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滴血
灰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秉直下意识退了一步,手摸向裤兜里的U盘。那东西硬硬的,硌着他的手指,像一颗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李记者,”男人开口,声音沙哑,“有人想见你。”
“谁?”
“上车就知道了。”
李秉直没动。他打量着这个男人——四十来岁,普通长相,那种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类型。但仔细看,眼神不一样,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普通混混。
“我要是不去呢?”
男人沉默了两秒,说:“你妻子在厨房窗户边,你女儿在卧室。三楼的窗口,看得很清楚。”
李秉直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想干什么?”
“只是想请你上车。”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出车门,“没人会伤害她们。前提是你配合。”
阳光很刺眼,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人拎着早餐走过。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早晨。但李秉直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生活再也回不去了。
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某种东西被切断。
车子在城市里穿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李秉直不认识这里,城东,九十年代建的职工宿舍楼,墙皮斑驳,窗户还是老式的木框。
男人带他上了三楼,敲开一扇门。
开门的竟然是老钱。
李秉直愣住了。老钱站在那里,活生生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疲惫和恐惧,但确实是活的。
“李记者……”老钱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对不起。”
李秉直转头看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男人靠在门框上,点了根烟。
“进来吧。”他说。
屋子里很简陋,老式的家具,墙上挂着九十年代的挂历。老钱坐在破沙发上,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新闻我看了。”李秉直说,“说你死了。”
“是。”老钱低着头,“他们让我选,假死,或者真死。我选了假死。”
“谁?”
老钱没说话,看了灰色夹克的男人一眼。
男人掐灭烟,开口了:“我姓周,市局刑侦支队的。”他掏出证件,递给李秉直。
李秉直接过来看了,照片和人对得上,钢印也有。但他没完全信。这年头,什么都能造假。
“你们局长的名字?”
“张卫国。他有个毛病,开会的时候喜欢抠鼻子。”
李秉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证件还回去。
“老钱那条人命是怎么回事?”
周警官靠在窗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看不清表情。“去年恒远地产死了一个会计,叫钱锋,是老钱的儿子。我们调查了,表面上是车祸,但有几个疑点:第一,那天路上没车,他开得好好的,突然就撞上护栏;第二,刹车痕迹有问题,像是被人动过手脚;第三,法医报告里有一项,他体内有微量的镇静剂。”
“证据呢?”
“证据被人拿走了。”周警官看向老钱,“被他儿子寄给了他。”
老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小锋出事前一周,回来过一趟,给我一个塑料袋,说爸,这东西你藏好,别跟任何人说,万一我出事,你就找个记者,把这些都捅出去。我当时没当回事,还骂他瞎说。结果……”他声音哽住了,说不下去。
李秉直想起自己收到的那些东西——照片、转账记录、U盘里的录音。原来都是钱锋用命换来的。
“你们警方为什么不查?”他问周警官。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这个案子,有人不让查。”
“谁?”
“韩栋。”
这两个字说出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老钱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盯这个案子一年了。”周警官说,“上面压着,不让动。我私下查,被人发现,调去看档案室。老钱来找我报案那天,正好是我在档案室的最后一天。我没法以警察的身份帮他,就只能……”
“只能让他假死?”
“只能让他消失。”周警官看着李秉直,“不然他真的会死。昨天半夜,有人去他家了。如果他在,现在就是真死。”
李秉直想起昨晚电话里那声惨叫。
“那声惨叫?”
“录音。我提前录好的,放给他听,让他配合着喊了一声。”周警官说,“他们听见惨叫声,以为人死了,就走了。”
李秉直靠在墙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这个周警官,是真是假?他说的是真是假?
“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还在查这件事的记者。”周警官看着他,“其他人,要么被调走了,要么收钱了,要么不敢碰。只有你,还在往下挖。”
“你怎么知道我在查?”
“老钱给你的东西,是我让他寄的。你收到的东西,也是我让老钱给的。那个U盘,是我从证物室里偷偷复印的——原来的那份,已经被人销毁了。”
李秉直摸了一下裤兜里的U盘。原来这东西的源头,在这里。
“你想让我做什么?”
“继续查。”周警官说,“但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记者能做的,你已经做了。现在你需要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周警官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们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在法庭上作证的人。老钱不能出面,会死。我能出面,但我的身份会被质疑。你不同,你是记者,你有那些证据,你没有前科,你是清白的。”
李秉直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但这意味着你要把自己搭进去。”周警官说,“一旦你公开作证,你就成了靶子。韩栋不会放过你,赵成国不会放过你,那个王经理,还有你报社里那些人,都不会放过你。你妻子,你女儿,都会跟着遭殃。”
李秉直沉默了。
他想起林慧昨晚的眼泪,想起妞妞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脸。她们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如果她们出事,他查出来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周警官说。
“不用。”李秉直说,“我考虑不了。我女儿早上还在睡觉,脸上带着笑。她不知道她爸爸刚才被人用她威胁着上了车。她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人盯着她,想伤害她。我不能让她活在这样的阴影里。”
周警官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不做了?”
“我要做。”李秉直说,“但不是按你说的方式。”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我会想办法公开。但不是通过法庭,不是通过警察。你们的系统里有人保韩栋,我不知道是谁,有多少。就算我把证据交上去,也可能被压下来,销毁,最后不了了之。”
“那你想怎么公开?”
李秉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让这座城市,让这个省,让全国的人都知道,韩栋是个什么东西。我要让舆论逼着他们查,逼着他们动手。只有这样,你那些被压下去的案子,才能翻出来。”
周警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可能会死。”
“知道。”
“你妻子,你女儿——”
“所以我要你们帮我。”李秉直看着他,“帮我把她们送走。送得远远的,送到韩栋找不到的地方。”
周警官看着他的眼睛,像在确认什么。最后他点了点头。
“可以。”他说,“但我需要时间安排。”
“多久?”
“三天。”
李秉直想了想,点头:“三天后,我把她们送走,然后我动手。”
老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在发抖,掌心都是汗。
“李记者,我对不起你。”他说,“是我把你拖进来的。”
李秉直拍拍他的手背,没说话。
从那个老小区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周警官开车送他回去,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快到小区门口时,李秉直突然问:“那个王经理,你们查过吗?”
“查过。”周警官说,“公关部经理,表面上是正经商人。但我们发现他之前干过什么吗?”
“什么?”
“拆迁公司的打手头目。十年前,他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过三年,后来不知道怎么出来的,摇身一变成了恒远地产的高管。”
李秉直想起那个西装笔挺、笑容得体的人。想起他放在桌上的那个厚信封。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那一眼——冷冰冰的,像看一个死人。
“他手上有人命吗?”
周警官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但那一眼,本身就是答案。
李秉直回到家,林慧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进来,她愣了一下。
“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林慧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
“怎么了?”她问。
“林慧,”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声音闷闷的,“我想让你和妞妞出去待一段时间。”
林慧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让你出去散散心。你不是一直想去云南吗?正好现在天气好,去待一阵子。”
林慧盯着他,不说话。她太了解他了,了解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李秉直,你跟我说实话。”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有人在威胁你,对不对?”林慧的声音很轻,“早上那个人,不是什么好事,对不对?”
他沉默。
林慧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哭。她深吸一口气,说:“好,我带妞妞走。”
李秉直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林慧说,“你必须活着。活着来接我们。”
他点头。
林慧抱住他,抱得很紧。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午,李秉直去了报社。
郑主任在办公室等他。门开着,郑主任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主任,你找我?”
郑主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李秉直读出了其中一部分:警惕,犹豫,还有一点点愧疚。
“老李,坐。”
李秉直坐下。
郑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早上那个王经理,又来电话了。”
“嗯。”
“他说,如果你愿意收手,他们可以给你一笔钱。比你二十年工资加起来还多。”
李秉直没说话。
“他还说,如果你不愿意,后果自负。”郑主任看着他,“老李,咱们共事二十年,我从来没求过你什么。今天我求你,别查了。”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问:“那张照片上,你笑得很开心。”
郑主任的脸色变了。
“你和王经理碰杯,背景是那个私人会所。时间是去年9月12日。那天,恒远地产的一个会计出了车祸,死了。”
郑主任的脸白了。
“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给我看了。”
郑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老李,”他的声音很低,“你以为我愿意吗?我家那个情况,你知道的。老婆癌症,儿子上大学,全靠我一个人。他们找到我,说一起吃顿饭就行,什么都不用做。我……”
“然后呢?”
“然后他们开始打听报社里的事,打听谁在查他们。我不敢不说,我怕……”
“怕什么?”
“怕我儿子出事。”郑主任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们有手段的,老李。你不知道他们有多狠。”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知道。”他说,“钱锋死了。老钱差点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是你,是任何一个挡他们路的人。”
郑主任低着头,不说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李秉直说,“如果我们都不说话,他们会害死多少人?”
郑主任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你说得对。”他说,“但我怕。”
“我也怕。”李秉直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女儿问我,爸爸,你当年为什么不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郑主任叫住他。
“老李。”
李秉直回头。
郑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给他。“这是他们找我吃饭那天,王经理给我的。他说是资料,让我学习学习。我没敢看,一直放着。”
李秉直接过文件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合同复印件。恒远地产和某拆迁公司的合作协议,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有一个名字:韩力。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特殊事务处理费用,按人头结算。
按人头结算。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李秉直的眼睛里。
从报社出来,天快黑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有人拎着菜匆匆走过,有人牵着孩子慢慢散步,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响了,是林慧打来的。
“秉直,你快回来!”她的声音在发抖,“有人往家里塞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妞妞,在学校门口。”
李秉直的心猛地揪紧。
“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跑向路边拦出租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
王经理。
“李记者,上车聊聊?”他笑得很得体,和那天在办公室一样。
李秉直没动。
王经理把一张照片递出来,照片上是林慧,正在菜市场买菜。
“你妻子很漂亮。”他说,“你女儿也很可爱。听说她最近数学进步了,老师表扬了好几次。”
李秉直的血往上涌。
“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王经理收回照片,“就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东西,碰不得。碰了,会出事的。”
车窗摇上去,黑色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
李秉直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手机又响了,还是林慧。她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秉直,你快回来!还有一张照片……是你,今天早上,从那个老小区出来。”
李秉直握着手机,看着眼前的车流。
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们一直都在盯着他。
他抬起头,看见对面楼顶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新闻。韩栋站在某个工地上,对着镜头微笑,身后是崭新的高楼。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韩市长视察旧城改造项目,强调要让群众住得安心。
安心。
李秉直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