拜他。每次来信都跟我说,陆老师教他做人,陆老师教他道理。他还说,陆老师让他明白了什么是规则。我说规则有什么好明白的,他说你不懂,规则就是一切。”

林墨痕沉默了一会儿,问:“您当年为什么离开他?”

女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爸喝酒,打人。我受不了。我以为我走了,小喻能好过一点,结果他爸打他打得更狠。我想回去,又不敢回去。后来听说他考上了大学,我高兴得哭了一晚上。我以为他熬出来了,谁知道……”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墨痕。照片上是沈知喻,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笑。那笑容干净明亮,和他在视频里最后那个平静的笑容截然不同。

“这是他考上大学那年,来看我的时候拍的。”女人抹着眼泪,“他说妈,等我毕业了,接你去享福。我说不用,你过好你自己就行。他说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林墨痕看着照片,心里堵得慌。他想起那封信里的话——“你不是你父亲的延续,你是你自己的开始。”沈知喻开始了吗?还是结束在了开始的地方?

“那笔钱,您取出来了吗?”

女人点点头:“取了。我一分都没动。我想着,等他回来,还给他。可现在……”

林墨痕把照片还给她,站起身:“您保重。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联系您。”

他走到门口,女人突然叫住他:“警察同志,那个人……那个陆老师,他到底对小喻做了什么?”

林墨痕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他在教他什么是规则。”

走出超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照着这个安静的小县城。林墨痕站在路边,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沈知喻转那五十万,是在死前一周。那正是视频里那七个人围坐在鼎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给母亲留下最后一笔钱。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还是躺了下去,带着笑容。

这是自由,还是宿命?

手机响了。又是那条熟悉的未知号码:

“林队长,沈知喻的东西你拿到了。下一个问题:如果他妈妈没有离开他,他还会选择死吗? ——实验继续”

林墨痕盯着屏幕,久久没有动。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个疲惫而坚毅的轮廓。

他不知道,此刻在超市对面的一栋居民楼里,一架长焦镜头正对准着他。镜头后面,一个人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