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鉴定师失踪

证据交换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陈永昌盯着那份"关于证据补强意见书"的第三页,把那两行字又读了一遍。"已注销"三个字像三粒滚烫的沙子,硌在他视线上。何志远没有说话,但他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一下陈永昌的膝盖,是"别慌"的信号。

审判长把那份意见书接过去看了一遍,合上,放在手边。他看向陆维民:"被告方提出公证文书的真实性异议,请明确你的具体请求。"

陆维民站起来,不紧不慢地翻开自己面前的一本蓝色文件夹:"审判长,我方请求合议庭通知该公证文书的公证员孙启明出庭作证,就其执业资格和封存时间节点进行说明。如果不能出庭,我方主张该公证文书不具有证明力。"

审判长转向何志远:"原告方有何回应?"

何志远站起来,语速平稳:"审判长,我方同意通知公证员孙启明出庭。但请求法庭给予我方必要的时间联系证人。孙启明的执业证号虽然在本案立案后发生了变更,但封存行为的日期远早于注销日期——这一点可以通过公证处存档的执业登记册予以核实。我方不需要三天,给我方二十四小时,明天上午同一时间,我方将提交孙启明本人的书面情况说明或申请证人出庭。"

审判长看了一眼合议庭两侧的审判员,两人都微微点头。法槌轻敲:"同意原告方申请。证据交换休会,明天上午九点继续。"

走出证据交换室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比来时暗了一些。陈永昌跟在何志远后面,两人下了两层楼梯,在二楼拐角的消防通道里站定。何志远掏出那包已经皱了的烟,这回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吸了一口。

"孙启明。"陈永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知道他在哪里?"

"两年前我在一个遗产继承案里跟他打过交道,"何志远说,"当时他在东城区公证处,后来调到城西的兴业公证处。他的执业证号注销的事我听说过,但注销原因不是执业违规——是那家公证处改制,所有公证员重新换证,旧证号统一废止。封存发生在改制之前,证号在当时是有效的。陆维民是在偷换时间线。"

"那孙启明本人愿意作证吗?"

何志远把烟灰弹在楼梯扶手的铁皮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在改制之后不久就提前退休了,退休理由是'健康原因'。但我听说他退休之前,市司法局有人找他谈过一次话,让他少掺和'敏感类公证'。你那份函件的封存时间正好在那个谈话之后不久。他当时肯给你盖那个骑缝章,已经冒了很大的风险。"

陈永昌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公证处的场景——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面对一份涉及境外资本的文件,犹豫过后还是按下了封存章。那个动作背后有多少种权衡,他现在才开始真正明白。

"他在哪里?"他睁开眼。

"退休之后回了老家,阳山县,离省城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何志远把烟头摁灭在铁皮上,塞进口袋,"你去找他。我一个人去。赵晓燕留在屋里,哪儿也别去。"

"你一个人去能行吗?"

"你去了,他更不敢说话。"何志远说,"因为你站在他面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后果'。我一个人去,他还能当我是个传话的中间人。你去了,他的门都不会开。"

何志远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挂在楼梯扶手上的一把旧雨伞扔给陈永昌:"这把伞你留着。天气预报说今晚还有雨。"

他下楼了。脚步声在消防通道里一级一级地远去,最后消失在底层出口的关门声里。陈永昌握着那把铁柄的老式黑伞,站在二楼的拐角,日光灯管在他头顶跳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催他回去。

他回到那栋旧楼的住处时,赵晓燕正坐在厨房的小桌旁边,面前摊着一本旧杂志,但她没在看书,手指一直捻着杂志的边角来回折。听见开门声,她站起来,目光里有一种"又出了什么事"的警觉。

"何律师去找公证员了,"陈永昌把伞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明天上午之前回来。我们今晚等消息。"

赵晓燕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走回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拧开煤气灶开始做饭。油锅的滋啦声填满了安静的客厅,陈永昌坐在沙发上,隔着半堵墙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做的第一顿饭,是在永昌中心的临时办公室里,那年春节她没回家,他用工地上的电炉子煮了一锅速冻饺子,两个人分着吃了。那时候赵晓燕还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现在她的头发剪短了,牙齿也没露出来过。

晚饭是简单的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桌两侧,谁都没怎么说话,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吃完之后陈永昌洗碗,赵晓燕用干布把碗碟一只一只擦干,放回碗柜。那个动作很慢,很专心,像是在用重复的劳作压住心里翻涌的什么东西。

晚上八点,何志远打来电话。他用的是公用电话,声音里夹着风声和远处车流的杂音:"我到阳山县了。孙启明家的门锁着,邻居说他去镇上女儿家了。我今晚住镇上的招待所,明天一早去他女儿家堵他。你那边有情况吗?"

"没有。一切安静。"

"那就保持安静。窗帘拉好,门反锁。明天中午之前,不管我有没有消息,你都别离开那栋楼。"

电话挂了。陈永昌把听筒放回去,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看见赵晓燕已经合衣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但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他没有吵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小夜灯,然后坐在沙发上,把两盘录音带从夹克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在黑暗中看着那两盘磁带黑色的塑料壳。一盘是他从出租屋带出来的,翻录过三次,走过省城到广州再到省城的路;一盘是赵晓燕从暖气片后面抠出来的,沾着灰,边缘有一小块锈迹。他把两盘带子并排放好,像在棋盘上摆两颗卒子。

凌晨一点多,他迷糊中听见外面刮起了风。窗玻璃被风刮得嗡嗡响,然后雨点开始打在玻璃上,先是疏疏落落的几声,然后变得密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楼下的巷子里积水泛着路灯的倒影,雨幕把远处的建筑轮廓搅成一团模糊的水墨。

然后他看见巷口有一道车灯的光柱从拐角处扫过来,停住,熄了。那辆车没有熄火,因为排气管的白气还在雨里升腾。他看不见车牌,也看不见里面的人。他退了一步,把窗帘的缝隙合上。

第二天早上七点,雨停了。陈永昌起来煮了一锅粥,赵晓燕帮着切了一碟咸菜。两个人坐在小桌旁喝粥,谁也没提昨晚巷口那辆车。八点半,电话响了。他接起来,何志远的声音比昨晚沙哑了许多,但节奏是快的。

"见到孙启明了。他女儿家。我跟他说了情况,他开始不愿意,说'证号注销了就是注销了'。我把封存日期的文件给他看了,他拿着那份复印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说了一句话——'这章是我盖的,我记得这份材料。那天来办封存的是个穿黑夹克的中年人,说是泰国华侨的律师。我看了他的授权书和营业执照复印件,全的。'"

陈永昌握着听筒,手心出汗。

"他愿意出庭吗?"他问。

何志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度:"他不愿意出庭。但他答应写一份亲笔情况说明,写明封存日当天他的执业证号有效、封存行为合法、材料与原件核对无误。我看着他写完签了字,现在这份说明在我手里。"

"那你怎么回来?"

"我坐今天中午的大巴,下午两点左右到省城。你哪都别动,等我到。对了——孙启明签完字之后我出他女儿家门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深色的面包车。车里面的人没下来,但车窗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抽烟。我没多看一眼就走了。"

陈永昌挂了电话。他站在茶几旁边,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赵晓燕从厨房探头出来,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她的肩膀松了一寸。

下午两点十分,何志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大巴车座位的胶皮味,风衣口袋鼓鼓囊囊的,掏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被透明胶带缠了三圈。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拍了拍,说了一句:"写了两页纸,每页都按了手印。"

陈永昌看着那个信封。两页纸,按了手印,写了时间。从阳山县到省城,颠簸了三个小时的路程,那个叫孙启明的公证员在纸上写下的每一个字,都能让陆维民那一页"已注销"的意见书变成一张废纸。

但他没有伸手去拆那个信封。他先看了一眼窗外——巷口空荡荡的,没有面包车,没有黑色轿车。雨后的阳光从云层里斜着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黄色的光斑。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枚牛皮纸信封上。何志远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喝完,抹了一下嘴角。三个人坐在同一间屋子里,茶几上摆着一封能推翻对方核心质证的信。窗外的光线慢慢从暖黄变成橙红,又变成灰蓝。夜幕降临的时候,楼下的巷子里亮起了路灯。

陈永昌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次他没有只挑一条缝,而是把窗帘拉开了一整幅。对面旧楼的窗户亮着稀疏的灯,楼下的积水已经退了,路面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棵老槐树的树根旁边,被人放了一块红色的砖头。早上他看的时候还没有。砖头是新的,颜色很鲜艳,在灰黑色的树皮和湿泥之间像一滴凝固的血。

他盯着那块砖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茶几旁边坐下。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感受着纸张和手印的重量。何志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赵晓燕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水声哗哗的。一切都显得平静。

但他知道,那块砖头是一个记号。它告诉他——有人知道何志远今天下午带着东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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