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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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线人

《最后的报道》 作者:法例迷 字数:2986

阳光从铁窗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道斜长的光影。李秉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着时间。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但没人进来。他翻了个身,把鞋底那个手机硌在腿下,感受那一点坚硬的凉意。那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也是最后的证据。

他想起老钱在电话里说的话:“拖延时间,别答应,也别拒绝。”可是秦书记会给他多少时间?那个看似温和的男人,耐心一定有限。

下午两点,门开了。

灰色夹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盒饭。他把饭放在地上,看了李秉直一眼。

“考虑得怎么样?”

“还在考虑。”

灰色夹克冷笑一声:“别耍花样。老板的耐心不多。”

他转身要走,李秉直突然叫住他。

“那个女孩,小林,她在哪儿?”

灰色夹克回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管好自己就行。”

门关上。李秉直坐起来,拿起盒饭。米饭已经凉了,菜是简单的西红柿炒蛋。他机械地吃着,脑子里却一刻没停。

马同志说晚上行动。可晚上是什么时候?他们能找到这里吗?他想起自己被带进来时蒙着眼睛,根本不知道这栋房子在哪儿。

他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靠在墙上。阳光在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

下午五点,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灰色夹克,是秦书记。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比昨天那身西装显得随意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一点没变。他身后跟着一个人,李秉直认识——那个壮汉,昨晚打他的那个。

“李记者,”秦书记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考虑得怎么样了?”

李秉直看着他,没说话。

“已经五个小时了。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我需要见我妻子。”

秦书记笑了。“见她们?可以。但先签了这份东西。”

他从壮汉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李秉直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声明,大意是承认自己受人指使,伪造证据,诬陷韩栋和秦书记,对此深表歉意。

“签了,我就让你见她们。”秦书记说,“签了,你们全家都能活。”

李秉直盯着那份声明,手指微微发抖。

“如果我不签呢?”

秦书记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他看着李秉直,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李记者,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难的事,不是让人死,而是让人生不如死。”

他挥了挥手。壮汉上前,一把抓住李秉直的头发,把他拖到窗边,把他的脸按在铁栏杆上。

窗外是一个院子,院子中央停着一辆车。车门打开,几个人被推下来——

林慧,妞妞,还有老钱。

李秉直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拼命挣扎,但壮汉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

“看见了吗?”秦书记走到他身边,指着窗外,“你妻子,你女儿,你那个没死成的老朋友。都在我手里。”

妞妞被一个男人拎着,像拎一只小猫。她在哭,嘴被封着,哭不出声,只能看见小脸憋得通红。林慧挣扎着要冲过去,被两个人死死按住。

“放开她们!”李秉直的声音嘶哑。

“签了,就放。”秦书记把那份声明举到他面前,笔递过来,“现在,签。”

李秉直看着窗外。林慧抬起头,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她拼命摇头,嘴被封着,但他在她眼里看见了那句话——别签。

他想起周警官,想起钱锋,想起老刘。他们都没签。

他想起周警官最后那句话:“我没给他丢人。”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秦书记。

“不签。”

秦书记的脸色变了。他盯着李秉直,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李秉直说,“我签了,她们也许会活,但活得生不如死。我女儿长大了,会知道她爸爸是个懦夫,是个骗子。我不签,她们也许会死,但她们会记得,她们的丈夫、爸爸,是个堂堂正正的人。”

秦书记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好。很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秉直一眼。

“那就让你亲眼看着,她们是怎么死的。”

门关上。李秉直扑到窗边,拼命砸铁栏杆。但铁栏杆纹丝不动,只有他的手砸出了血。

院子里,那几个人开始动。林慧被拖着往一个方向走,妞妞被拎着往另一个方向。老钱被按在地上,有人拿着一根铁棍走过去。

“不——”

李秉直的喊声在屋里回荡,窗外的人听不见。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院墙被撞开一个口子,一辆面包车冲进来。车上跳下几个人,手里拿着什么。

是马同志的人。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开枪,有人倒地,有人在喊。李秉直看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林慧和妞妞被几个人护着往车上跑,看见老钱从地上爬起来,被人拉走。

门被撞开。灰色夹克冲进来,一把抓住他。

“走!”

他被拖着往外跑,穿过走廊,下楼梯,跑进一个地下室。身后传来枪声和喊声,越来越近。

地下室很深,尽头有一个小门。灰色夹克推开小门,外面是一条地道。

“进去!”

李秉直被推进地道,灰色夹克跟在后面。地道很窄,只能弯着腰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出口,是一个废弃的下水道。

他们爬出来,外面已经天黑了。周围是荒草地,远处有零星的灯光。灰色夹克拖着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发动引擎,冲进夜色。

车子开了很久。李秉直被绑在后座,看不见外面,只能从颠簸的程度判断,应该是在山路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他被拖下来,推进一间木屋。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很暗。灰色夹克把他绑在椅子上,然后走到一边打电话。

李秉直听着他说话,声音很低,但能听清几句。

“……人带出来了……那个地方被端了……老板呢?……好,我知道了。”

他挂掉电话,走过来,看着李秉直。

“你命大。”他说,“马同志的人差点就得手了。”

“我妻子呢?”

“跑了。”灰色夹克说,“都跑了。”

李秉直的心松了一下。但紧接着,灰色夹克又开口了。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老板还没输。他只是换了个地方。”

“秦书记在哪儿?”

灰色夹克笑了。“你猜?”

他转身要走,李秉直叫住他。

“你叫什么名字?”

灰色夹克回头,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张脸突然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我姓孙。”他说,“孙建国。”

李秉直愣了一下。建国。周建国,刘建国,孙建国。

“你认识周建国?”

孙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我哥。”

李秉直的心猛地一跳。

“你哥?”

“亲哥。”孙建国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你以为我为什么干这行?我哥当警察,我当打手。他抓人,我帮人跑。我们走的是两条路。”

“那你为什么帮他?”李秉直指着外面,意思是秦书记那帮人。

孙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钱。”他说,“我哥死了,我得养他留下的两个孩子。我妈,他媳妇,都是我一个人养。我不干这个,谁给钱?”

李秉直沉默了。

“你知道吗,”孙建国说,“我哥死之前,找过我。”

“找你?”

“他让我帮他查秦书记。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案子,查完就不干了。我说不行,那是我的老板。他说,你选一边。”

孙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壮,是常年干活的手。

“我没选他。”他说,“他死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现在可以选。”李秉直说。

孙建国抬起头,看着他。

“选什么?”

“帮你哥。”李秉直说,“把秦书记扳倒。”

孙建国盯着他,良久,笑了。那笑容很苦。

“你知道秦书记背后是谁吗?”

“谁?”

“省里的老大。”孙建国说,“不是政法委,是真正的老大。扳倒他?做梦。”

李秉直的心沉下去。

“但你那个马同志,”孙建国说,“他背后也有人。两边在斗,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神仙打架。”孙建国站起来,“我们这种人,就是炮灰。”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鞋里那个手机,我知道。”

李秉直的心猛地一紧。

“我没搜走,是因为我不想搜。”孙建国说,“你自己决定怎么用。”

门关上。

李秉直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油灯快烧尽了,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的一声熄灭。

他摸出鞋底的手机,按亮。还有一小半电。

他打开那段录音,又听了一遍自己的声音:“我是李秉直。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

他把录音保存好,又打开刘建国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两个声音在黑暗里回荡,一个苍老疲惫,一个沙哑坚定。

他把手机关机,塞回鞋底。

窗外,天快亮了。远处传来鸡叫,一声一声,像在催促什么。

门开了。孙建国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马同志的人来了。”他说,“在外面。”

李秉直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孙建国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呢?”

孙建国没说话。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说:“你哥的警徽,在我这儿。”

孙建国愣住了。

李秉直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警徽,递给他。

“他让我替他交还给一个人。但我想,交给你更合适。”

孙建国接过警徽,握在手心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肩膀在发抖。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他说过什么?”

“他说,”李秉直看着他,“他没给他师父丢人。”

孙建国攥紧警徽,手背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哥……”他说,“他是个好人。”

“我知道。”

孙建国深吸一口气,把警徽小心地放进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走吧。”他说,“我送你出去。”

两人走出木屋。外面停着几辆车,马同志站在车边,看见他们出来,快步迎上来。

“李记者,你没事吧?”

“没事。”李秉直说,“我妻子呢?”

“安全。在车上。”

李秉直往车里看。林慧抱着妞妞坐在后座,妞妞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林慧看见他,眼眶红了,但没哭。

他走过去,隔着车窗,和她对视。

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里。

马同志走过来,低声说:“李记者,上车吧,我们得走了。秦书记还没落网,这里不安全。”

李秉直点头,拉开车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孙建国。孙建国站在木屋前,手里还攥着那枚警徽。

“你不走?”

孙建国摇头。“我还有事。”

“什么事?”

孙建国看着他,慢慢地说:

“帮我哥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李秉直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车子启动,驶向晨光里。

后视镜里,孙建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林慧靠在他肩上,妞妞在她怀里均匀地呼吸。李秉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孙建国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

他摸出鞋底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开机。

马同志从副驾驶回头看他。

“李记者,接下来,我们需要你配合。”

“配合什么?”

“公开作证。指认秦书记。”

李秉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妻子和女儿呢?”

“我们会保护她们。送她们去外地,安全的地方。”

李秉直点点头。

车子继续往前开。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进车窗,暖洋洋的。

他突然想起什么,问:“老钱呢?”

马同志沉默了一下,说:“他……没出来。”

李秉直的心一紧。

“他在院子里,帮我们挡了枪。”

车里安静了。

李秉直闭上眼睛。他想起老钱第一次给他打电话时的声音,颤抖,恐惧,但还是说了。想起老钱在电话里说“我儿子不能白死”。想起老钱最后在院子里被按在地上,铁棍举起来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老钱,”他低声说,“你儿子没白死。”

车开进一个地下车库,停了。马同志带他们上了一部电梯,电梯往上,停在一扇门前。

门开,是一间普通的民居。

“你们先在这儿休息。”马同志说,“外面有我们的人守着。”

李秉直扶着林慧进去,把妞妞放在床上。林慧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哭起来。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都没说。

等林慧哭累了,睡着了,他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的黄昏,万家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秦某某被免去省政法委书记职务,正在接受调查。”

他愣住了。

往下翻,另一条:

“匿名举报人提供关键证据,指证秦某某涉嫌多起命案。”

再往下:

“警方正全力追捕在逃的王某某等人。”

他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匿名举报人。是谁?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沙哑的声音:

“李记者,我做到了。”

是孙建国。

“你——”

“我把他交出去了。”孙建国的声音很平静,“我哥的警徽,我带在身上。我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你在哪儿?”

“不重要。”孙建国说,“你保重。”

电话挂了。

李秉直再打过去,关机。

他站在窗边,久久没动。

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片星海,那么远,那么近。

他突然想起周警官最后那句话。

“我没给他丢人。”

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人,也能说这句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手机。

屏幕又亮了。一条新消息:

“李记者,我是小林。我逃出来了。你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