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下了一场薄雾。陈永昌醒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就坐了起来,在沙发上把那件藏青色的西装重新穿上了。衬衫的领子他熨过,虽然蒸汽熨斗是旧的,但领口那条线压得笔直。他把两盘录音带放进左右裤兜,把孙启明的情况说明和那封涂黑名字的信函复印件叠好放进内袋。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瘦了很多,颧骨下面的阴影比以前深,但眼睛是静的。
赵晓燕也起了,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毛衣,头发梳到耳后别了两根黑色发夹。她没有说话,把厨房里剩下的两个煮鸡蛋装进一个小布袋里,递给陈永昌一个。他接过鸡蛋,剥开壳,一口一口吃完,喝了半杯温水,然后把布袋的系绳绕在手腕上。
何志远在七点五十分到了楼下。他没有上楼,只是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旁边,穿着一件熨过的深蓝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陈永昌和赵晓燕下楼的时候,何志远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巷口走去。三个人一前两后,隔了大约十步的距离,走进了那片薄雾里。
省高院的大门比平时开得早。门口的保安看见何志远,点了一下头,没有查验证件。陈永昌走进大门的时候,门廊上方的国徽在雾气里若隐若现,边缘的轮廓被水汽模糊了。他踩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冰凉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上来。
审判庭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的灯亮着,但旁听席上只有两个人——韩明礼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到一半的旧书,书页上压着一副老花镜;另一个坐在第一排角落的,是一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女人,他不认识,但她的坐姿很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跟她有重大关系的结果。
审判长和两位合议庭法官从侧门走进来,坐定。书记员把案卷放在桌上翻开,键盘被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一切跟之前的庭审一样,只是这一次法槌落下去之后,就不会再敲第二次了。
审判长落座后,先看了一眼旁听席,又看了一眼原告席和被告席。被告席上坐着两个人——陆维民,和旁边一个没有见过的年轻助理。陆维民今天戴了一副深色的领带,银边眼镜擦得锃亮,面前的文件夹合着,没有翻开。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审判长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带着淡淡的回响,"关于原告泰国永昌两合公司、深圳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诉被告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滨海市外资办行政诉讼一案,经合议庭评议,现作如下判决。"
整个法庭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的嗡鸣。陈永昌站在原告席后面,双手按在桌面上,指尖感觉到木头被体温慢慢捂热的那一层薄薄的暖意。
"合议庭经审查认定:被告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于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作出的《关于暂停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运营审批的通知》,其依据的'外方涉嫌虚假出资'事由,缺乏充分事实支撑。本案原告方提交的验资报告、银行进账单及审计证明均显示,外资已按合同约定足额到位。被告未履行必要的调查核实程序,即采信合作方单方主张并作出暂停决定,构成行政行为的事实依据不足。
"被告于一九九五年一月作出的《关于成立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清算组的决定》,系基于前述暂停通知而衍生。鉴于暂停通知本身的事实基础不成立,该清算决定亦失去合法前提。
"关于被告滨海市外资办批准设立'鸿昌广场有限公司'的行为,合议庭查明,该批准系在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尚未依法解散的情况下作出的,违反了相关外资合作企业变更审批的法定程序,侵害了原告方作为合作企业的合法权益。
"综上——"
审判长顿了一下,把判决书的最后一页翻过去,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抬起来,落在法庭的中央:
"一、撤销被告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暂停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运营审批的通知》。
"二、撤销被告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关于成立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清算组的决定》。
"三、撤销被告滨海市外资办关于批准设立'鸿昌广场有限公司'的行政决定。
"四、责令被告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在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恢复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登记状态。"
法槌落下。咚的一声。
那个声音在法庭里散开,消失在墙壁的缝隙和天花板的角落之间。陈永昌站在原地,双手还按在桌面上,指节白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来。他听见赵晓燕在旁听席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压抑住的呼吸声——不是哭,是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胸腔里吐出来了。何志远把桌上的笔帽合上,放进口袋,微微侧过头,看了陈永昌一眼。他没有笑,但他眼角的纹路比之前舒展了一点点。
陆维民站起来。他合上那个始终没有打开的文件夹,放进公文包里,扣好搭扣,然后看了陈永昌一眼。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失落,只有一种"程序走完了"的平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对法庭还是对陈永昌——然后转身走出了侧门。那扇门在他身后关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审判长和两位审判员起身退庭。书记员开始收拾桌上的案卷,键盘的噼啪声重新响起来。旁听席上那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女人站起来,看了陈永昌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伐不紧不慢,像完成了一桩托付。韩明礼从最后一排走过来,把老花镜合上放进衣袋,经过陈永昌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停步,只低声说了一句话:"判决书今天下午生效。你明天就可以回滨海去办恢复登记了。"
他走出了法庭。陈永昌站在空下来的审判庭里,看着那面国徽。金色的国徽在灯光下沉着地亮着,跟他刚踏进这间审判庭时看到的是同一面,但这一刻他看着它的时候,感觉它比之前近了一些。
他转身走出法庭。走廊里的光线比庭内亮,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着照进来,把地砖的缝隙照得清清楚楚。赵晓燕走在何志远旁边,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向上的。何志远走在前面,步伐比来时快了半拍。
他们走出省高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越过了对面那排梧桐树的树梢,把整片广场照得通亮。陈永昌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那片阳光,忽然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垮塌,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回到了它该有的长度。
赵晓燕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跟他一起看着那片广场。何志远在台阶下面接了一个电话,简短地说了几句,挂断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陈永昌,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他们回了旧楼。陈永昌把西装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在沙发上,把那两盘录音带从裤兜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和孙启明的情况说明、信函复印件并排摆在一起。他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录音带在最左,信函在中间,孙启明的说明在最右。然后他靠在沙发靠垫上,闭上眼睛。
傍晚的时候,何志远带来了一份当天的晚报。他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翻开第二版,左下角有一则短讯,标题是"滨海市副市长郑国维因涉嫌严重违纪,目前正在接受省纪委调查"。全文不过四行字,没有详细内容,没有雷震的名字,没有提永昌中心。陈永昌把那四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报纸,端起了赵晓燕递过来的一杯热茶。
茶是烫的,他捧着杯子等了很久才喝了一口。茶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暖意,扩散到胸腔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橙红变成暗蓝,最后变成深灰。他把空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那把黑伞从伞桶里抽出来,摸了摸伞柄上被磨亮的那几处漆面,然后放回去,走回沙发上坐下来。
赵晓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碟,何志远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门模模糊糊的,像远处传来的潮水声。陈永昌坐在客厅中央,面前是那排被叠好的证据和一份翻开的判决书复印件。判决书上那个法院的红印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泽,像一枚闭合的伤疤。
他的视线越过茶几,落在门后那把黑伞上。伞柄在灯光里勾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板上。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工商局大厅那把冰凉的不锈钢长椅,那截铁帘子拉下来的声响,出租屋枕头底下被翻动过的痕迹,省城长途大巴上那双从后视镜里看过来的眼睛,法庭上赵晓燕后颈的汗珠,还有韩明礼在他耳边说的那句"别去广州"。
所有这些画面在他的脑海里排成一列纵队,像一根串起来的线。他把那根线从头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了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排证据的边角上。他望着窗外老槐树的秃枝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枝丫的影子投在对面楼的墙面上,像一幅被反复描过的墨线画。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回滨海市的时候,永昌中心那五十八层的骨架还站在那里,还是会看到他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发生的其他事。他只知道判决书上的红印是真的,那盘录音带还在他的抽屉里,赵晓燕在厨房洗碗的水声是真实的,何志远在阳台上打电话时偶尔笑一声也是真实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路灯的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挪动了位置。然后他转身回到沙发上,把那份判决书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赵晓燕从厨房出来,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关好柜门,擦了擦手。何志远从阳台走进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把风衣从门后取下,穿好。
"明天早上七点,我开车送你们回滨海市。"何志远说。
陈永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志远打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链没有挂上。陈永昌听见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级一级下去,然后是单元门被推开和合上的响声,然后是巷子里的汽车发动声。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了。
赵晓燕走回卧室,把门虚掩着。陈永昌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那排证据一件一件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他把文件袋放在沙发脚边,靠在靠垫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咔嗒声,像这座旧楼在夜里伸了一下筋骨。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的时候,他醒过来。阳光还没有照进窗户,但天色已经泛白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的秃枝上停着一只灰色的鸟,正侧着头整理翅膀上的羽毛。
赵晓燕还没醒。他没有叫醒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鸟,一直看到它抖了抖翅膀,飞走了。
他转身走到门后,把那把黑伞拿起来,放在鞋柜旁边。然后他推开了窗户,让早晨的风吹进来。风里带着深秋才有的那种干燥的、叶片腐烂之后又混合着泥土的气息。他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关上窗,回过身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文件袋,和文件袋旁边叠好的那件藏青色西装。
外面的巷子里,远远传来一声汽车喇叭——何志远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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