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黄昏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秉直站在警车门口,看着周警官脸上那个笑容。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快得像幻觉。但李秉直知道不是幻觉。
“李记者,”周警官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所以是真的?”李秉直的声音沙哑,“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周警官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上车吧。”他说,“这里不安全。”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需要信我。”周警官说,“但你妻子和女儿,需要你活着去见她们。”
李秉直的心揪了一下。
“她们在哪?”
“安全的地方。”周警官拉开驾驶座的门,“如果你还想见她们,就上车。如果不想,你可以自己走。但走不出这片荒地。”
李秉直看着周围。远处是连绵的荒草,看不见路,看不见人。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他上了车。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开了很久。李秉直看着窗外,试图记住路,但四周的景色都一样——荒草,枯树,偶尔一间废弃的农舍。
“别费劲了。”周警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记不住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
“警察。”
“警察帮他们做事?”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事,比你看到的复杂。”
“那就说清楚。”
周警官没再说话。车子继续往前开,太阳越升越高,照进车窗,晒得李秉直眼睛发花。他靠在座椅上,脑子里飞速转着,试图理清这两天发生的一切。
老钱,U盘,照片,录音,王经理,周警官——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谁是敌,谁是友?谁的话能信,谁的话是陷阱?
他想不出来。
车子停在一个小院子前。院子很普通,红砖墙,铁门,里面几间平房。周警官按了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老周?”
“婶,人带来了。”
老太太打量了李秉直一眼,点点头,让开门口。
李秉直跟着周警官走进去。院子里晒着玉米,几只鸡在啄食。穿过院子,进了正屋,他一眼就看见了林慧和妞妞。
林慧坐在床边,妞妞躺在她腿上睡着了。听见动静,林慧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僵住了。
“秉直?”
李秉直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林慧脸上还有红印,是昨晚王经理打的,但眼睛是亮的。
“你没事?”
“我没事。”他握住她的手,“你呢?妞妞呢?”
“我们没事。”林慧的声音发抖,“有人把我们救出来了。然后这个周警官就把我们送到这里。”
李秉直回头看了周警官一眼。周警官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看着他们。
“是他救的你们?”
“不是。”林慧说,“是两个不认识的人,说是周警官派来的。后来周警官亲自来了,把我们送到这儿。”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周警官面前。
“你到底在玩什么?”
周警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出来说。”
两人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人发晕。周警官点了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来。
“那个快递柜的事,”他说,“我是猜的。”
“猜的?”
“我听见你和王经理打电话,说密码是080912。后来你说那个柜子里有东西,我就猜你给了小林。但我不知道你给的是假的。”
“所以你真以为我给了小林证据?”
“是。”周警官看着他,“我想救你,也想拿到那些证据。所以我冲进去了。”
“那你为什么笑?”
周警官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发现你怀疑我,但你的怀疑,正好让我在王经理那里多了一分信任。”
李秉直愣住了。
“你是说——”
“我是卧底。”周警官说,“一年前就开始的。韩栋的案子太大,牵扯太多,局里不敢轻举妄动。我被停职,是演的。我被他们抓,也是演的。但昨晚你被绑走,不是演的。他们临时改变计划,我没来得及通知你。”
李秉直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
“证据呢?”
“我藏起来了。”周警官说,“在安全的地方。”
“我凭什么信你?”
周警官把烟掐灭,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李秉直接过来一看,是一个警徽。很旧,边缘磨损了,但上面的警徽还清晰。
“我师父给的。”周警官说,“他死了。查这个案子死的。他死之前,把警徽给我,说,别让那些狗娘养的赢了。”
李秉直握着那枚警徽,感觉金属在掌心里发烫。
“你师父是谁?”
“老刘。刘建国。你可能不认识,但钱锋认识。他是钱锋的舅舅。”
李秉直的心猛地一跳。
“钱锋的舅舅?”
“是。”周警官说,“钱锋是他从小带大的。钱锋出事之后,老刘就开始查,查了一年,查到了韩栋头上。然后他就出事了——车祸,和钱锋一样。”
李秉直想起老钱那张苍老的脸,想起他说“我儿子不能白死”。原来他们都在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追一个真相。
“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办?”
周警官看着他,说:“我需要你帮忙。”
“帮什么?”
“把证据公开。”周警官说,“我这边,系统里有人保韩栋,我动不了他。但你不是系统里的人,你可以。只要证据公开,舆论起来,他们就压不住了。”
“怎么公开?”
周警官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有一个朋友,是做自媒体的。粉丝不多,但都是铁粉。他可以帮你直播,把证据一条一条亮出来。只要直播开始,就来不及阻止了。”
李秉直看着他,脑子里飞速转着。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妻子和女儿呢?”
“我婶会照顾她们。这里很安全,没人知道。”
李秉直回头看那间屋子。林慧站在窗口,正看着他。隔着玻璃,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姿势是紧绷的,像在等一个判决。
他想起她昨晚被打那一幕,想起妞妞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
“我需要和她们说几句话。”
他走进屋子,林慧迎上来,抓住他的手。
“你要走?”
“嗯。”
“去干什么?”
“把那些证据公开。”
林慧的手紧了紧,指甲掐进他手背。
“会死吗?”
李秉直没说话。
林慧盯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但没哭。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去吧。”她说。
“林慧——”
“我知道拦不住你。”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要记住,我和妞妞等你。一年,两年,十年,都等。”
李秉直走过去,抱住她。林慧的身体在发抖,但没出声。他们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妞妞醒了,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爸爸?”
李秉直走过去,蹲在床边,看着她。妞妞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亮了。
“爸爸,你没事?”
“没事。”他摸摸她的头,“爸爸要出去一下,你和妈妈在这里等爸爸,好不好?”
“去哪里?”
“办点事。很快回来。”
妞妞看着他,突然伸出小拇指:“拉钩。”
李秉直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从屋子里出来,周警官已经在车边等他。太阳升得更高了,晒得人睁不开眼。
“走?”
“走。”
车子开出院门,李秉直回头看了一眼。林慧抱着妞妞站在门口,小小的两个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进城的时候已经下午。周警官把车停在一个老旧的小区里,带他上了五楼。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瘦瘦的,看起来很普通。
“老周。”
“这是小李。”周警官说,“东西呢?”
年轻人点点头,把他们让进屋。屋子里很乱,到处都是电脑和电线。年轻人打开一台电脑,屏幕上出现一个直播间界面。
“今晚八点,黄金时间。”年轻人说,“我预热了一天,粉丝都在等。”
李秉直看着屏幕上的数字——预约人数已经五千多了。
“够吗?”
“够了。”年轻人说,“只要开始播,就会有人录屏,有人转发。压不住的。”
周警官把U盘递给年轻人。年轻人插进电脑,打开,里面是那些照片、转账记录、合同、录音。
“这么多?”年轻人吹了声口哨,“够判他十回的了。”
李秉直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些文件在屏幕上闪过。每一张照片,每一份合同,都是一条人命。
“直播的时候,我怎么说?”
年轻人回头看他:“你想怎么说?”
“实话。”李秉直说,“从头到尾的实话。”
年轻人点点头,开始在电脑上操作。李秉直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七点半,直播间开启预热。人数开始上升,五百,一千,两千。
七点五十,人数突破一万。
周警官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局里的电话。”周警官站起来,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他挂掉电话,走过来,脸色很难看。
“他们发现我了。”
“什么?”
“我手机被定位了。”周警官说,“他们马上会到。”
年轻人站起来:“还有十分钟。”
“来不及了。”周警官看向李秉直,“你一个人播。我出去引开他们。”
“不行——”
“没时间争了。”周警官按住他的肩膀,“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把话说出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秉直一眼。
“老刘的警徽,还在你身上吗?”
李秉直摸了摸口袋,那枚警徽还在。
“替我还给他。”周警官说,“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门关上了。
八点整,直播开始。
李秉直坐在镜头前,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他的手在发抖,声音却出奇的平稳。
“我叫李秉直,是市井梧报的记者。”他说,“今天我要曝光一件事。这件事,已经死了三个人。”
他开始讲,从匿名信开始,讲到老钱,讲到钱锋的死,讲到U盘里的录音,讲到韩栋和赵成国的交易。每讲一句,屏幕上就闪过一份证据。
弹幕疯了。
“卧槽真的假的?”
“市长?”
“录屏录屏!”
“已转发!”
讲到一半,楼下突然传来警笛声。李秉直顿了一下,继续讲。
“这份合同,”他举起复印件,“上面写着,特殊事务处理费用,按人头结算。四百个人头,一百二十万。一个人,三千块。”
弹幕炸了。
“杀人三千块?”
“畜生!”
“这是什么社会!”
门被砸响。
李秉直没理,继续讲。他把录音放出来,韩栋的声音从电脑里传出来:“账目干净没用,人干净才行。你那边的人,嘴巴要严。”
门被撞开,几个人冲进来。
李秉直对着镜头,说出最后一句话:“我叫李秉直,我用这条命担保,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屏幕黑了。
他被按在地上,手被反剪到背后。有人在喊,有人在拍照,但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他被拖出房间,拖下楼,拖进警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看见小区里站着很多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
警车启动,缓缓驶离。李秉直靠在座椅上,突然笑了。
旁边的警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看守所的夜很冷,很黑。李秉直缩在角落里,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囚服。铁门关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然后又归于寂静。
他不知道林慧和妞妞怎么样了,不知道直播到底播了多少,不知道那些证据有没有被人看到。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铁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一只手伸进来,扔进一张揉成团的报纸。
李秉直捡起来,展开。
报纸头版,巨大的黑体字:市长韩栋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报将持续关注“钱锋案”及旧城改造项目相关情况。
他把报纸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他的门前。钥匙转动,门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站在昏暗的灯光里。
李秉直抬起头,看清那张脸——是王经理。
王经理穿着一身囚服,脸上带着伤,但那个笑容还在。
“李记者,”他说,“咱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