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国的来信
林墨痕一夜没睡。
他坐在办公室里,反复看着那段视频,看着陆北辰的脸,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窗外的天色从黑变灰,从灰变白,直到阳光刺眼地照进来。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
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早餐,放在他桌上:“林队,吃点东西吧。”
林墨痕摇摇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你打算怎么办?”小周问,“真去河南?”
“他既然邀请,我就去。”林墨痕关掉视频,揉了揉眼睛,“你留在这里,继续查那些参与实验的学生。尤其是自救会的那几个人,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
“你一个人去?万一有危险……”
“他不是说了吗,实验在继续。如果他想杀我,用不着请我去。”林墨痕站起身,拿起外套,“帮我订张高铁票,越快越好。”
小周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墨痕的眼神,终究没有开口。
当天下午两点,林墨痕登上了开往郑州的高铁。车窗外,北方的平原一望无际,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停不下来。那七个人的脸,李默的声音,陆北辰的挑衅,反复在脑海里闪现。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寻找什么。一个疯子?一个真相?还是一个答案?
四点四十分,高铁抵达郑州东站。林墨痕换乘城际列车,又坐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新郑。出站时天已经黑了,小县城的夜晚安静得有些冷清。他打了辆车,直奔市区。
司机是个本地人,听说他去郑国故址,热情地介绍起来:“你是来看子产的吧?我们这儿的人都知道他。铸刑鼎,不毁乡校,那可是大人物。现在还有纪念他的庙呢,明天我带你去?”
林墨痕随口应着,眼睛盯着窗外。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路灯昏黄,行人稀少。这个城市和他的凌城完全不一样,节奏慢得让人有些不习惯。
车停在一家宾馆门口,林墨痕办了入住,把行李扔进房间,就下楼找吃的。宾馆旁边有家小面馆,还亮着灯。他走进去,要了一碗羊肉烩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面还没上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这次没有变声,是个沉稳的男声:
“林队长,欢迎来到新郑。陆教授让我转告您,明天上午九点,子产庙,他等您。”
电话挂断。林墨痕回拨,关机。
他放下手机,烩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他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既然来了,就按照对方的节奏走吧。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墨痕站在子产庙的门口。庙不大,灰砖青瓦,隐在一片居民区里。门口有两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有几个老人正在树下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舒展。
他走进庙门,迎面是一尊石像,刻的是一个古代官员的形象,手持竹简,目光远眺。石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青烟袅袅。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林队长。”
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墨痕转身,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庙门口。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学生。
“我叫周牧,陆教授的学生。”年轻人走过来,表情平静,“教授让我来接您。”
“他在哪?”
“请跟我来。”
周牧转身往外走,林墨痕跟上。他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座老旧的居民楼前。楼有五层,外墙斑驳,电线杂乱地挂在墙上。周牧带着他爬上四楼,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左右,国字脸,眼神锐利。正是陆北辰。
他穿着灰色的毛衣,看起来比视频里消瘦了些,但神态依然从容。他侧身让开:“林队长,请进。”
林墨痕走进去,打量着这套房子。两室一厅的老式格局,家具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茶具,旁边放着一叠资料。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尔等即律法”五个大字。
“坐吧。”陆北辰在沙发上坐下,开始泡茶,“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可以慢慢回答。”
林墨痕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茶杯,只是盯着他:“那七个人,到底怎么死的?”
“自杀。”陆北辰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但又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自杀。他们是自愿结束生命的,在完全清醒、完全自由的情况下。”
“你所谓的自由,就是让他们躺在鼎下等死?”
“等死?”陆北辰笑了,“林队长,你误解了。他们不是在等死,他们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你知道子产铸刑鼎的故事吗?他把法律刻在鼎上,让所有人都能看见。那七个人,他们把自己变成了鼎的一部分。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证明了规则的至高无上。”
“你这是诡辩。”林墨痕的声音冷下来,“你是心理学家,你知道怎么操控人心。你用那些话术,那些理论,一步步把他们引向死亡。然后说他们是自愿的。”
陆北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林队长,你办过很多案子,见过很多凶手。你觉得一个凶手,会让受害者面带笑容地死去吗?”
林墨痕沉默了。
“那七个人,他们不是我的受害者,是我的追随者。”陆北辰放下茶杯,“你知道沈知喻是怎么说的吗?他说,夫子,我终于找到了值得付出生命的东西。方迟说,原来服从也可以这么自由。她们——那几个女孩——她们说,躺在鼎下的时候,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是在美化杀人。”
“我在陈述事实。”陆北辰站起身,走到窗前,“林队长,你觉得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了吃饭、睡觉、工作、娱乐?然后呢?然后死了,什么都没留下。那七个人,他们留下了一个问题——规则和自由,到底哪个更重要?这个问题,会被人讨论很多年。这就是他们的价值。”
“那李默呢?他也是自愿跳楼的?”
陆北辰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表情:“李默……他不是自杀。他是被清除的。”
林墨痕猛地站起来:“你承认杀人了?”
“不是我杀的。”陆北辰摇摇头,“是他自己选的。他给打电话之前,就已经知道会死。但他还是打了,因为那是他的任务。”
“什么任务?”
“传递信息。”陆北辰走回茶几旁,从那叠资料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林墨痕,“这是他留下的遗书。你看完就明白了。”
林墨痕接过纸,上面是李默的笔迹:
“夫子: 我决定完成最后的任务。我会给林队长打电话,告诉他一部分真相,然后死。这样他就会相信这件事的严重性,就会继续追查下去。 我知道我死后,你会被怀疑,但这是必要的代价。因为只有他追查到底,才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这个实验的意义。 我走了。这一次,我是真的自由了。 李默”
林墨痕看着这封遗书,手在微微发抖。他抬起头,盯着陆北辰:“你让他这么做的?”
“我让他选择。”陆北辰说,“他选择了这条路。就像那七个人一样,他们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只是提供了选项。”
“你这是谋杀!”
“法律上,是的。”陆北辰点点头,“但如果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选择死亡,那还是谋杀吗?林队长,你是刑警,你见过多少被迫害致死的人?他们挣扎、恐惧、绝望。但那七个人,他们不挣扎,不恐惧,不绝望。他们笑着走的。你见过这样的受害者吗?”
林墨痕没有回答。他确实没见过。
“这就是青铜计划的核心。”陆北辰继续说,“我想知道,如果规则足够神圣,人会不会自愿服从到死。答案是会。那七个人证明了这一点。李默也证明了这一点。”
“那剩下的两百多人呢?他们也会‘自愿’死吗?”
“不会。”陆北辰摇摇头,“他们有不同的任务。有的人要传播规则,有的人要守护规则,有的人要质疑规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包括你,林队长,你也有你的角色。”
“我的角色?”
“你是观察者。”陆北辰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任务就是追查真相,把这个故事告诉更多人。这样,那七个人的死才有意义。”
林墨痕沉默了很久。他缓缓放下遗书,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一个学术理论?”
陆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那幅字前,看着“尔等即律法”五个字,缓缓说:
“我年轻时,曾经是个理想主义者。我相信法律、相信正义、相信人性本善。但在大学教了三十年书,我越来越发现,这些东西都是虚的。法律可以被操纵,正义可以被收买,人性经不起考验。我想要找到一样东西,真正让人敬畏的东西。后来我读《左传》,读到子产铸刑鼎的故事,我突然明白了。”
他转过身,看着林墨痕:
“让人敬畏的不是法律本身,是法律背后的信仰。如果一个人真的相信规则是神圣的,他就会心甘情愿地遵守,甚至献出生命。就像古人信仰神明一样。我想要创造的,就是这种信仰。”
“你疯了。”林墨痕说。
“也许吧。”陆北辰笑了笑,“但疯子和天才只有一线之隔。子产当年也被骂过,说他破坏了礼制。但两千年后,人们记住他是因为他铸了刑鼎,而不是骂他的人。”
他走回茶几旁,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林墨痕。
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七个人,沈知喻、方迟,还有那五个女孩。他们站在一起,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他们脸上,那么年轻,那么鲜活。
“这是他们刚进实验组的时候拍的。”陆北辰说,“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后来,他们知道了,依然选择走下去。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否定他们的选择。”
林墨痕看着照片,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那些日记里的话,想起视频里那些平静的笑容,想起那封遗书里的“自由”。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站起身:“我会查到底的。不管他们是自愿还是被迫,死了八个人,必须有人负责。”
“我知道。”陆北辰点点头,“所以我在这里等你。你想抓我,随时可以。”
林墨痕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回头问:“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跑?”
陆北辰微微一笑:“因为实验还没结束。”
林墨痕没有再问,推门走了出去。
楼下,周牧还站在那里,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巷子里。林墨痕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那些斑驳的墙壁和老旧的窗户。
他掏出手机,想给小周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他试了几次,都打不出去。
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队长,这里信号不好,用我的吧。”
林墨痕转身,看见一个穿着快递员制服的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他接过手机,刚按了几个键,突然意识到不对——快递员怎么知道他是林队长?
他抬起头,那个快递员已经不见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墨痕握紧手机,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
“林队长,恭喜你通过了第一关。下一关,在沈知喻的家乡。他留了一些东西给你。地址:安徽省绩溪县龙川村。 ——实验继续”
林墨痕看着这条短信,又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巷子。他不知道的是,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双眼睛正通过手机摄像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那部他手里的手机,正悄悄开启着前置摄像头,把一切都传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