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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呐喊

《最后的报道》 作者:法例迷 字数:2976

李秉直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阳光很好,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林慧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什么时候走?”

“现在。”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他们被带到这个民居时,什么都没带。

妞妞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来拉着他的手。“爸爸,你去哪儿?”

李秉直蹲下来,看着她。妞妞的小脸干干净净的,眼睛又黑又亮。

“爸爸去工作。”他说,“你和妈妈在这儿等爸爸,好不好?”

“多久?”

“很快。”

妞妞伸出小拇指。“拉钩。”

他伸出小拇指,和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门敲响了。李秉直打开门,马同志站在外面,身边跟着两个穿便装的人。

“准备好了?”

李秉直点头。他回头看了林慧一眼。林慧抱着妞妞,站在客厅中央,没动。

“我很快回来。”他说。

然后他关上门,跟着马同志下楼。

车子在路上开了很久,李秉直看着窗外,发现是在往城外走。

“去哪儿?”

“省城。”马同志说,“你需要见一个人。”

“谁?”

“省纪委的,姓郭。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李秉直沉默了一会儿,问:“能信吗?”

马同志苦笑。“我不知道。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进入省城。城市更大,楼更高,车更多。李秉直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出过那个小城了。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大楼前。楼不高,但看起来很旧,门口有哨兵站岗。

“省纪委。”马同志说,“下车吧。”

他们被带进大楼,经过几道安检,最后被引进一间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边坐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

“李记者,”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姓郭,久仰大名。”

李秉直握了握他的手。手很干燥,有力。

“坐。”

李秉直坐下。马同志坐在他旁边。

郭书记看着他,开门见山:“李记者,你经历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手里掌握的线索,我们也大致了解。现在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愿不愿意公开作证?”

李秉直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被欺骗过,被威胁过,被伤害过。你不信任我们,很正常。”郭书记说,“但这一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因为这次,上面没人了。”郭书记说,“陈山河,省委副书记,已经被控制住了。他的人,也被隔离审查。这次,是来真的。”

李秉直的心跳了一下。陈山河,那个名字,终于浮出水面。

“我能见他吗?”

郭书记愣了一下。“见谁?”

“陈山河。”

郭书记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交代问题。而且,”郭书记看着他,“他要求见你。”

李秉直愣住了。

“他要求见我?”

“是。”郭书记说,“他说,有些话,只想对你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李秉直看着郭书记,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那张脸什么表情都没有。

“什么时候?”

“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

李秉直被带进另一栋楼。这栋楼更旧,走廊更长,灯光更昏暗。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铁门,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审讯室。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桌边坐着一个人,六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夹克。

陈山河。

他抬起头,看着李秉直。那眼神很平静,不像一个被关起来的人,倒像在办公室里接待客人。

“李记者,”他说,“请坐。”

李秉直在他对面坐下。门在他身后关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山河先开口:

“你那个直播,我看了。很精彩。”

李秉直没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见你吗?”

“不知道。”

陈山河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和秦书记的那种温和一模一样。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查的那些事,我大部分都不知道。”

李秉直盯着他。

“秦栋,韩栋,王经理,他们做的事,我确实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能办事,至于怎么办的,我不问。”

“那刘建国呢?”

陈山河沉默了一下,说:“刘建国的事,我知道。”

李秉直的拳头攥紧了。

“他查到了我儿子。”陈山河说,“我儿子,在恒远地产有股份。他不知道,是别人代持的。刘建国查到了,威胁要公开。”

“所以你就杀他?”

“不是我。”陈山河说,“是秦栋。他说,他会处理。我没想到,他说的处理,是杀人。”

李秉直看着他,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找出谎言的痕迹。

“你信吗?”陈山河问。

“不信。”

陈山河点点头。“我也不信。但这是事实。”

他往前探了探身,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突然变得很深。

“李记者,你知道吗,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你以为我是坏人,是幕后黑手,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我也只是被推到这个位置上的人。”

“推你的人是谁?”

陈山河笑了。“没有人推。是系统。这个系统,它有自己的运转方式。你进了这个系统,就只能按它的规则玩。不按规则玩的人,早就被淘汰了。”

李秉直想起周警官,想起刘建国,想起钱锋。他们都不按规则玩,所以他们死了。

“你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知道,”陈山河说,“你扳倒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秦栋倒了,我倒了,还会有下一个。只要这个系统不变,永远会有下一个。”

李秉直沉默了。

陈山河看着他,突然问:“你知道我儿子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在国外。”陈山河说,“早就出去了。我出事之前,他就走了。那些钱,那些股份,都转到了他名下。我查不到,你们也查不到。”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悲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所以你看,你赢了,也没赢。我进去了,但我儿子拿着那些钱,在国外过得很好。”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门口。他不想再听下去。

“李记者。”陈山河在背后叫他。

他停住,没回头。

“你女儿很可爱。”

李秉直猛地转身,盯着他。

陈山河还是那副平静的表情。“我没动她。但有人会动。只要你继续查,继续作证,继续不放手,总有人会动。”

“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山河说,“是提醒。这个系统,比你想象的强大。你斗不过的。”

李秉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刘建国死之前,也有人说他斗不过。周建国死之前,也有人说他斗不过。但他们都没停。”

他拉开门,走出去。

身后,陈山河的声音追出来:

“那他们死了!”

李秉直没回头。

走廊里,马同志在等他。看见他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

李秉直没说话,只是往前走。走出那栋楼,走进阳光里。

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

“他说他儿子在国外,拿着那些钱。”

马同志沉默了一下,说:“我们知道。正在追。”

“追得到吗?”

马同志没回答。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赢了,也没赢。”

马同志看着他,眼神复杂。“李记者,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

李秉直点点头。他当然知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

他们在省城待了三天。三天里,李秉直见了很多人——省纪委的,省检察院的,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他把自己的经历一遍一遍地讲,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地展示。

第三天晚上,马同志来找他。

“可以回去了。”他说,“暂时没事了。”

“暂时?”

马同志苦笑。“案子还没结。陈山河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需要时间清理。”

李秉直点点头。他站起来,准备走。

“李记者,”马同志叫住他,“有一件事。”

“什么事?”

“你那个朋友,小林,想见你。”

小林在省城的一家医院里。李秉直推开门,看见她靠在床上,脸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睛亮了。

“老李!”

他走过去,坐在床边。小林的气色比上次好多了,但手背上还插着针管。

“你怎么样?”

“死不了。”小林笑了,牵动伤口,嘶了一声,“医生说我命大,再晚几个小时,就不好说了。”

李秉直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李,”小林突然收起笑容,“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那天在地下室,我偷看守人手机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外面打电话。”小林的脸色变得凝重,“他们说,陈山河的儿子,不是自己跑的,是有人帮跑的。”

李秉直的心一紧。

“谁?”

“不知道。”小林说,“但他们说了一个名字,姓孙。”

姓孙。

李秉直脑子里闪过一个人——孙建国。周建国的弟弟。

“你确定?”

“确定。”小林说,“他们说,那个姓孙的,是内鬼。”

李秉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看见孙建国那张脸——在木屋前,攥着警徽,说“我帮我哥做完他没做完的事”。

难道那些都是假的?

“老李,”小林在身后叫他,“你认识那个姓孙的?”

李秉直没回答。

他拿出手机,拨孙建国的号码。关机。

他又拨马同志的号码。接通了。

“马同志,孙建国在哪儿?”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他?”

“回答我。”

“他……失踪了。”马同志说,“昨天,从他住的地方失踪了。我们正在找。”

李秉直挂了电话,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周警官死之前说的那句话:“替我交给他。”

他把警徽交给了孙建国。

而孙建国,可能是帮陈山河儿子逃跑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手机响了。一条消息。

陌生号码:

“李记者,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我有我的理由。别找我。”

是孙建国。

李秉直盯着那行字,手指发抖。

他回复:“什么理由?”

没有回音。

他又拨过去,关机。

他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小林看着他,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夜越来越深。

李秉直把手机收起来,转身看着小林。

“你好好养伤。”他说,“我先回去。”

“老李——”

“没事。”他说,“我会找到他。”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