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校的黄昏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林墨痕把车停在凌城图书馆对面的停车场。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观察着周围。十二月的阳光惨白地照在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电动车的外卖员疾驰而过。图书馆是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大门上方挂着褪色的横幅。
他等了五分钟,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推开车门。
进图书馆需要刷借书卡,但门卫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就继续低头玩手机。林墨痕穿过大厅,走上楼梯。三楼是社科阅览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挤满了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阅览区里只有几个老人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角落里有个年轻人趴在桌上睡觉。
林墨痕走到社科阅览区的牌子下,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五十五分。他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可以看见楼梯口和整个阅览区。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他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十二点整,楼梯口没有动静。十二点零五分,还是没有。林墨痕开始怀疑这是个恶作剧。他正准备起身离开,一个穿灰色大衣的人从书架后面走出来,径直走向他的桌子,在他对面坐下。
是个女人,三十岁左右,长发披肩,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色有些苍白。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放在桌上。
“林队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别人,“我知道你会来。”
林墨痕打量着她:“你是?”
“我叫陈薇,凌城大学心理学系的讲师,也是陆北辰的同事。”她抬起眼睛,直视着林墨痕,“昨天晚上的电话是我打的。”
林墨痕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了点头:“你想告诉我什么?”
陈薇把桌上的书翻过来,是一本《春秋左传注》。她翻开书,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林墨痕面前。
“这是陆北辰三个月前发给我的邮件打印件。他当时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就让我把这个交给警方。”
林墨痕展开纸,上面是一封简短的邮件:
“陈薇: 如果你看到这封邮件,说明我已经无法控制局面。青铜计划比我预想的走得更远。我本想观察人性,但人性反过来吞噬了我。有七个人,他们自愿成为实验的终极样本。我劝过他们,但他们已经回不了头。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请告诉调查的人:不要相信表面看到的一切。真正的规则,藏在鼎底。 陆北辰”
林墨痕把邮件看了两遍,抬头问:“你当时收到这封邮件,没有报警?”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陈薇的声音有些发抖,“陆北辰这个人,你知道的,有时候说话很夸张。而且他那段时间确实压力很大,伦理委员会不批他的实验,学校也有人质疑他。我以为他只是在发泄情绪。直到昨天晚上看到新闻……”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警局,要用变声器打电话?”
陈薇低下头,沉默了几秒:“我怕。你不知道陆北辰身边都是什么人。他的那些学生,对他简直是……崇拜。我亲眼见过他们是怎么对待质疑者的。去年有个学生写了一篇批评青铜计划的文章,发在校园论坛上,第二天就被人在实验室门口堵着,骂了整整一个小时。后来那个学生转学了。”
“你觉得他们会对你怎样?”
“我不知道。但陆北辰失踪了,他的七个学生死了。我怕下一个就是我。”陈薇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林队长,这件事比你们想的复杂得多。青铜计划表面上是一个社会心理学实验,但实际上,它是一个……一个信仰系统。”
“信仰系统?”
“对。陆北辰不只是想观察人性,他想创造一种新的社会秩序。他给学生讲课时经常说,现代社会之所以混乱,是因为规则太多,人们不知道该服从哪一个。真正的秩序,应该像古代的刑鼎一样,把规则刻在铜器上,让每个人都能看见,让每个人都必须服从。他说,只有绝对的服从,才能带来绝对的正义。”
林墨痕想起那尊鼎,想起那七个人整齐的姿势:“所以那些学生,是真的相信他?”
“不是相信,是信仰。”陈薇说,“尤其是沈知喻和方迟,他们几乎是陆北辰的门徒。你知道他们私下怎么称呼陆北辰吗?‘夫子’。就像孔子的学生称呼孔子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我曾经问过沈知喻,为什么要这么死心塌地跟着陆北辰。他说,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没有规则的家庭,父亲酗酒打人,母亲离家出走,他不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直到遇见陆教授,他才找到了人生的方向。他说,陆教授教会他,只有服从规则,才能获得自由。”
林墨痕沉默了。他想起视频里那七个人脸上平静的笑容,那笑容背后,是对自由的向往,还是对束缚的渴望?
“你知道现在还有多少学生参与这个实验吗?”
陈薇摇摇头:“具体数字我不知道,但至少还有两百多个。实验分好几个阶段,有些阶段结束了,学生就回归正常生活。但那七个人,是实验的核心成员,是‘自救会’的人。”
“自救会?”
“就是实验里出现的反抗组织。我听沈知喻提过一次,说是实验后期,有人质疑陆北辰的权威,想要终止实验。那七个人就是反抗者的核心。但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是反抗者,为什么最后会那样躺在鼎下。”
林墨痕想起档案里那句“已采取措施”,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问:“你觉得陆北辰现在会在哪里?”
陈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我不知道。但他以前提过一个地方,说那是他的精神故乡。郑国故地,河南新郑。他说子产当年就是在那里铸的刑鼎。”
她站起来,把书合上:“林队长,我能告诉你的都告诉你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查吧。”
“等等。”林墨痕叫住她,“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万一我没来呢?”
陈薇回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会来的。因为陆北辰说过,真正的实验才刚刚开始。你是警察,你不可能不管。”
说完,她转身走进书架深处,很快就消失在一排排书脊后面。林墨痕想追上去,但走了几步又停住。他看了看手里的邮件打印件,折叠好,放进口袋。
他走出图书馆时,阳光依然惨白。他站在台阶上,环顾四周,没有看见陈薇的身影。她就像出现时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墨痕开车回到刑侦队,刚进办公室,小周就迎上来:“林队,技术科那边有新发现。那尊鼎内侧的刻痕,他们找人翻译出来了。”
“写的什么?”
“一共八个字。”小周的表情有些怪异,“尔等即律法。”
林墨痕一愣:“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就是法律’的意思。古文的表达方式。”小周说,“技术科的人说,这些字是后来刻上去的,刻痕很新,应该就是最近的事。”
你们就是法律。林墨痕想起那七具尸体,想起他们脸上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如果他们就是法律,那谁审判了他们?
他正要说话,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这次没有变声,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队长吗?我叫李默,是凌城大学心理学系的学生。我……我参加了青铜计划。我想自首。不,我想……我想告诉你们一些事。那些人,那七个人,他们不是被杀的。他们是自愿的。我知道是谁让他们这么做的。”
“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声音颤抖着说:
“是陆教授。但陆教授说,他只是一个执行者。真正的策划者,另有其人。那个人现在还在学校里,还在盯着我们。我不敢说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他要子产的故事,他要让更多的人……”
话没说完,电话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接着,电话挂断了。
林墨痕立刻回拨,关机。他抬头看向小周:“快,查这个号码的定位!”
小周扑到电脑前,几分钟后抬起头:“信号最后出现在凌城大学东区,学生宿舍14号楼附近。”
林墨痕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
四十分钟后,他站在14号楼的楼下,看着警戒线围起来的区域。一个年轻男生躺在水泥地上,周围是一大摊血。法医正在现场勘察,看见林墨痕过来,站起身说:“林队,从六楼坠落的。初步判断是自杀或意外。身上没有发现身份证件,正在核实身份。”
林墨痕抬头看向六楼,那扇窗户敞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他想起电话里那个颤抖的声音,那个还没说完的名字,那句“他要子产的故事”。
小周跑过来,气喘吁吁:“林队,查到了。死者叫李默,男,二十三岁,凌城大学心理学系研二学生。他也是……”他顿了顿,“也是青铜计划的参与者。名单上有他。”
林墨痕闭上眼睛。又一个,又一个青铜计划的参与者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那凶手怎么知道李默给他打了电话?
他想起陈薇说的话:“那个人现在还在学校里,还在盯着我们。”
他睁开眼,看着那扇敞开的窗户。窗帘还在飘动,像在招手。
楼下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林墨痕穿过人群,走向宿舍楼的大门。他要去六楼,去那间宿舍,看看李默最后待过的地方。
他刚走进楼道,手机又响了。是一条短信,号码和刚才那个电话一样:
“林队长,欢迎来到真正的实验。第一个问题:如果法律由你制定,你会定什么规则?”
林墨痕盯着屏幕,手指冰凉。他抬起头,楼道里空无一人,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不知道的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双眼睛正通过监控摄像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