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窗泣血
昏暗的灯光从走廊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李秉直攥着那张报纸,指节发白。报纸上的字像活了一样,在眼前跳动——市长韩栋被查,钱锋案受关注。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幻觉。
“别高兴太早。”王经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那种一贯的、让人不舒服的笑意。
李秉直抬起头。王经理站在门框里,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像借来的戏服。他脸上有淤青,嘴角破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冷。
“你怎么在这儿?”李秉直的声音沙哑。
“问得好。”王经理走进来,在对面墙角坐下,“我也想知道。按说,我不该和你关在一起。”
“什么意思?”
王经理没回答,靠在墙上,打量着他。那目光让李秉直想起第一次在主任办公室见面时的情形——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你那场直播,”王经理说,“干得漂亮。”
李秉直没接话。
“三千万播放,一百万转发,热搜第一挂了十二个小时。”王经理的声音里带着点佩服的意味,“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算现在把你灭口,那些证据也已经被无数人存下来了。”
“所以你们输了。”
王经理笑了,牵动嘴角的伤口,嘶了一声。“输了?李记者,你觉得韩栋进去了,这事儿就完了?”
李秉直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韩栋只是个靶子。”王经理压低声音,“他背后还有人。你以为那些钱只有他一个人分?那些合同只有他一个人签?那些命令只有他一个人下?”
“谁?”
王经理没说话,只是看着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被关进来吗?”王经理突然问。
“同伙呗。”
“同伙?”王经理笑了,“我是被灭口的。他们想让我背所有的锅,说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韩栋只是被蒙蔽。条件是保住我的命,送出去。”
“那你为什么没出去?”
“因为有人不想让我出去。”王经理盯着他,“那个人,和你有关。”
李秉直心里一动。
“周建国。”王经理说,“你那个警察朋友,他找到了能证明我参与钱锋案的直接证据。杀人罪,不是受贿,不是行贿,是杀人。我出不去了。”
李秉直想起周警官最后说的那句话——“替我还给他,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他现在在哪?”
王经理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在同情。“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周建国死了。”
李秉直愣住了。
“昨晚,在你们直播那个小区楼下。他引开追捕的人,被车撞了。肇事车逃逸,至今没找到。”王经理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然,那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有数。”
李秉直握紧了手里的报纸。纸被攥出皱痕,韩栋的名字扭曲变形。
“所以你看,”王经理说,“他们依然在杀人。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沉默了很久。李秉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脑子里全是周警官最后那个表情——站在门口,说“替我还给他”。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在走向死亡?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王经理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李秉直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
“因为我想活。”王经理说,“真正的活,不是被送出去当替罪羊,不是下半辈子隐姓埋名躲躲藏藏。我想堂堂正正地活着。”
“你?”李秉直冷笑,“你手上有人命。”
“我知道。”王经理说,“所以我需要戴罪立功。我知道他们所有的底细——除了韩栋,还有谁;除了恒远地产,还有哪些公司;除了拆迁,还有哪些项目。我都能说出来。但这话,我不能对警察说,因为他们不信我。”
“你觉得我能帮你?”
“你背后有三千万关注。”王经理说,“只要你说一句‘王某某是污点证人’,我就安全了。他们会保护我,而不是灭口我。”
李秉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在想:这个人,昨晚还想杀他,今天却来求他帮忙。这转变太突然,太可疑。
“我凭什么信你?”
王经理从囚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部手机,很旧的那种,屏幕碎了。
“这是我藏起来的。”他说,“里面有我存的备份。所有的交易记录,所有的通话录音,所有的证据,比你们U盘里的全得多。”
李秉直接过手机,按亮屏幕。需要密码。
“0812。”王经理说,“钱锋的生日。”
李秉直的手顿住了。
“我知道你觉得我冷血。”王经理说,“但钱锋……他是我带进来的。最开始他只是个小会计,我教他做假账,教他收钱,教他帮那些人洗钱。后来他想退出,想举报,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就杀他?”
“不是我下的命令。”王经理的声音低下去,“是韩栋。他说,不听话的人,留不得。我只是执行。”
“那你现在良心发现了?”
王经理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是良心。是怕。我怕下一个就是我。钱锋死了,老刘死了,周建国死了。我看到了这个名单,我不想做下一个。”
李秉直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眼睛里找到说谎的痕迹。但王经理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王经理说,“最想看见他们一个个进去。韩栋,赵成国,还有那个从来没露过面的人。”
“谁?”
“省里的。”王经理压低声音,“姓什么我不能说,但我有证据。都在那部手机里。”
李秉直握着手机,感觉沉甸甸的。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陷阱。但如果是真的,这就是扳倒整个腐败链条的关键。
“你想让我怎么做?”
“帮我传出去。”王经理说,“你外面还有人,对不对?那个小林,那个年轻人,还有那些网友。把这部手机交给他们,让他们公开。只要公开了,我就安全了,他们也会完蛋。”
“我为什么要帮你?”
王经理看着他,慢慢地说:“因为你恨他们,比恨我更甚。”
门突然被推开。两个狱警走进来,看了看他们。
“李秉直,提审。”
李秉直站起来,把手机塞进裤腰里,用衣服盖住。他往外走,经过王经理身边时,听见他说:“别信他们的话。他们会让你认罪,让你背锅。记住,你背后有三千万人。”
提审室很简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白炽灯。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便装,表情严肃。旁边站着一个年轻警察,手里拿着本子。
“坐。”中年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秉直坐下。
“我姓陈,省纪委的。”中年男人亮了一下证件,“找你了解点情况。”
“关于什么?”
“关于韩栋。”陈同志看着他,“你的直播我们都看了。证据很有力,我们已经对韩栋采取了措施。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核实。”
李秉直没说话。
“钱锋的U盘,你从哪得到的?”
“老钱给的。”
“老钱现在在哪?”
“不知道。”
陈同志看了他一眼,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周建国你认识吗?”
“认识。”
“他昨天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知道。”
“你觉得是意外吗?”
李秉直看着他,反问:“你觉得呢?”
陈同志合上本子,往前探了探身。“李记者,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不信任我们。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次是来真的。韩栋背后还有人,我们需要你的配合。”
“配合什么?”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包括谁联系过你,谁威胁过你,谁帮过你。还有,有没有其他证据,没在直播里公开的。”
李秉直的手下意识摸了一下裤腰。那部手机就在那里,隔着薄薄的囚服,硌着他的腰。
“暂时没有。”他说。
陈同志盯着他,那目光像能把人看穿。
“李记者,”他说,“你信不信我?”
李秉直没回答。
“如果你不信,那我们就没什么可谈的了。”陈同志站起来,“但我要提醒你,有些证据,时间久了就会失效。有些证人,时间久了就会改变主意。”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想清楚,随时可以找我。”
李秉直被带回牢房。王经理还坐在角落里,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怎么样?”
“省纪委的。”李秉直说,“让我配合。”
“你配合了?”
“没有。”
王经理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秉直在对面坐下,靠在墙上。监狱里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想着陈同志的话,想着周警官的死,想着林慧和妞妞。她们现在在哪儿?安全吗?周警官那个婶婶还能照顾她们吗?
他摸出那部手机,握在手里。黑暗中,屏幕亮了,密码界面泛着幽幽的光。
0812。他输入这四个数字。
手机解锁。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他点开最上面那个,里面是一段段录音,文件名都是日期。他随便点开一个,是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韩市长那边怎么说?”
“他同意了,但要再加两成。”这是王经理的声音。
“两成?胃口不小啊。”
“谁让他手里有审批权呢。”
“行吧,两成就两成。告诉他,下个月动工,别出乱子。”
“拆迁那边呢?”
“老规矩。不听话的,按人头算。”
李秉直听着,手指发凉。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刘建国”。
点开,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他按下播放。
“我是刘建国。”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市局刑侦支队的。我在查韩栋的案子,查了八个月。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死我的人,是韩栋,赵成国,还有……(杂音)……我不能说名字,但证据都在我徒弟周建国那里。记住,这个案子,不止他们两个人。上面还有人。”
录音断了。
李秉直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第二天早上,他被一阵嘈杂声惊醒。走廊里有人在跑,在喊。他坐起来,王经理也醒了,两人对视一眼。
铁门打开,几个警察冲进来。
“李秉直,收拾东西,转监。”
“转监?去哪?”
“不该问的别问。”
李秉直站起来,看了一眼王经理。王经理微微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
他被押出牢房,经过走廊时,看见隔壁牢房的门也开着,里面空荡荡的。他想起昨晚还听见隔壁有动静,现在却没人了。
“隔壁的人呢?”
没人回答。
他被推进一辆囚车,车门关上,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发动机的轰鸣。他坐在硬邦邦的凳子上,手被铐着,什么也看不见。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千下,两千下,三千下。
终于停了。车门打开,刺眼的阳光让他睁不开眼。
他被带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看守所,不是监狱,而是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像废弃的厂房。周围没有人,只有几个穿制服的人。
“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他被推进建筑,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被关进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没有窗,只有头顶一盏灯,永远亮着。
门关上,锁落下。
他坐在床上,摸向裤腰。手机还在,那些人没搜走。他把它藏在最贴身的地方,居然躲过了检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栏是空的——这里没信号。
他看着那个名叫“刘建国”的文件夹,久久没动。
然后他听见隔壁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呻吟。他把耳朵贴在墙上,仔细听。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王经理。
“……救我……救我……”
然后是殴打声,沉闷的,一下一下。
李秉直攥紧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