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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境星光

《最后的报道》 作者:法例迷 字数:2983

隔壁的呻吟声持续了很久,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求饶。李秉直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上,试图分辨那些声音里的信息,但墙壁太厚,声音模糊成一团。

后来,殴打声停了。他听见铁门开关的声音,脚步声远去,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那部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他把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那个名为“刘建国”的文件夹,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上面还有人……证据都在我徒弟周建国那里……”

周建国死了。证据呢?他想起周警官最后说的话——“我藏起来了,在安全的地方。”那个安全的地方,在哪儿?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每一个细节。周警官带他去过的地方:那个废弃加油站,老钱藏身的旧小区,他婶婶家的院子,还有那个年轻人做直播的房间。哪个地方可能是藏证据的点?

他想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刺眼的光线里站着一个人,不是穿制服的,是便装,四十多岁,方脸,表情严肃。

“李秉直,出来。”

李秉直站起来,跟着他走出门。走廊很长,每隔几米有一盏灯,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他数着脚步,大概走了五十步,拐了两个弯,被推进另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大一些,有桌子,有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水。墙上挂着一面国旗,已经落灰了,颜色发暗。

“坐。”

李秉直坐下。方脸男人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李秉直没接。

“抽吧,没事。”

他摇摇头。

方脸男人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缭绕,散开。

“你那个直播,搞得很大。”他说,“上面很重视。”

李秉直没说话。

“韩栋已经被双规了,正在交代问题。赵成国也被控制了。你们报社那个郑主任,也在配合调查。”

“周建国呢?”

方脸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死了。”

“凶手呢?”

“在查。”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问:“你是谁的人?”

方脸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什么意思?”

“我是问,”李秉直一字一句地说,“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灭口的?”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方脸男人盯着他,烟灰落下来,掉在桌上。

“你很聪明。”他说,“但也很多疑。”

“应该的。”

方脸男人掐灭烟,往前探了探身。“我是省纪委的,姓马。韩栋的案子,我负责。”

“证据呢?”

“什么证据?”

“证明你是省纪委的证据。”

马同志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放在桌上。李秉直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照片,钢印,职务,都齐全。但他想起周警官曾经说过,这年头,什么都能造假。

他把证件还回去,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信。”马同志说,“换我,我也不信。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王建国死了,但他留下了一个东西。”

李秉直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一个U盘。”马同志看着他,“里面有钱锋生前录的视频,有韩栋和赵成国的通话录音,还有一份名单——省里某位领导的。”

李秉直想起王经理说过的话——“省里的,姓什么我不能说。”

“U盘在哪儿?”

“在一个人手里。”马同志说,“这个人,你认识。”

“谁?”

“小林。你们报社那个实习生。”

李秉直愣住了。

“周建国死之前,把U盘交给了她。她现在是我们重点保护的对象。但她不肯把U盘交出来,说要等你。”

“等我?”

“她说,这些证据是你用命换来的,只有你有权决定怎么用。”

李秉直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小林,那个总叫他“老李”的年轻女孩,熬夜写稿总是黑眼圈的那个。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报社,他把假的U盘放快递柜时,她正好从旁边经过。他当时还担心她看见,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

原来她什么都懂。

“她现在在哪儿?”

“安全的地方。”马同志说,“但如果你愿意,可以见她。”

“什么时候?”

“现在。”

李秉直被带出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窗贴着膜,看不见外面,只能从缝隙里偶尔瞥见一点阳光。车子开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要出城,最后停在一个小区的地下车库。

电梯上了十八楼,门开,是一间普通的民居。客厅里,小林坐在沙发上,看见他进来,猛地站起来。

“老李!”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李秉直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小林的脸色很憔悴,黑眼圈更深了,但眼睛是亮的。

“你还好吗?”他问。

“我没事。”小林说,“你呢?”

“还活着。”

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小林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他。

“周警官死之前给我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他说,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李秉直接过U盘,握在手里。小小的,塑料壳,很普通的那种。但它装着多少人的命——钱锋,老刘,周建国。

“他……怎么死的?”

小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去引开那些人,让我们跑。我们跑了,他没能跑掉。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推开,自己……”

她说不下去了。

李秉直握着U盘,手在发抖。

马同志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李秉直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和往常一样。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没人知道死了多少人。

“老李,”小林走到他身边,“接下来怎么办?”

他把U盘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公开。”他说,“全部公开。”

“可是……”小林犹豫了一下,“马同志说,他们需要时间调查,让我们先别公开,以免打草惊蛇。”

李秉直转过头看她。

“你信他?”

小林没说话。

“周建国信过。”李秉直说,“他信了系统里的人,结果死了。钱锋信过,也死了。老刘信过,也死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秉直说,“只有公开,才能保证这些东西不会消失。只有公开,才能保证我们不会死。”

小林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联系那个做直播的。”

“好。”

下午三点,他们又回到了那个做直播的年轻人的家。还是那间乱糟糟的屋子,还是那些电脑和电线。年轻人看见李秉直,愣了一下。

“李记者?你出来了?”

“暂时。”李秉直把U盘递给他,“看看里面是什么。”

年轻人插进电脑,打开。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视频文件和音频文件。他点开第一个视频。

画面很暗,像是偷拍的。一个男人坐在办公室里,背对镜头,声音模糊。但仔细听,能分辨出他在说什么。

“……韩栋那边压力很大,需要一笔钱打点。你那边能出多少?”

另一个声音:“五百万,不能再多了。上次那个会计的事,已经让我损失不少。”

“那个会计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车祸,家属都认了。”

视频到这里断了。

李秉直看着屏幕,手指发凉。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是谁?他想起王经理说的“省里的”,会不会就是他?

年轻人又点开一个音频文件。是通话录音,两个人,一个声音很陌生,另一个是韩栋。

“……领导,那个记者的事,怎么办?”韩栋的声音。

“哪个记者?”

“李秉直。他手里有我们的证据。”

“让他消失。”

“可是……现在舆论很大,动他可能会有麻烦。”

“那就做得干净点。钱锋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录音结束。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这个‘领导’,”年轻人问,“是谁?”

李秉直摇头。但他知道,能让韩栋叫“领导”的人,级别一定不低。

“能查出来吗?”

年轻人开始操作电脑,把音频导入一个软件,进行频谱分析。

“需要时间。”他说,“但应该能匹配到。”

“多久?”

“至少一天。”

李秉直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又快到晚上八点。他想起上一次直播时,周警官就在楼下,替他们挡住那些人。这一次,周警官不在了。

“今晚八点,”他说,“直播继续。”

年轻人看着他:“不等结果?”

“不等。”李秉直说,“先把能公开的公开。那个‘领导’,他听见过就会害怕。害怕就会动作。动作就会露出破绽。”

七点半,直播间开启预热。这一次,预约人数直接冲到了十万。

小林在旁边刷着手机,突然说:“老李,你看。”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热搜:李秉直记者获释,今晚再爆猛料。

“谁放的消息?”

小林摇头。“不知道。但肯定是有人想帮你。”

李秉直看着那条热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在乎真相的。

八点整,直播开始。

李秉直坐在镜头前,比上次更平静。他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一字一句地说:

“我叫李秉直。今天我要公开的东西,比上次更致命。”

他开始播放那些录音和视频。每放一个,弹幕就炸一次。

“这是韩栋。”

“这是那个会计钱锋的死亡真相。”

“这是某位领导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有人能查出来。”

直播进行到二十分钟时,画面突然卡了一下。然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直播间被强制关闭。

年轻人急了:“他们在干扰!”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几辆黑色轿车正在驶来。

“来不及了。”他说,“但够了。”

“够了吗?”

“十分钟,足够被人录屏了。”李秉直回头看他,“现在网上到处都是那些证据,删不掉了。”

门被砸响。

小林脸色发白,李秉直却笑了。他走到她面前,按住她的肩膀。

“记住,”他说,“不管发生什么,别承认你知道任何事。就说是我逼你帮忙的,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李——”

“听我的。”

门被撞开,一群人冲进来。李秉直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他看见小林也被按住了,看见年轻人被拖走,看见那些电脑被砸碎。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很熟悉。

“李记者,又见面了。”

他抬起头,看见一张脸——是那个方脸男人,马同志。

马同志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带走。”他说。

这一次,他被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看守所,不是那个灰扑扑的建筑,而是一间办公室。装修很好,有沙发,有茶几,有落地窗。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马同志坐在他对面,倒了杯茶,推过来。

“喝点。”

李秉直没动。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马同志说,“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哪样?”

马同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那个‘领导’是谁吗?”

“不知道。”

“是省政法委书记。”马同志说,“他管着我们。”

李秉直的心沉下去。

“所以你们不是来查他的,是来保他的?”

“是。”马同志点头,“也不是。”

“什么意思?”

马同志看着他,眼神复杂。“我们查了一年,证据都指向他。但我们动不了他,因为上面还有人保他。这一次,你那个直播,把证据公开了。他慌了。他慌了,就会动作。动了,就有破绽。”

“所以你们故意让我直播?”

“不是故意。是顺势。”马同志说,“我们需要一个引爆点。你就是那个点。”

李秉直盯着他,试图分辨真假。

“周建国呢?他也是你们的棋子?”

马同志沉默了一下,说:“周建国……是个意外。他本不该死。”

“那谁该?”

“没人该。”马同志说,“但这种事,总得有人牺牲。”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的灯光在他脚下铺开,那么远,那么近。他突然想起林慧,想起妞妞。她们现在在哪儿?安全吗?

“我妻子和女儿呢?”

“很安全。”马同志说,“我们的人一直在保护她们。”

“我能见她们吗?”

“暂时不行。”

李秉直转过身,看着他。

“那我为什么要信你?”

马同志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因为你没得选。”他说。

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匆匆走进来,在马同志耳边说了几句话。马同志的脸色变了。

他转向李秉直,声音低沉:

“你那个朋友,小林,出事了。”

李秉直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事?”

“她在被带走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谁?”

马同志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王经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