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透铁窗的声音
李秉直盯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僵在屏幕上。
“别出声。否则,你女儿会很危险。”
老钱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谁发的?”
李秉直摇头。他拨过去,关机。又是那种一次性的号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普通的居民楼,有人在晾衣服,有孩子在楼下玩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谁知道那些正常的面孔下面,藏着什么?
“我得回去。”他说。
“回哪儿?”
“林慧和妞妞那儿。”
老钱也站起来。“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拦了一辆出租车。李秉直报了个地址,是马同志安排的那个民居。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他不停地看手机,没有任何新消息。
四十分钟后,车停了。他付了钱,快步上楼。门关着,他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还是没人。
他心里一沉,掏出钥匙——马同志给过他一把备用钥匙。门打开,屋里黑着灯,没人。
“林慧?”
没人回答。他冲进卧室,空的。卫生间,空的。阳台,空的。
他站在客厅中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钱跟进来,四下看了看。“会不会被马同志转移了?”
李秉直摇头。如果是转移,马同志会通知他。
手机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
“李记者,你妻子和女儿很安全,暂时。”
“你是谁?”
“你猜。”
李秉直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怎样?”
“我想见你。”那人说,“一个人来。”
“去哪儿?”
“城东,老工业区,你们昨晚搜过的那个地方。还记得吗?”
李秉直记得。小林就是在那儿被救出来的。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那人说,“但你女儿今年七岁,很可爱。我不想伤害她。”
电话挂了。
李秉直站在黑暗里,攥紧手机。老钱走过来,按亮灯。
“我跟你去。”
“不行。他说一个人。”
“那至少报警。”
李秉直摇头。“报警有用的话,周建国就不会死。”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着老钱。
“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就去找马同志。把那个笔记本给他,告诉他,吴建国是内鬼。”
老钱抓住他的胳膊。“李记者——”
“我没事。”李秉直说,“我女儿在那儿,我必须去。”
他挣开老钱的手,走进夜色。
又是一个小时的出租车。还是那片老工业区,还是那些废弃的厂房。李秉直下车,站在路边,等着下一个指示。
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左转。”
他照做。穿过一条满是碎石的路,左转,走进一片更荒凉的区域。四周全是废弃的建筑,有些已经坍塌,只剩残垣断壁。
“继续走,看见一个红色的大铁门,进去。”
他看见了那个铁门,锈迹斑斑,半开着。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厂房,空荡荡的,只有中间点着一盏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
吴检察官。
李秉直停下脚步,看着他。吴检察官还是那副样子,戴眼镜,斯斯文文,像任何一个机关里的公务员。
“李记者,”他开口,“你果然来了。”
“我妻子呢?”
“别急。”吴检察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李秉直没动。
“坐吧。我们得谈谈。”
李秉直走过去,坐下。吴检察官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那盏灯,像在谈判。
“你发现了那个笔记本,对吧?”吴检察官说。
李秉直没说话。
“钱锋是个聪明人,可惜太聪明了。他查出来的东西,比刘建国还多。所以他死了。”
“你杀的?”
吴检察官笑了。“我?我不杀人。我只是……传递消息。”
“给谁?”
“给该知道的人。”吴检察官看着他,“李记者,你知道吗,我们这个系统,就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你动一根丝,整个网都会震动。你动了这么多根,现在整个网都在围着你转。”
“我妻子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吴检察官说,“只要你配合,她们就会一直安全。”
“配合什么?”
“别说话。”吴检察官说,“别作证,别发声,别把那个笔记本交给任何人。然后,你们一家三口,可以离开这个城市,去任何地方,过你们想过的生活。”
“如果我不呢?”
吴检察官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妞妞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嘴被封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李秉直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站起来,被吴检察官按住。
“别激动。她只是睡着了。但如果我不打电话,她就不会醒。”
李秉直盯着那张照片,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想要什么?”
“我说过了,别说话。”吴检察官说,“秦书记已经倒了,够了。再查下去,对谁都没好处。”
“对谁有好处?”
吴检察官看着他,眼神复杂。“对你,对我,对你女儿,都有好处。”
李秉直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妞妞紧闭的眼睛。她睡得那么安静,不知道她爸爸正在做什么选择。
“我需要见她。”他说。
“可以。”吴检察官说,“但先签了这个。”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李秉直看了一眼——和秦书记给的那份差不多,承认自己诬陷好人,承诺不再追究。
“签了,我就带你去见她。”
李秉直拿起笔,手在发抖。他想起周警官,想起刘建国,想起老钱的儿子。他们都死了,因为他们没签。
但如果签了,妞妞就能活。
他把笔尖落在纸上,刚要写,手机突然响了。
是马同志的电话。
他看了一眼吴检察官。吴检察官伸手要夺手机,他闪开,接起来。
“李记者,你在哪儿?”马同志的声音很急。
“城东,老工业区。”
“别动!吴建国是内鬼,我们已经抓到了他的上线,他——”
电话断了。信号被屏蔽。
吴检察官站起来,脸色铁青。
“手机给我。”
李秉直没动。
吴检察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把枪,很小,但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
“手机给我。”
李秉直慢慢把手机递过去。吴检察官接过来,扔在地上,一脚踩碎。
“你听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听见。”
吴检察官盯着他,手指扣在扳机上。
“李记者,我很欣赏你。真的。但有些事,没办法。”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李秉直说,“马同志已经抓到了你的上线,你跑不掉了。”
吴检察官的脸色变了变。就在这时,厂房外面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吴检察官往后退了一步,枪口对准李秉直。
“别动。”
李秉直没动。他看着吴检察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恐惧,绝望,还有疯狂。
“你知道刘建国死之前说过什么吗?”李秉直说。
吴检察官的手在发抖。
“他说,他有个同学,住一个宿舍的,后来去了省检。他说那个人可以信。但他错了。”
吴检察官的脸扭曲了。
“别说了!”
“他死的时候,还相信你。”李秉直继续说,“你知道吗?”
吴检察官的枪口对准他的额头。
“我让你别说了!”
李秉直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很平静。
“你开枪吧。”他说,“开枪了,你就永远是他说的那个同学了。”
吴检察官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有愤怒,还有别的什么。
厂房的门被撞开,一群人冲进来。
“放下枪!”
吴检察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看着李秉直。
“李记者,”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枪口从李秉直额头上移开,指向自己的太阳穴。
“不要——”
枪响了。
吴检察官倒下去,血从太阳穴涌出来,在地上漫开。
李秉直站在原地,看着他。那盏灯还亮着,照在吴检察官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像在问什么。
马同志冲过来,看了看吴检察官,然后转向李秉直。
“你没事吧?”
李秉直摇头。他低头看着吴检察官的脸,那张斯文的、戴眼镜的脸,现在满是血。
“他说的上线,是谁?”
马同志沉默了一下,说:“省里的。”
“谁?”
“现在不能说。”马同志说,“但很快你就会知道。”
他扶着李秉直往外走。经过吴检察官身边时,李秉直停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那张照片从吴检察官口袋里拿出来——妞妞的照片。照片上,妞妞还闭着眼睛,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把照片贴在心口,站起来,往外走。
厂房外面,天快亮了。警车闪着灯,围成一片。马同志带他上了一辆车,车开动,驶向城里。
“我妻子呢?”
“安全。已经被我们找到了。”马同志说,“她们没事。”
李秉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个上线,”他说,“是刘建国录音里说的那个人吗?”
马同志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他叫什么?”
马同志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姓陈。省委的。”
李秉直点点头。他终于知道,那个“上面还有人”,是谁了。
“现在怎么办?”
“继续查。”马同志说,“但这一次,需要你配合。”
“怎么配合?”
“公开作证。把你经历的一切,包括今晚的事,都说出来。”
李秉直看着他,问:“这次,能信吗?”
马同志愣了一下,然后苦笑。
“我知道你不信我们了。但这一次,是真的。”
李秉直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天色渐亮,城市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马同志说:“你妻子在三楼,302。”
李秉直下车,快步上楼。门开着,林慧站在门口,看见他,扑过来抱住他。
“你没事?”
“没事。”
妞妞从屋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他的腿。“爸爸!”
李秉直蹲下来,把她抱起来。妞妞的小脸贴着他的脸,热乎乎的。
“爸爸,你去哪儿了?”
“爸爸去办点事。”
“办完了吗?”
他看着她,说:“快了。”
妞妞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开。
李秉直抱着她,走进屋里。林慧跟在后面,关上门。
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份文件。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马同志留下的,一份证人保护计划。上面写着,如果他们愿意,可以搬到外地,改名换姓,开始新的生活。
他拿着那份文件,站在窗前。窗外,城市已经完全亮了,车流人流,和往常一样。
林慧走过来,靠在他肩上。
“你想去吗?”
他没回答。
“我知道你不想去。”林慧说,“你还有事没做完。”
他看着她。
“但你得答应我,”林慧说,“做完之后,回来。”
他点头。
妞妞在沙发上玩玩具,嘴里哼着儿歌。阳光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
李秉直看着她们,突然觉得很累,又觉得很暖。
手机响了。是马同志。
“李记者,准备好了吗?”
他看了一眼林慧,看了一眼妞妞。
“好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