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田苏的赞美诗
韩晔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车里。车子开了很久,时而平坦,时而颠簸,她默默数着时间,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停了。
有人把她拉下车,摘掉眼罩。刺眼的灯光让她眯起眼,适应了几秒后,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四周是混凝土墙壁,头顶是纵横交错的管道。这里像是个废弃的防空洞,却被改造成了现代化的办公室——电脑、服务器、大屏幕,一应俱全。
“欢迎来到晋祠资本的总部。”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韩晔转身,看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站在那里,像是个退休的大学教授,完全不像个杀人不眨眼的金融大鳄。
“你是晋悼公?”韩晔问。
男人笑了:“晋悼公?那只是个代号。你可以叫我晋先生,或者……”他顿了顿,“你的亲生父亲。”
韩晔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人。
“不可能。”她声音发颤,“我父亲是谁,田苏都不知道。”
“田苏当然不知道。”晋先生走到一张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她也坐,“因为这件事,只有我和韩秉国知道。”
韩晔没有坐,她站在原地,双手攥紧:“你到底是谁?”
“我姓晋,单名一个成字。”男人说,“三十年前,我是铜鞮项目的负责人,你养父的合作伙伴,也是……”他停顿了一下,“你母亲的恋人。”
韩晔脑子里一片混乱。晋成?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头?可面前这个人看起来最多六十出头。
“你不信?”晋成看出了她的疑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她。
韩晔接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黄土高坡上。女的是她母亲韩婉,男的就是面前这个人,三十年前的样子。
“你就是……”
“对,我就是你父亲。”晋成说,“当年我和你母亲相爱,怀了你。但韩秉国不同意,他嫌我出身低微,配不上韩家。他把韩婉关起来,逼她打掉你。韩婉不肯,半夜逃出去,躲到外地生下了你,却因难产去世。”
韩晔眼眶发红:“那你怎么活下来的?田苏说你九十多了。”
晋成微微一笑:“那是障眼法。我改了身份,换了容貌,这些年一直隐藏在暗处。”
“为什么要隐藏?”
“因为我要报仇。”晋成的眼神变得阴冷,“韩秉国害死了韩婉,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所以你创建了晋祠资本?所以你猎杀那些无辜的人?”韩晔的声音里带着愤怒。
“无辜?”晋成冷笑,“那些被猎杀的人,哪个是干净的?他们和韩秉国一样,都是趴在穷人身上吸血的寄生虫。我做的,只是替天行道。”
“那我导师呢?他有什么罪?”
晋成沉默了几秒:“陈之恒是个意外。他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韩起要杀他,我拦不住。”
“你拦不住?”韩晔冷笑,“你是晋悼公,你拦不住?”
晋成叹了口气:“韩晔,你不明白。晋祠资本不是我一个人的,它是一个联盟,有很多股东。韩起只是其中之一,我虽然是创始人,但也不能为所欲为。”
“那你找我干什么?认亲?”
“不。”晋成看着她,“我需要你的帮助。”
“帮助?帮你杀人?”
“帮我清理门户。”晋成说,“韩起野心太大,他想独吞晋祠资本,还想取代我的位置。这些年他背着我做了很多事,包括杀陈之恒。我要你帮我除掉他。”
韩晔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凭什么?你是我父亲,但三十年来你从没找过我。现在需要我了,就跳出来认亲?”
晋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愧疚:“我找过。但你被韩秉国藏得很好,我找不到。直到你长大成人,进了华尔街,我才注意到你。”
“所以你一直在监视我?”
“对。”晋成承认,“我看着你从哥伦比亚毕业,看着你创建Hany Capital,看着你在金融圈崭露头角。我很骄傲,你是我的女儿。”
韩晔心里五味杂陈。她渴望了三十年的父爱,此刻就在眼前,却以这种方式出现。
“那些证据呢?我师母的硬盘是不是你调包的?”
“不是我,是韩起。”晋成说,“他的人无孔不入,田苏的包在病房里被动了手脚。”
“那真正的证据在哪儿?”
“在我这里。”晋成打开抽屉,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硬盘,“之恒临死前,托人把它交给了我。”
韩晔看着那个硬盘,不敢相信:“你和我导师也有联系?”
“他是我安插在韩起身边的眼线。”晋成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收集韩起的罪证,但不够。之恒发现了一条关键线索,却被韩起察觉,招来杀身之祸。”
“什么线索?”
“韩起背后还有人。”晋成说,“一个比韩起更隐蔽,也更危险的人。之恒叫他‘晋悼公’。”
韩晔一愣:“你不是晋悼公吗?”
晋成摇头:“晋悼公是个代号,谁都可以用。韩起用这个代号发号施令,就是为了嫁祸给我。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另一个人。”
“谁?”
“我不知道。”晋成说,“之恒查到了他的名字,但没来得及告诉我,就……”
韩晔脑子里飞速运转。韩起背后还有人?那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用“晋悼公”这个代号?
“你帮我,我们一起揪出这个人。”晋成说,“然后,晋祠资本就是你的。”
“我不稀罕。”韩晔冷冷道。
“那你稀罕什么?真相?正义?”晋成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韩晔,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正义,只有利益。你帮不帮我,韩起都会杀你。你手里有棋谱,那是找到最后证据的关键。你不帮我,他们会杀了你,拿走棋谱。你帮我,至少还有活路。”
韩晔盯着他:“你在威胁我?”
“我在说事实。”晋成说,“你自己选。”
韩晔沉默。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但她不能就这么屈服。
“我要见韩无忌。”
“不可能。”晋成说,“他在我手里,但你不能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不信任你,你也不信任他。”晋成说,“你们需要时间来建立信任。”
“那你让我见田苏。”
“田苏已经被韩起的人带走了。”晋成说,“现在生死不明。”
韩晔心一沉。
“那阿贵呢?”
“阿贵是我的人。”晋成微微一笑,“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
韩晔震惊。阿贵是韩无忌找来的,居然是晋成的人?
“韩无忌身边有我的人,韩起身边也有我的人。这些年,我一直在下一盘大棋。”晋成说,“你是最关键的一枚棋子,但也是我最不想用的棋子。”
韩晔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可怕至极。他算计了一切,包括自己的女儿。
“如果我帮你,我需要什么?”
“你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解开棋谱的最后秘密。”晋成说,“那幅棋局,不只是地图,还是一把钥匙。它指向的地方,藏着韩家三代人的秘密,也藏着那个幕后黑手的真实身份。”
韩晔深吸一口气:“棋谱我已经销毁了。”
“但你可以重新画出来。”晋成说,“你画过一次,就能画第二次。”
韩晔盯着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给我纸和笔。”
晋成示意,一个黑衣人拿来纸笔。韩晔坐下,闭上眼睛回忆。黑子白子,一个个位置,她凭着惊人的记忆力,再次画出那幅棋谱。
十几分钟后,棋谱出现在纸上。
晋成凑过来看,眼睛发亮:“好,好。现在,解第二层。”
韩晔盯着棋谱,脑子里飞速运转。那些黑白子,如果看作是地形图,那么黑子密集的地方应该是山,白子稀疏的地方应该是平地。她想起铜鞮的地形,想起韩家老宅的位置……
“这里。”她指着棋盘中央的一片黑子,“这里应该是韩家祖坟所在的山坡。白子环绕的地方,是那口井。黑子和白子交界的地方……”她用手指比划着,“应该是一个山洞的入口。”
“山洞?”晋成皱眉。
“对,老宅后面那座山,有一个天然山洞,很隐蔽。”韩晔说,“我小时候,养父带我去过一次。”
晋成眼睛一亮:“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他只是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就带我回去了。”韩晔回忆,“现在想来,他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那山洞里一定藏着什么。”晋成说,“我要去看看。”
“你不能去。”韩晔说,“棋谱指向的,是韩家人才知道的地方。你不是韩家人。”
“你是。”晋成看着她,“你带我去。”
韩晔摇头:“我养父临终前说过,那个地方只有韩家真正的继承人才能进入。我不是继承人。”
“你母亲是,你也是。”晋成说,“韩婉的血在你身上流着,你有资格。”
韩晔沉默。她突然想起韩老爷子留下的那封信,说“真正的敌人一直站在你身边”。现在,这个所谓的“亲生父亲”就站在她身边。
他真的是父亲吗?还是另一个陷阱?
“我需要时间考虑。”韩晔说。
“你没有时间。”晋成说,“韩起也在找那个山洞,他的人已经出发去铜鞮了。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
韩晔心头一紧。
“好,我带你去。但我要带上韩无忌。”
“不行。”
“那就算了。”韩晔站起来,“你杀了我吧。”
晋成盯着她,目光复杂。良久,他叹了口气。
“你和她真像。”他喃喃道,“一样的倔强。”
他挥了挥手:“带韩无忌来。”
半小时后,韩无忌被两个黑衣人搀扶着走进来。他脸色苍白,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但看到韩晔,他松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韩晔心里一暖,扶他坐下。
晋成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人到了,可以出发了吧?”
韩晔点头。
一行人离开地下基地,分乘三辆车,连夜赶往铜鞮。韩晔和韩无忌坐一辆车,韩无忌靠在她肩上,低声说:
“晋成的话,你信多少?”
“一半。”韩晔说,“你呢?”
“三分之一。”韩无忌说,“他是只老狐狸,比韩起更难对付。”
“那他真是我父亲吗?”
韩无忌沉默了一会儿:“DNA检测才能确定,但他知道那么多关于你母亲的事,应该不假。”
“如果他是真的,那我该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韩无忌说,“记住,谁都不能完全相信,包括我。”
韩晔看着他,突然想起韩老爷子的信里也说过同样的话。
天亮时分,车队到达铜鞮。他们没有进县城,直接绕到韩家老宅后面的山上。山路崎岖,车无法通行,一行人下车步行。
晋成走在最前面,虽然年过六十,步伐却矫健。韩晔扶着韩无忌,艰难地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他们来到一处山崖前。崖壁上长满藤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韩晔拨开藤蔓,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就是这里。”
晋成眼睛一亮,命令手下打开手电,率先进入山洞。韩晔和韩无忌跟在后面。
山洞很深,越往里走越宽敞。走了约两百米,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铜匣。
晋成快步上前,想打开铜匣,却发现它被一把铜锁锁住。铜锁上刻着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机关。
“这是密码锁。”韩无忌凑近看,“需要输入密码才能打开。”
晋成看向韩晔:“你知道密码吗?”
韩晔摇头,走到石桌前仔细观察。铜锁上的图案,是一些奇怪的符号,她从未见过。
她突然想起棋谱,那上面的黑白子分布,也许就是密码。
“给我棋谱。”
晋成递过那张纸。韩晔对照铜锁上的符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比对。那些符号,如果转换成二进制,再转换成十进制……
她输入第一组数字,铜锁发出一声轻响。输入第二组,又是一声。第三组,第四组……
当最后一组数字输入完毕,铜锁啪的一声弹开。
晋成迫不及待地打开铜匣,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和一个日记本。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不可能……”他喃喃道。
韩晔凑过去看,信的开头写着:
“成哥亲启: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韩婉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恋人……”
韩晔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猛地抬头看向晋成。
晋成的脸色惨白,手在发抖。他继续往下看:
“三十年前,你收养了韩婉,把她当女儿养大。但她成年后,你对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为了得到她,你伪造了自己的身份,让她以为你是另一个人。韩婉怀孕后,我发现了真相,我把她藏起来,不让你找到。她临死前告诉我,孩子是你的,但她求我,不要让韩晔知道真相……”
韩晔浑身发抖,她一步步后退。
晋成抬起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痛苦和绝望。
“韩晔,我……”
“别叫我!”韩晔嘶吼,“你是我父亲,也是我外公?你……你对我母亲做了什么?”
韩无忌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韩晔,盯着晋成,眼神冰冷。
“原来,这才是真相。”
晋成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发出野兽般的哀嚎。
石室里的气氛凝固了。
突然,洞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韩起带着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来,看到石室里的场景,他笑了。
“哟,一家团聚了?真感人。”
他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些信件,翻了翻,啧啧称奇:
“晋成啊晋成,你隐藏了三十年,就为了这点破事?你养女变成你情人,还生了女儿,啧啧……”
晋成猛地站起来,扑向韩起,却被黑衣人拦住。
韩起冷笑着,从怀里掏出枪,对准晋成的头。
“老东西,你该谢幕了。”
韩晔瞪大眼睛,看着韩起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石室里回荡,晋成缓缓倒下。
韩晔尖叫,扑过去,却被韩无忌死死拉住。
韩起收起枪,看向韩晔,眼神里满是嘲弄。
“现在,轮到你了,我亲爱的表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