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魂不朽
李秉直从省城回来已经三天了。
三天里,他试着拨打孙建国的号码无数次,永远是关机。他找马同志打听,马同志只说还在找,没有任何进展。
林慧看出他心神不宁,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没事,但夜里常常醒来,盯着天花板,想着那条短信:“对不起,我骗了你。”
孙建国到底骗了他什么?是帮他哥报仇是假的?还是那枚警徽的感情是假的?
第三天晚上,他终于等来了一条消息。不是孙建国,是另一个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一个人来。有你想见的人。”
他盯着屏幕,心跳加速。想见的人?是孙建国,还是别人?
他没有回复,但已经决定去。
第二天下午,他提前到了城西老码头。这里早已废弃,江边只剩几座破旧的仓库,三号仓库在最里头,铁门半掩着。
他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从破屋顶漏下的几缕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来了?”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一个人走出来,站在光线里。
是孙建国。
他瘦了很多,脸上有伤,胡茬青青的,眼睛却还是那么亮。
李秉直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孙建国说,“问吧。”
“你去哪儿了?”
“躲起来了。”
“为什么?”
孙建国沉默了一下,说:“因为我帮陈山河的儿子跑了。”
李秉直的心一沉。
“为什么?”
“因为我需要他活着。”孙建国说,“他活着,才能引出更大的鱼。”
“更大的鱼?”
孙建国走近一步,压低声音:“陈山河不是最大的。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才是害死我哥的真正凶手。”
李秉直盯着他,试图分辨真假。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到了。”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证据。陈山河和他儿子的通话录音,还有转账记录。那个人的代号叫‘三叔’,陈山河在录音里叫他‘领导’。”
李秉直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
“那你为什么要躲?”
“因为我被人盯上了。”孙建国说,“那个人知道我手里有东西,派人在找我。我帮陈山河儿子跑,是为了让他信任我,以为我是他的人。这样我才能继续查下去。”
“你查到了什么?”
孙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三叔’的真实身份。你想知道吗?”
李秉直等着他说。
“省里的,姓白。常务副省长。”
李秉直倒吸一口凉气。
“你有证据?”
“有。”孙建国说,“但还不够。我需要更多。需要他亲口承认。”
“怎么让他亲口承认?”
孙建国靠近他,声音压得更低:“我有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计划?”
“假装你已经放弃追查,带着家人离开。让他放松警惕。然后我会以陈山河儿子的名义,约他见面,套他的话。你在外面录音。”
李秉直看着他,脑子飞速转着。这个计划太危险,如果失败,两个人都得死。
“你信我吗?”孙建国问。
李秉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孙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和周警官临死前的眼神一样。
“我信你。”他说。
两人在仓库里待了一个多小时,把计划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出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李秉直回到家,林慧正在做饭,妞妞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看见他进来,妞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爸爸,你去哪儿了?”
“爸爸去办点事。”他抱起她,亲了亲她的脸。
林慧从厨房探出头,看着他。“没事吧?”
“没事。”他说,“对了,我跟马同志说了,我们可能要搬走。”
林慧愣了一下。“搬走?去哪儿?”
“外地。换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林慧看着他,眼神里有疑惑,但没问什么。她只是点点头。“好。”
三天后,李秉直一家离开了那座城市。马同志安排的车把他们送到火车站,上了高铁。妞妞第一次坐高铁,兴奋地趴在窗户上看外面的风景。
林慧靠在他肩上,轻声问:“我们真的要走?”
“嗯。”
“那你的事,做完了吗?”
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说:“快了。”
他们在一个小城安顿下来,租了一套房子,离学校很近。李秉直每天接送妞妞上学,买菜做饭,像一个普通的家庭主男。
但每天晚上,等林慧和妞妞睡了,他会打开手机,看孙建国发来的消息。
“还在等机会。”
“他最近很谨慎。”
“快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个月。
那天晚上,孙建国的消息突然来了:
“后天晚上八点,省城,云顶会所。他约我见面。”
李秉直的心跳加速。
他回复:“需要我做什么?”
“你提前到会所外面,找一个能看到包厢的地方。我会把录音设备带进去,你在外面接应。如果我出事,就把录音公开。”
“你不会出事。”
“但愿。”
后天晚上,李秉直坐上了去省城的高铁。他告诉林慧是去见一个朋友,明天就回。林慧没多问,只是说:“小心。”
七点半,他到了云顶会所外面。这是一栋独立的五层楼,装修豪华,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保安。他绕着会所走了一圈,发现对面有一栋居民楼,六楼可以看到会所的侧面。
他进了居民楼,爬上六楼。楼道里有一扇窗户,正好对着会所的包厢区域。他拿出望远镜,看见三楼的几个包厢亮着灯,其中一间的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八点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会所门口。孙建国从车上下来,西装革履,和平时判若两人。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然后走进会所。
李秉直握着手机,手心出汗。
八点十五分,耳机里传来孙建国的声音,很轻:
“我进去了。他在包厢里。”
然后是门开关的声音,寒暄的声音。
“孙先生,久仰久仰。”一个陌生的男声,很温和,像电视里的领导。
“白省长客气了。”
“陈山河的事,多亏了你。”
“应该的。陈书记对我有恩。”
两人聊着,都是些客套话。李秉直听着,紧张得不敢呼吸。
二十分钟后,话题终于转入正题。
“白省长,陈书记让我转告您,他那边一切都好,请您放心。”
“嗯。他儿子呢?”
“在国外,很安全。”
“好。那些钱呢?”
“也都转出去了。”
“那个记者呢?”
“走了。离开那座城市了。”
“不会回来了?”
“应该不会。”
白省长笑了。“孙先生,你做得很好。我很欣赏你。”
“谢谢白省长。”
“不过,”白省长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阴冷,“我听说,你手里有一样东西。”
孙建国顿了一下。“什么东西?”
“一个U盘。里面有些录音。”
李秉直的心一紧。
孙建国沉默了几秒,说:“白省长消息真灵通。那个U盘,是陈书记给我的,让我保管。”
“现在呢?”
“在我手里。”
“给我看看。”
李秉直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孙先生,你以为我是傻子吗?”白省长的声音带着笑意,“你那个U盘里有什么,我一清二楚。你约我出来,是想套我的话,对吧?”
孙建国没说话。
“可惜,我早就知道了。你哥是警察,你也是警察。只不过,你哥是真警察,你是假警察。”
李秉直的手在发抖。
“你知道你哥是怎么死的吗?”白省长说,“是我让人撞的。那个司机,现在还在我手里。”
“你——”孙建国的声音变了。
“别动。你身上有录音设备吧?拿出来。”
沉默。然后是翻找的声音。
“很好。”白省长说,“现在,我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朋友,李记者,他女儿很可爱。我派人去看了,她每天放学都走那条路,很准时。”
李秉直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白省长,你——”
“我什么?你以为我会让他活着?让他继续查?孙先生,你太天真了。”
李秉直转身就往外跑。他冲下楼梯,跑出居民楼,一边跑一边拨林慧的电话。
没人接。
他又拨,还是没人接。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小城的地址。司机摇头说太远了。他掏出一沓钱,司机才发动车子。
路上,他不停地拨电话,始终没人接。
他打给马同志,马同志说立刻派人去看。
一个小时后,马同志的电话来了,声音很沉重:
“李记者,你妻子和女儿……失踪了。”
李秉直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妞妞的脸,缺了一颗门牙的笑。
手机又响了。是孙建国。
“李记者,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虚弱,“我被他们抓了。但那个U盘,我藏起来了。在……”
电话断了。
李秉直再打过去,关机。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冲进更深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