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盘录音带

那张纸条在陈永昌的内袋里躺了整整两天。他每天早上出门前摸一下,确认它还在,像个护身符似的。但他没有急着行动。他在等,等他以为自己能等来的那个东西——工商局的正式驳回决定。对方拖了他一周,再拖一周,按照行政诉讼法规定的期限,超过六十天不答复就可以视为默示驳回。但他等不到六十天,工地的钢筋会生锈,塔吊的租金每天两千块,老周昨天已经委婉地提醒他,有两个班组的人开始往外走了。

第三天傍晚,他正对着《行政诉讼法释义》翻来覆去地看第十一条的司法解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第一反应是工商局的人,打开门,却是老周。老周喘着粗气,额头上一层汗,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单。

"陈总,"老周把单子塞给他,"清算组。今天下午贴到工地大门上的。"

陈永昌展开那张纸。抬头是"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联合清算工作小组",正文是:鉴于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已不具备继续经营条件,为保护债权人及合作方合法权益,现决定成立项目清算组,自公告之日起接管该项目的全部资产、账册及施工场地。下方列了五个人名,组长叫"郑建国",职务是工商局企业监管科副科长。日期就是当天。

陈永昌把通知单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翻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试图找出一处可以质疑的地方。没有。格式规范,用词严谨,红头文件,公章齐全。每一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在那张纸上。

"他们人呢?"他问。

"贴完就走了,"老周说,"还拍了照。我拦住一个问了一句,那人说什么'依法依规',让我别多管闲事。"

陈永昌攥着通知单,指节发白。他回到屋里,把那本《行政诉讼法释义》从桌上拿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又放回去。然后他拉开抽屉,翻出之前去工商局填的那张来访登记回执——上面还盖着"次日取件"的章。他把回执和通知单并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

这两张纸之间隔了九天。九天前他坐在工商局大厅的不锈钢椅子上,以为自己是在按规矩办事。现在他明白了,规矩是人家写的,他们让你走哪条路,你就只能走哪条路,但等你走到一半,他们会把路翻过来。

他掏出内袋里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字是"如果法律还管用的话"。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咀嚼,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衬衫,把西装留在了椅背上,公文包换成了一个更不起眼的帆布手提袋。录音带、纸条、通知单、营业执照复印件、验资报告,全部塞进去。他没坐出租车,挤上了去省城的长途大巴。六个小时的车程,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高速公路两边的稻田和村庄一帧一帧地后退。路过一个收费站的时候,大巴停下来,上来一个穿蓝制服的男人,查身份证。陈永昌递过去,那人对着他的脸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身份证上的照片,然后还给他,什么也没说。

但他注意到那人翻了他放在行李架上的手提袋,只是掀开拉链看了一眼,又拉上了。

大巴下午三点到了省城。陈永昌在客运站旁边的小店里吃了一碗云吞面,面是冷的,他也没在意。他问店主省高级人民法院怎么走,店主头也没抬,说:"坐三路公交,到法院路口下。"

三路公交上人很多,他被人群挤在车厢中间,一只手死死抓着提袋的带子。窗外的省城比他想象的要新一些,路边有一些玻璃幕墙的大楼,街角的报刊亭摆着花花绿绿的杂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滨海市了——上一次来省城还是三年前办外汇登记,那时这座法院楼还没建起来。

下车之后,他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面前。大门两侧各有一根粗大的石柱,门楣上嵌着国徽,在下午的阳光里反着刺眼的光。台阶很高,他数了一下,十九级。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觉得自己在攀登某个看不见的标杆。

立案大厅比他想的小。三个窗口,两个有人,一个挂着"暂停服务"的牌子。他排在第二个窗口前面,前面的中年男人正在跟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争论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焦躁。等了大约十分钟,那人走了,陈永昌上前,把通知单和营业执照复印件递进去。

窗口里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法官,制服熨得很平整,胸牌上写着"孙"字。她接过材料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这案子是滨海市的,"她把材料推回来,"属地管辖。区法院一审,不服再上诉到中院,省高院不管一审。"

"我知道,"陈永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根据行政诉讼法第十四条,重大涉外案件可以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省高院也有提级管辖的权力。我是泰国华侨,投资额超过三千万,而且这事涉及市政府直属部门,我想申请直接由省高院立案。"

孙法官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里没有讥讽,也没有惊讶,更像是在打量一个说了不该说的话的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材料又拿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后面的附件清单。

"你这些材料,不齐,"她说,"缺工商局的正式驳回决定,缺你公司董事会的授权委托书,还缺一份法人代表的身份公证书。你先回去补。"

"但工商局一直没有给我驳回决定,"陈永昌说,"他们先发了暂停通知,今天又发了清算通知,两个都没有正式行政决定书,都是通知单。这算不算程序违法?"

孙法官放下笔,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回去,把这两个通知单的原件复印三份,再去滨海市公证处做一份你的法人资格公证书,然后写一份情况说明,写明他们超过法定期限未作正式答复。把这些寄过来,我们审查后给你答复。"

她说"寄过来"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永昌注意到她没有说"不能立案"四个字。他点点头,把材料收回提袋,说了声谢谢。

走出大厅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斜了,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的马路上。他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上说"别去区法院,去省高院"——他来了,对方没有拒绝,这就是第一步。

但"找法大教授"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法律条文他可以自己啃,可诉讼程序里的那些坑,那些他看不见的暗门,他一个人走不过去。他不知道该找谁,也不知道怎么找。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班的人流从法院大门里涌出来,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就在这时,他身后有人喊了一声:"你是陈永昌?"

他转过身。喊他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腋下夹着一本卷了边的书。那人走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叫韩明礼,"他说,"政法大学法学院的。你的事,有个朋友告诉我了。"

陈永昌接过名片,上面的字是烫金的,印着"教授、博士生导师"两个头衔。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名片,又觉得太用力了,松了松手指。

"哪个朋友?"他问。

韩明礼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像被什么东西截断了。"帮你的人,"他说,"你不用知道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你的案子如果走普通程序,至少拖两年,等你的楼塌了,判决书还没印出来。但你如果愿意——"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陈永昌的手提袋上,"——我可以帮你把案子提到省高院一审,而且,可以争取让行政庭的庭长亲自审。"

陈永昌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是一面擦干净的玻璃窗,但你透过那扇窗看不见后面的东西。

"代价呢?"他问。

韩明礼又笑了一下,这次长了一些,但嘴角的弧度里没有温度。"代价就是,"他说,"你得告诉我,你手里到底有什么,让滨海市那帮人这么急着要弄死你的项目。"

暮色从法院大楼的背面漫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揉成一团。陈永昌握着手提袋的带子,里面那盘录音带隔着帆布,硌着他的指节。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韩明礼的目光像一把细针,钉在他脸上,让他什么谎都编不圆。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韩明礼转身往台阶下面走,"前面有个茶馆,我请你喝茶。"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补了一句:"对了,今天下午你在大巴上的时候,滨海市那边有人往省高院打过电话。问的是——'有没有一个叫陈永昌的港商来立案'。"

陈永昌站在原地,脊椎像被人灌了一桶冰水。他望着韩明礼的背影走下台阶,消失在暮色里的人群中,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名片。烫金的字在余晖里闪了一下,又暗了。

他攥紧提袋,追了上去。

两个小时后,陈永昌从茶馆出来,坐上了返回滨海市的大巴。他的提袋里多了一份韩明礼手写的"立案材料清单"和一张写着"下周三之前寄出"的便签。车窗外的省城灯火在往后退,玻璃上反着他的脸——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样子老了很多,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韩明礼在茶馆里说的最后一句话:"你手里那盘带子,我建议你存个备份。因为我猜,他们已经派人去找了。"

大巴驶过一个收费站的时候,陈永昌忽然睁开眼。他看见收费站旁边停着一辆深蓝色的桑塔纳,车牌号是滨海市的。车窗贴了深色膜,他看不见里面,但他感觉到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那层膜,像钉子一样钉在大巴的最后一排。

他把提袋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拉链头,确认它还是拉着的。

大巴继续向前,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去,每一盏都像一只睁大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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