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底稿
李秉直站在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像一片燃烧的海。但他的话像冰块一样冷。
“王经理的人?他不是被关着吗?”
马同志走到他身边,也看着窗外。“昨晚被人救走了。”
“救走?谁救的?”
“就是那个‘领导’的人。”马同志的声音很低,“他怕王经理开口,所以提前下手了。”
李秉直想起那个灰扑扑的建筑,想起隔壁传来的殴打声和求饶声。那时候,王经理正在被逼问什么?他又说了什么?
“小林为什么会被劫?”
“他们想要你手里的证据。”马同志转头看他,“你身上那个U盘,还在吗?”
李秉直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空的。他这才想起,被抓的时候,U盘已经被搜走了。
“被你们的人拿走了。”
马同志摇头:“不是我们的人。”
李秉直愣住了。
“那些冲进来的人,不是省纪委的。”马同志说,“是王经理的人假扮的。”
“那你们呢?”
“我们的人赶到的时候,已经晚了。”马同志看着他,“小林被带走了,你那些证据也被拿走了。”
李秉直靠在窗边,脑子里嗡嗡响。小林,那个总是带着黑眼圈的年轻女孩,那个叫他“老李”的后辈,现在落到了王经理手里。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我要去找她。”
“你找不到。”马同志说,“我们已经在查了。”
“查?你们查了多久?周建国死了多久?钱锋死了多久?你们查出了什么?”李秉直的声音越来越高,“除了让我当引爆点,你们还做了什么?”
马同志沉默。
李秉直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
“找人。”
“你出不去。”
李秉直回头,看着他。马同志的表情很复杂,像在犹豫什么。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你要听我的。”
二十分钟后,李秉直坐在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旁边是马同志。车子在夜色中穿行,驶向城西。
“我们去哪儿?”
“一个你可能认识的地方。”马同志说,“王经理在城西有一处房产,平时没人住。我们怀疑他把人带到了那里。”
李秉直看着窗外。路越来越熟悉——这是去老钱那个小卖部的路。他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老钱还站在门口,手指发抖地说“这段时间不太平”。现在老钱不在了,小卖部也关了。
车子停在一个巷口。马同志熄了灯,指着巷子深处。
“最里面那栋楼,三楼,东边。”他说,“你自己去。”
“你呢?”
“我在这里等你。”马同志看着他,“如果出事,就喊。但我不能上去,因为上面可能有监控,认出我就完了。”
李秉直点点头,推开车门。
巷子里很黑,路灯坏了好几盏,只有零星的光从居民楼里透出来。他摸黑往里走,脚步尽量放轻。经过老钱的小卖部时,他停了一下。卷帘门关着,上面那张“店面转让”的纸还在,已经卷边发黄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那栋楼。六层的老式楼房,墙皮斑驳,楼道里黑漆漆的。他上楼,一层,两层,三层。东边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里面有声音——男人的说话声,很模糊。还有别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他试着推了一下门,没锁。门开了一条缝,他看见里面——
小林被绑在椅子上,嘴被封着。旁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李秉直认识,就是那个灰色夹克的男人,周警官的“替身”。另一个不认识,但看起来很壮。
小林看见他,眼睛猛地睁大,拼命摇头。
但已经晚了。那两个男人转过身,看着他。
“李记者,”灰色夹克笑了,“就知道你会来。”
李秉直站在门口,没动。
“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他走进去。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屋子里很简陋,只有几件旧家具。小林被绑在中间的椅子上,嘴上的胶带已经被汗浸得发白。她一直在摇头,眼睛里有恐惧,还有别的什么——是警告。
李秉直看着她,说:“别怕。”
“李记者真是重情重义。”灰色夹克在他身后说,“可惜,重情重义的人,通常活不长。”
“王经理呢?”
“你想见他?”
“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灰色夹克笑了。那笑容和周警官一点都不像,更冷,更残忍。
“想要什么?想要你闭嘴。可惜,你总是学不会闭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在手里把玩着。刀锋在灯光下闪了闪。
“这次,我们换个方式。不是让你闭嘴,是让你自己说——说你那些证据都是假的,说你诬陷好人,说你是受人指使。”
李秉直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李秉直说,“就算我说了,有人信吗?直播已经播出去了,证据已经公开了,全网都在讨论。你杀了我,也只能让我变成烈士。”
灰色夹克的脸色变了变。那个壮汉走过来,一拳打在李秉直肚子上。
他弯下腰,胃里翻涌,差点吐出来。小林在椅子上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烈士?”灰色夹克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李记者,你以为你是谁?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记得你。一个月后,人们就会忘了你的名字,三个月后,连你那个直播都没人看了。这个世界,从来不缺新闻。”
李秉直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灰色夹克盯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我老板想见你。”他说,“活的。”
李秉直被绑起来,和小林一起被塞进一辆面包车。车在黑暗里开了很久,他看不见外面,只能从颠簸的程度判断,应该是在出城。
小林靠在他身上,浑身发抖。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示意她别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他们被拖下来,推进一栋房子。这房子比之前那个大,装修也讲究,像是私人会所。
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被推进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里有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抬起头,李秉直看清了他的脸——
是那个在直播视频里背对镜头的男人。
五十多岁,方脸,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穿着深色西装,衬衫雪白,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看着李秉直,眼神平静,像在看一只终于落网的猎物。
“李记者,”他开口,声音很温和,“久仰大名。”
李秉直没说话。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灰色夹克把李秉直按到椅子上,然后退到一边。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秦,省委的。”
李秉直的心沉下去。这就是那个“领导”。省政法委书记。
“你那个直播,我看了。”秦书记说,“很精彩。证据也很扎实。如果不是我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三十年,可能也会被你打动。”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个位置上?”
秦书记笑了。“问得好。因为我上面还有人。”
“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秦书记站起来,走到窗边,“李记者,你知道吗,我们这个系统,就像一个巨大的机器。你一个人,再厉害,也撼不动它。”
“周建国死了,钱锋死了,老刘死了。”李秉直说,“他们也是这个机器的一部分?”
秦书记转过身,看着他,表情依然平静。
“他们是意外。这个机器运转的时候,总会有意外。就像你走路,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你会停下来为那只蚂蚁哀悼吗?”
李秉直攥紧了拳头。
“我知道你现在恨我。”秦书记走回桌后,坐下,“但恨没有用。现实是,你输了。那些证据,我们拿回来了。那个女孩,也在我手上。你那个做直播的朋友,我们也会找到。”
“你想怎样?”
“我想给你一个选择。”秦书记说,“一个活命的选择。”
李秉直盯着他。
“公开道歉。说你那些证据都是假的,说你受人指使诬陷好人。然后,你可以离开,带着你妻子女儿,去任何地方。我们给你一笔钱,够你们后半辈子花的。”
“如果不呢?”
秦书记笑了笑。那笑容很温和,但让人不寒而栗。
“你女儿,今年七岁了吧?很可爱。”
李秉直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他站起来,被灰色夹克按住。
“你敢动她——”
“我已经动了。”秦书记说,“你以为你那个周警官的婶婶能保护她们?太天真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李秉直看见那张照片,整个人僵住了。
照片上,林慧和妞妞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后是几个穿制服的人。林慧的表情惊恐,妞妞在哭。
“你——”
“别激动。”秦书记说,“她们很安全,暂时。但如果你不配合,就不一定了。”
李秉直闭上眼睛。他想起妞妞的小手,想起她伸出小拇指说“拉钩”,想起她说“爸爸你快点回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秦书记。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天。”
秦书记看着他,点点头。“可以。但这一天里,你得待在这里。”
他挥了挥手。灰色夹克把李秉直拖起来,推向门口。经过小林身边时,他看见她的眼睛,里面全是眼泪。
李秉直被关进一间小屋子。有床,有桌子,有窗户,但窗户外面焊着铁栏杆。他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马同志。那个在巷口等他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他失踪了。但他会来找他吗?他找得到吗?
他想起周警官。那个最后说“替我交给他”的人,现在正在某个地方躺着,再也不能说话。
他想起钱锋,想起老刘,想起所有死在这个“机器”里的人。
他们都没有赢。
他会赢吗?
他摸了摸口袋,空的。手机早就被搜走了。他没有任何办法联系外界。
但就在这时,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在裤子夹层里,那个周警官的警徽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在掌心里发烫。
他想起周警官最后的话:“替我还给他,告诉他,我没给他丢人。”
他没丢人。那自己呢?
窗外,天快亮了。
门开了。灰色夹克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有人找你。”
他把手机递过来。李秉直接过,放在耳边。
那边是一个陌生的声音,很低,很轻:
“李记者,我是老钱。”
李秉直愣住了。
“你不是——”
“我没死。”老钱的声音很疲惫,“周警官把我藏起来了。现在我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有人告诉我。”老钱说,“马同志的人。他们让我告诉你,别答应秦书记的条件。他们正在行动,今晚就能救你出去。”
“我妻子和女儿呢?”
“也在救。但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拖延时间。别答应,也别拒绝。就说你还在考虑。拖到晚上。”
李秉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还有,”老钱说,“那个U盘,你身上还有一个,对不对?”
李秉直一愣。他想起那个从王经理那里得到的手机,想起里面的录音。那个手机,在被抓的时候,被他塞进了鞋底。
“有。”
“藏好。那是最后的证据。”
电话挂了。
李秉直把手机还给灰色夹克,靠在床上。
灰色夹克看着他,突然问:“谁的电话?”
“我妻子。”李秉直说,“她想我了。”
灰色夹克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出去了。
李秉直等门关上,迅速脱下鞋,摸出那个手机。屏幕按亮,还有一半电。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打开那段刘建国的录音,又听了一遍。
“……上面还有人……证据都在我徒弟周建国那里……”
周建国的证据,已经公开了。但这个录音,还没有。
他打开录音软件,对着手机,开始说话:
“我是李秉直。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杀死我的人,是秦某某,省政法委书记。证据都在我鞋底的手机里。请帮我公开。请帮我告诉我的妻子和女儿,我爱她们。”
他录完,保存,把手机重新塞回鞋底。
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阳光从铁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想起周警官最后那句话。
“我没给他丢人。”
他在心里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