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的时候,走廊里传来零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声。陈默在七点之前就醒了,洗漱之后把文件夹重新收进腰包,钥匙和铜牌挂在颈间用衣领盖住。他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杂树林——晨雾还很重,松树的轮廓在雾中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井盖的位置完全看不清楚。他收回视线,拉开门走出房间,在走廊拐角处遇到了短发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外套,头发束成低马尾,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朝他点了点头说,早,陈先生。陈默回了早安。两人并肩走下一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白粥、咸菜、煮鸡蛋、馒头和几碟酱菜,比昨晚的菜式简单许多。
沈鸿图已经到了,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看见陈默和短发女人进来,抬手示意了一下,说先吃,九点半我们在会议室集合,把团队对抗的细节敲定。胖男人和瘦高个随后也下来了,老者最后一个出现在门口,手里仍然拄着那根登山杖,他在圆桌前的位置坐定后,没有拿筷子,只是闭着眼安静地坐着,像是某种仪式前的静默。陈默夹了一个馒头慢慢吃着,目光不着痕迹地在桌面扫了一圈——方远志不在。从昨晚到今天早上,他都没有出现在公共区域。
早餐结束后,沈鸿图带着大家去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里面摆了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西山地形图,地形图比云栖的那张更复杂,等高线更密集,中间用红蓝两色标出了不同的区域。沈鸿图站在地图旁边,说团队对抗的规则很简单——六个人分为两队,每队三人,目标是在一小时内找到指定区域内的两面旗帜,带回起点。旗帜的颜色按队伍分配,红色和蓝色,找到对方的旗帜可以偷走或破坏,但不得直接攻击对方队员。全程有裁判跟拍,拍到违规行为会被扣分。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没有真枪实弹,所有道具都是标记弹和烟雾信号。
胖男人靠在椅背上说,听起来挺像真人CS。沈鸿图点头,本质上就是升级版的定向越野,只不过场地更大、时间更紧、规则稍微灵活一点。他说完转向陈默,陈默对战术应该不陌生,你愿意的话可以担任红队的现场指挥。陈默说好。分组的结果是红队:陈默、短发女人、胖男人;蓝队:瘦高个、老者、沈鸿图。方远志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一队,沈鸿图说方兄今天有其他事务,不参与对抗,但会担任裁判组长。陈默心里明白——方远志不在现场,意味着他的行动自由度更高了。
沈鸿图讲解完细则后,各队有半小时准备时间。陈默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三分钟,把西山场地的几个关键点记在脑子里——东北角的废弃瞭望台、中央地带的洼地、西南方向的灌木密林。他把这些和赵琳的那张地形图放在一起交叉比对,发现赵琳的图没有覆盖西山这片区域,说明她的信息来源只限于南山。他需要依靠现在这张地图和自己的判断来规划路线。
准备时间里,胖男人凑过来说,陈老弟,红队怎么走?你说我跟着走。陈默指了指地图中央洼地附近的一条野径,说我们从侧面绕到红旗点的背后,避开蓝队的视线。胖男人摸了摸下巴说,有道理。短发女人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说了一句,如果他们先到了怎么办?陈默说那就放弃第一面旗,直接奔第二面,抢时间差。短发女人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说行。
九点三十分,对抗赛开始。红队从别院东侧门出发,沿着一条碎石小路下到山谷,然后转向东北方向。陈默走在最前面,速度和步伐配合地形保持均匀,身后的胖男人和短发女人也没有掉队。走了大约二十分钟,陈默在一棵倾斜的橡树旁停下来,蹲下观察地面——泥土表面有几个浅浅的鞋印,脚印的朝向和深度显示有人不久前从这里经过,方向是西北。他把鞋印的朝向指给胖男人看,说蓝队已经绕到我们前面了。胖男人啧了一声说,那个老头走得比我想象中快。陈默说我们减速,从山脚绕过去,别走山脊线。他们调整方向,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横切了一段路,然后重新爬上缓坡。灌木丛越来越密,视线受到限制,能见度只有十几米。陈默示意两人停下,自己往前探了十几步,拨开一丛带刺的枝条,看到前方一片林间空地的中央插着一面红色的三角旗——那是他们的目标,但旗杆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被一块石头镇着。他走过去捡起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第二面旗在西侧谷口。落款是一个简单的几何符号——一个圆圈里面画了一道横线。是方远志的标记风格。
他把纸条折好收起来,没有对胖男人和短发女人解释全部内容,只说旗子被人移动了,我们去西侧谷口找。胖男人抱怨了一句,但也没多说,跟着他转向西侧。西侧谷口比预想中更窄,两侧是陡峭的土坡,地面覆盖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质,踩上去柔软无声。陈默在谷口附近搜索了大约五分钟,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杈间看到了那面旗——被系在离地约两米半高的位置,用一根细铁丝绑着。他正要攀爬取旗,忽然听到谷口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蓝队到了。他迅速退后几步,示意两人隐蔽。三人分别贴靠在大树后面和土坡凹陷处,屏息不动。脚步声在谷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而向东远去。陈默等了三分钟后才出来,爬上槐树把旗子解下来,递给胖男人。胖男人咧嘴一笑说,漂亮。
他们带着旗子返回出发点时正好用了五十三分钟。蓝队比他们晚了大约七分钟,但也带回了一面蓝旗。沈鸿图笑得温和,说第一回合算平局,下午还有一轮加赛。陈默注意到他说“下午还有一轮”时,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回以平淡的表情,没有多话。
午餐是简单的盒饭,陈默端着饭盒在别院的侧门台阶上坐下,边吃边望向远处的杂树林。松树的枝叶在午后光影中层层叠叠,井盖的灰色轮廓若隐若现。他吃完饭后把饭盒放回厨房,转身走向杂树林的方向。穿过一小段矮灌木后,那口井完整地出现在他面前——井口是水泥浇筑的圆形,直径约一米,上面压着一块厚实的铸铁井盖,井盖表面布满锈迹,边缘长了一圈青苔。井盖中央有一个提环,环孔里穿着一根锈蚀的粗铁丝,像是被人刻意拧死了。他蹲下来用手试了试铁丝的松紧,铁丝锈得很死,但用力拧动时还能转上半圈。他继续转动铁丝,锈末簌簌落下,大约拧了五六圈后,铁丝松脱了。他把铁丝取下,握住提环往上提——井盖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被抬起了不到两厘米。他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四周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过来,然后继续把井盖抬到足够倾斜的角度,侧头往里看。井内壁是红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黑绿色的苔藓,能见度大约三米,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他把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下照,光柱打在井壁上,能看到大约五六米深处有一块横插在砖缝里的木板,木板上放着一个防水的帆布袋。
他试着伸脚探了一下井壁的内沿,发现砖面虽然长满苔藓,但凹陷的缝隙足以支撑脚尖。他把井盖完全挪开,反身踩住井壁,手臂撑着井口边缘,慢慢往下移动。下到大约三米深时,他用鞋尖试探到了那块木板的位置,木板很稳,踩上去只有轻微的响动。他蹲在木板上,伸手拿起那个帆布袋,拉链已经锈住了,他用指甲撬了几下才拉开。里面是一本线装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他打开第一页,入目是一行清秀但不规则的手写体——1991年8月12日。姓名是方静。
他没有来得及读内容,忽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句随意的搭话:陈默,你掉东西了?他抬头,井口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是那个老者。他仍然拄着登山杖,另一只手搭在井沿上,表情没有任何波澜,像在路边看见一个人弯腰系鞋带一样自然。陈默把帆布袋合上,塞进外套内侧,踩着砖缝攀上井沿,把井盖重新合上,铁丝虚挂回原位。老者全程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动,只是安静地等他做完这一切,然后说了一句话:那本笔记我放进去的,九年了。今天你能取出来,说明你该看它了。他说完转身,拄着登山杖慢慢往回走,步伐还是那样均匀,每一脚都踩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陈默站在原地,外套内侧帆布袋的硬角抵着他的肋骨,像是被一条九年前的线索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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