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呐喊
李秉直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被带到这个民居时,什么都没带。
妞妞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去哪儿?”
李秉直蹲下来,看着她。妞妞的小脸干干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
“爸爸去工作。”他说,“你和妈妈在这儿等爸爸,好不好?”
“多久?”
“很快。”
妞妞伸出小拇指。“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门敲响了。李秉直打开门,马同志站在外面,身边跟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准备好了?”
李秉直点头。他回头看了林慧一眼。林慧抱着妞妞,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我很快回来。”他说。
然后他关上门,跟着马同志下楼。
车子在路上开了很久,李秉直看着窗外,发现是在往城外走。
“去哪儿?”
“省城。”马同志说,“你需要见一个人。”
“谁?”
“省纪委的,姓郭。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李秉直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信吗?”
马同志苦笑。“我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进入省城。城市更大,楼更高,车更多。李秉直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出过那个小城了。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楼不高,但看起来很旧,门口有哨兵站岗。
“省纪委。”马同志说,“下车吧。”
他们被带进大楼,经过几道安检,最后被引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边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李记者,”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姓郭,久仰大名。”
李秉直握了握他的手。手很干燥,有力。
“坐。”
李秉直坐下。马同志坐在他旁边。
郭书记看着他,开门见山:“李记者,你经历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手里掌握的线索,我们也大致了解。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愿不愿意公开作证?”
李秉直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被欺骗过,被威胁过,被伤害过。你不信任我们,很正常。”郭书记说,“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因为这次,上面没人了。”郭书记说,“陈山河,省委副书记,已经被控制住了。他的人,也被隔离审查。这次,是来真的。”
李秉直的心跳了一下。陈山河,那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我能见他吗?”
郭书记愣了一下。“见谁?”
“陈山河。”
郭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交代问题。而且,”郭书记看着他,“他要求见你。”
李秉直愣住了。
“他要求见我?”
“是。”郭书记说,“他说,有些话,只想对你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李秉直看着郭书记,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时候?”
“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
李秉直被带进另一栋楼。这栋楼更旧,走廊更长,灯光更昏暗。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审讯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桌边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夹克。
陈山河。
他抬起头,看着李秉直。那眼神很平静,不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倒像在办公室里接待客人。
“李记者,”他说,“请坐。”
李秉直在他对面坐下。门在他身后关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山河先开口:
“你那个直播,我看了。很精彩。”
李秉直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
陈山河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和秦书记的那种温和一模一样。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查的那些事,我大部分都不知道。”
李秉直盯着他。
“秦栋,韩栋,王经理,他们做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能办事,至于怎么办的,我不问。”
“那刘建国呢?”
陈山河沉默了一下,说:“刘建国的事,我知道。”
李秉直的拳头攥紧了。
“他查到了我儿子。”陈山河说,“我儿子,在恒远地产有股份。他不知道,是别人代持的。刘建国查到了,威胁要公开。”
“所以你就杀他?”
“不是我。”陈山河说,“是秦栋。他说,他会处理。我没想到,他说的处理,是杀人。”
李秉直看着他,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找出谎言的痕迹。
“你信吗?”陈山河问。
“不信。”
陈山河点点头。“我也不信。但这是事实。”
他往前探了探身,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李记者,你知道吗,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我是坏人,是幕后黑手,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我也只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推你的人是谁?”
陈山河笑了。“没有人推。是系统。这个系统,它有自己的运转方式。你进了这个系统,就只能按它的规则玩。不按规则玩的人,早就被淘汰了。”
李秉直想起周警官,想起刘建国,想起钱锋。他们都不按规则玩,所以他们死了。
“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陈山河说,“你扳倒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秦栋倒了,我倒了,还会有下一个。只要这个系统不变,永远会有下一个。”
李秉直沉默了。
陈山河看着他,突然问:“你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在国外。”陈山河说,“早就出去了。我出事之前,他就走了。那些钱,那些股份,都转到了他名下。我查不到,你们也查不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看,你赢了,也没赢。我进去了,但我儿子拿着那些钱,在国外过得很好。”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不想再听下去。
“李记者。”陈山河在背后叫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女儿很可爱。”
李秉直猛地转身,盯着他。
陈山河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我没动她。但有人会动。只要你继续查,继续作证,继续不放手,总有人会动。”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山河说,“是提醒。这个系统,比你想象的强大。你斗不过的。”
李秉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刘建国死之前,也有人说他斗不过。周建国死之前,也有人说他斗不过。但他们都没停。”
他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陈山河的声音追出来:
“那他们死了!”
李秉直没回头。
走廊里,马同志在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李秉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出那栋楼,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他说他儿子在国外,拿着那些钱。”
马同志沉默了一下,说:“我们知道。正在追。”
“追得到吗?”
马同志没回答。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赢了,也没赢。”
马同志看着他,眼神复杂。“李记者,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李秉直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他们在省城待了三天。三天里,李秉直见了很多人——省纪委的,省检察院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他把自己的经历一遍一遍地讲,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地展示。
第三天晚上,马同志来找他。
“可以回去了。”他说,“暂时没事了。”
“暂时?”
马同志苦笑。“案子还没结。陈山河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需要时间清理。”
李秉直点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
“李记者,”马同志叫住他,“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朋友,小林,想见你。”
小林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李秉直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床上,脸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睛亮了。
“老李!”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小林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但手背上还插着针管。
“你怎么样?”
“死不了。”小林笑了,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医生说我命大,再晚几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李秉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小林突然收起笑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那天在地下室,我偷看守人手机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外面打电话。”小林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们说,陈山河的儿子,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帮跑的。”
李秉直的心一紧。
“谁?”
“不知道。”小林说,“但他们说了一个名字,姓孙。”
姓孙。
李秉直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孙建国。周建国的弟弟。
“你确定?”
“确定。”小林说,“他们说,那个姓孙的,是内鬼。”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孙建国那张脸——在木屋前,攥着警徽,说“我帮我哥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老李,”小林在身后叫他,“你认识那个姓孙的?”
李秉直没回答。
他拿出手机,拨孙建国的号码。关机。
他又拨马同志的号码。接通了。
“马同志,孙建国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
“回答我。”
“他……失踪了。”马同志说,“昨天,从他住的地方失踪了。我们正在找。”
李秉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周警官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替我交给他。”
他把警徽交给了孙建国。
而孙建国,可能是帮陈山河儿子逃跑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李记者,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有我的理由。别找我。”
是孙建国。
李秉直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他回复:“什么理由?”
没有回音。
他又拨过去,关机。
他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小林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越来越深。
李秉直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小林。
“你好好养伤。”他说,“我先回去。”
“老李——”
“没事。”他说,“我会找到他。”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