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现身
晚上七点半,李秉直站在化工厂门口。
风比下午更大了,吹得废弃的管道呜呜作响,像某种动物的哀鸣。他没带任何东西——手机留在了家里,证据交给了周警官,口袋里只有一张照片,是早上王经理塞进门缝的那张:林慧抱着妞妞,站在那个村子的平房前,表情茫然。
他把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照片贴着胸口,硬硬的,硌得慌。
一辆黑色轿车从夜色里驶来,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还是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不对,不是周警官,是那个冒充他的人。这人长得和周警官有几分像,但眼神不一样,更冷,更硬。
“上车。”
李秉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还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像握着什么东西。他没看那个人,只是盯着前座的后脑勺。
车子启动,没有开灯,在夜色里无声地滑行。
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停在一个废弃的仓库前。这个仓库比下午那个更大,更破,四周长满了荒草。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下车。”
李秉直被推着走进仓库。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中间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两个人——林慧和妞妞。
林慧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带。看见他进来,她猛地挣扎起来,呜呜地叫。妞妞坐在她腿上,也在哭,但哭不出声,嘴上也贴着胶带,小脸憋得通红。
李秉直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她们面前,蹲下来,看着妞妞的眼睛。
“别怕,”他说,“爸爸来了。”
妞妞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点头。
“李记者,真是父女情深啊。”王经理从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西装,还是那个笑容,“东西带来了吗?”
李秉直站起来,转过身。
“没有。”
王经理的笑容凝固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没有。”李秉直的声音很平静,“东西不在我身上。”
王经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走过来,一拳打在李秉直肚子上。
李秉直弯下腰,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他听见林慧在身后呜呜地叫,听见妞妞的哭声。
“再问一遍,”王经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东西呢?”
李秉直慢慢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的血。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他说,“我死了,东西就会公开。”
王经理笑了,但笑容没到眼睛。
“李记者,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种话?”
“你可以不信。”李秉直说,“但你赌不起。”
王经理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什么。然后他转身,走到林慧面前,蹲下来,伸手撕掉她嘴上的胶带。
林慧大口喘气,然后喊:“秉直,别管我们——”
王经理反手一巴掌,把她的话打回肚子里。
“妈!”妞妞的哭声从胶带里闷闷地传出来。
李秉直往前走了一步,被身后的人按住。
“李记者,”王经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给你三分钟考虑。三分钟后,你不交东西,我就从你女儿开始。七岁的小姑娘,你知道的,很脆弱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打开,刀锋在昏黄的灯光下闪了闪。
李秉直的呼吸停了。
“一分钟。”王经理说。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周警官在外面,但他不知道这个地方。警察?不可能,他们不会相信一个记者的报警。
“两分钟。”
他看着妞妞的眼睛。孩子吓坏了,但还在看他,像在等他说没事的,爸爸会解决的。
“三分钟到了。”王经理走向妞妞。
“我说。”李秉直开口。
王经理停住,回头看他。
“我说。”李秉直的声音沙哑,“东西在我报社的柜子里,密码是——
“别!”林慧突然喊。
王经理回头又是一巴掌。李秉直挣了一下,被按得更紧。
“密码是080912。”他说,“妞妞的生日。”
王经理满意地笑了。他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然后他看着李秉直,说:“等确认了,我就放人。”
李秉直没说话。他知道这话是假的。他们不会放人,从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可能放他活着离开。
但他还是说了。因为他没得选。
十分钟后,王经理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
“什么?”
电话那边又说了什么。王经理挂掉电话,盯着李秉直,眼神像刀子。
“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说。
李秉直心里一动。是小林?她提前取走了?还是周警官?
“你耍我?”王经理走过来,刀尖抵在他脖子上。
李秉直感觉到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再往前一点,就能切开血管。
“我没耍你。”他说,“密码没错,柜子里应该有东西。”
“那东西呢?”
“被人拿走了。”
“谁?”
李秉直没说话。他不知道是谁,但他希望无论那个人是谁,都已经把证据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王经理盯着他,刀尖在他脖子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渗出来。
“李记者,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西在哪?”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蠢。”李秉直说,“你以为我只是一个人吗?我背后有人,有记者,有警察,有那些被你害死的冤魂。你杀了我,还会有下一个。你杀不完的。”
王经理的刀尖又往前送了送,血流的更多了。林慧在身后尖叫,妞妞哭得撕心裂肺。
就在这时,仓库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铁门被撞开,一辆面包车冲进来,车灯刺眼。所有人下意识抬手挡光,就在这一瞬间,车上跳下来几个人。
李秉直被按着他的人拽着往后拖,混乱中他看见周警官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什么。
“警察!别动!”
但王经理的人反应很快,立刻往后退,消失在仓库深处的阴影里。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拖着李秉直,往另一边的门退。
“秉直!”林慧的喊声。
李秉直挣了一下,被一拳打在头上,眼前一黑。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周围很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
他动了动,手腕被勒得生疼。
“醒了?”王经理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李秉直没说话。
“你那个警察朋友,来得挺及时。”王经理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没用。他救不走你妻子。”
李秉直的心一紧。
“她们还在我手上。那个村子里,有我的人。只要我一个电话——”
“你想怎样?”
“我想要什么,你很清楚。”王经理从黑暗里走出来,站在那点微光里,脸一半亮一半暗,“那些证据,全部。包括你交给那个警察的。”
“他已经拿走了。”
“我知道。”王经理说,“但他会还给你的。”
李秉直不懂他的意思。
“你以为他真的是来救你的?”王经理笑了,“李记者,你太天真了。周建国为什么被停职?不是因为查案,是因为他拿了不该拿的钱。”
“你胡说。”
“我胡说?”王经理走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他那一身伤是怎么来的吗?不是我们打的,是他自己人打的。因为他黑吃黑,想独吞你那些证据。”
李秉直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破绽。
“你不信?”王经理站起来,“等着看吧。”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李秉直一个人被绑着,周围安静得像坟墓。他开始回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周警官冲进来的那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那些人撤退时的慌乱;王经理说那些话时的笃定。
不,不对。如果周警官真有问题,他为什么还要来救他?他完全可以等王经理处理完再来收尸。
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光刺得李秉直睁不开眼。
“李记者。”
是周警官的声音。
李秉直眯着眼,看着那个走近的身影。周警官脸上的伤还在,但表情很平静。
“我来带你走。”他说着,开始解绳子。
李秉直没动。
“怎么?”周警官问。
“王经理说,你黑吃黑。”
周警官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解绳子。
“你信他?”
“我不知道该信谁。”
绳子解开,李秉直活动了一下手腕。周警官递给他一瓶水。
“喝点。”
李秉直接过来,没喝。
“你妻子和女儿,我已经派人去接了。”周警官说,“她们安全了。”
“真的?”
“真的。”
李秉直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真假。
“那个U盘呢?”
周警官沉默了一下,说:“丢了。”
“丢了?”
“刚才冲进来的时候,被人抢走了。”
李秉直的心沉下去。
“所以现在什么都没了?”
“还有一个。”周警官说,“你给小林那个快递柜里的,她取走了。”
李秉直愣了一下。他根本没给小林快递柜,那个号码是假的。
周警官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难以捉摸的东西。
“怎么?”
“没什么。”李秉直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吧。”
走出仓库,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一辆警车停在门口,周警官拉开车门,示意他上车。
李秉直站在车门口,没动。
“周警官,”他说,“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
“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个仓库的?”
周警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我跟踪了那辆车。”
“你一个人?”
“还有两个同事。”
“他们人呢?”
周警官没回答。
李秉直往后退了一步。
“周警官,”他说,“我根本没给小林留证据。那个快递柜的密码是假的。”
周警官的表情变了。
“所以你怎么知道快递柜的事?”
晨光里,两个人对峙着。远处传来鸟叫声,天越来越亮。
周警官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和王经理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