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孤儿院的棋局
韩晔没有报警。
报警说什么?有人黑进我的电脑,威胁我做空我的基金?对方留下的线索指向春秋历史和一个已死五年的老人?纽约警察会以为她悲伤过度产生了妄想。
她拉上窗帘,打开所有灯,坐在电脑前开始反向追踪那个陌生号码。五分钟不到,结果出来了——号码是通过一款加密聊天软件生成的虚拟号,服务器位于冰岛,根本无法溯源。
她转而入侵晋祠资本的公开交易记录,却发现这家基金的所有备案文件都是模板化的空壳,注册地址开曼群岛,托管行瑞士宝盛,实际控制人一栏写着“由代理人持有”。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韩晔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别费劲了。你导师查了半年,什么都没查到。他唯一查到的,就是你养父的过去。想知道吗?明晚八点,带上棋谱。”
棋谱。又是棋谱。
她不知道什么棋谱,但她知道谁可能知道——师母林佩云。
韩晔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不算太晚。她拨通林佩云的电话。
“小韩?”林佩云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音是电视的低鸣。
“师母,抱歉这么晚打扰您。我想问您,陈老师生前有没有提过一张棋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棋谱?他倒是经常一个人摆弄一副围棋,说那是他和你养父之间的约定。”
“您见过那副棋吗?”
“见过,就在他书房里。葬礼后我还没来得及收拾……”林佩云顿了顿,“你问这个干什么?”
韩晔犹豫片刻:“师母,陈老师的死可能不是意外。我需要找到他留下的所有东西。”
“不是意外?”林佩云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说……”
“我暂时不能多说,但我需要您帮我。您现在在家吗?我马上过去。”
“在,你来吧。”
韩晔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冲出公寓。楼道里空无一人,电梯的数字缓慢跳动,她盯着那个向下箭头,突然有种被窥视的感觉。她猛地回头——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露出一截黑色的鞋尖。
韩晔没有停顿,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看到那扇安全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朝电梯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楼梯间。
是他——葬礼上站在阴影里的那个男人。
韩晔的心脏狂跳。电梯到达一层,她没有出去,而是按了地下二层。电梯继续下行,门开后,她冲进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引擎,猛踩油门冲上出口。
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正从另一个出口驶出,跟了上来。
韩晔握紧方向盘,在布鲁克林的街道上穿行,红灯、单行道、窄巷,她凭借对地形的熟悉甩掉了那辆车,最后把车停在皇后区一个老旧社区的街角。她下车,步行了两个街区,确认无人跟踪后,叫了一辆网约车前往曼哈顿。
凌晨一点,她站在上西区陈之恒家的门口,按响门铃。
林佩云开的门,穿着睡袍,脸色苍白:“快进来。”
韩晔进屋,客厅还挂着陈之恒的遗像。林佩云带她走进书房,一盏落地灯亮着,书桌上果然摆着一副围棋。
“他没提过这副棋有什么特别,只是偶尔会对着棋盘发呆。”林佩云指着棋盘,“你看,他走之前摆的最后一局棋,我没动过。”
韩晔走近,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不多,像是刚开局。她不懂围棋,但注意到棋盘边缘刻着一行小字:韩氏家传,乙丑年制。
乙丑年,1985年。
“我能打开看看吗?”
林佩云点头。韩晔小心地掀开棋盘,下面是空的,里面放着一叠泛黄的信件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韩晔亲启。
她的手微微颤抖,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背景是黄土高坡的窑洞。中间那个她认识——年轻时的韩老爷子,大约三十岁,穿着中山装,目光锐利。左边那个竟是陈之恒,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二十出头的样子。右边的人她不认识,国字脸,五官硬朗,穿着一件旧军装。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田苏,陈之恒,韩秉国,1985年春,铜鞮。
田苏!
“师母,陈老师有没有提过一个叫田苏的人?”
林佩云皱眉:“田苏……他好像提过,说是你养父的老战友,后来去了山西什么地方……我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之恒接过一个电话,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说‘田大哥,这事牵扯太大,你别掺和’。”
韩晔盯着照片里的田苏,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站在最右侧,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后来呢?”
“后来他就经常失眠,总说对不起老韩。”林佩云抹了抹眼角,“我还以为是因为美诺医疗那笔投资,原来……”
韩晔的手机震动,短信又来了:
“你在陈家的时间不多了。他家的监控已经被我们接入,十分钟后就会有人上门。想活命,现在就走。”
韩晔心头一凛,迅速将照片和信件塞进包里,对林佩云说:“师母,您跟我一起走。”
“什么?”
“有人要来了,您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林佩云脸色煞白,抓起外套和钥匙,两人从后门离开。她们刚拐过街角,两辆黑色轿车就停在了陈家门口,四个穿黑西装的人下车,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探测器的设备。
韩晔拉着林佩云钻进一辆出租车:“去布鲁克林。”
车上,林佩云紧紧抓着韩晔的手:“小韩,之恒到底惹上什么人了?”
“不是他惹的,是我养父留下的。”韩晔盯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师母,您先去我朋友家住几天,等我处理完这件事再联系您。”
她把林佩云送到皇后区一个大学同学家,然后独自返回布鲁克林。回到公寓楼下时,天已微亮。那辆黑色轿车不见了,但公寓楼的保安告诉她,凌晨三点有人来查过监控,说是FBI。
“您看了他们的证件吗?”
“看了,挺真的。”保安耸耸肩,“不过现在造假技术那么高,谁知道呢。”
韩晔回到房间,反锁门,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打开电脑,搜索“田苏 铜鞮”,终于找到一条十年前的旧新闻:铜鞮市退休干部田苏发挥余热,义务辅导留守儿童。新闻配图正是照片里那个人,只是老了三十岁。
她找到铜鞮市老干部局的电话,但现在是凌晨五点,没人接。
她又搜索“韩秉国 铜鞮”,没有任何结果。韩老爷子在商界用的是“韩秉国”,但公开资料只显示他1988年下海经商,之前的经历一片空白。
韩晔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反复闪现那三个年轻人的面孔,他们当年在铜鞮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陈之恒会说“对不起老韩”?田苏又知道些什么?
她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是黄土高坡,韩老爷子年轻时的脸,还有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手机铃声把她惊醒。
上午九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韩晔抓起手机,陌生号码,这次她接了。
“韩小姐,我是田苏。”
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
韩晔瞬间清醒:“田叔叔?”
“你师母把照片给你了吧?我知道你会找我。”田苏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之恒的死,我也有责任。有些事,我该告诉你。”
“您在哪里?我去找您。”
“不用来山西,我已经在纽约了。”田苏说,“你养父出事前,我就该来。但之恒说等等,等等……等到现在,等来了他的死讯。”
“您在纽约?”韩晔难以置信。
“对,昨晚刚到。有人给我订了机票,让我来见你。”田苏顿了顿,“我怀疑那是晋祠的人,但他们没阻止我见你,只是要我转告你,棋谱必须交出来,否则……”
“否则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声,像是机场广播。
“我现在在肯尼迪机场,有人在跟着我。”田苏压低声音,“韩晔,你听我说,你养父当年在铜鞮做过一件事,那件事牵扯到韩氏家族几代人的秘密。之恒查到了,所以他死了。我现在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无忌是无辜的,他被关在老宅地下室三十年,只因为他知道真相。”
“韩无忌还活着?”
“活着,但和死了没区别。”田苏的声音更低了,“那张棋谱,是唯一能救他的东西。你养父临死前,把棋谱藏在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
“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只有韩家人才能解开棋谱的谜。你不是韩家人,但你懂算法,也许你能。”
背景音里突然传来一声呵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来了!”田苏喊道,“韩晔,今晚八点,布鲁克林大桥,别去!那是陷阱!他们要用你引蛇出洞!”
“田叔叔?田叔叔!”
电话挂断了。
韩晔再拨过去,关机。
她怔在原地。陷阱?引蛇出洞?引谁?难道除了她,还有别人在追查这件事?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短信:
“田苏多嘴了。可惜他活不过今天中午。不想你师母也出事的话,今晚八点,带着棋谱来换她的命。”
附了一张照片——林佩云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背景是一扇熟悉的窗户。那是她大学同学家的客厅。
韩晔的心沉到谷底。她迅速拨通同学的电话,无人接听。再拨,还是无人接听。
她冲出公寓,开车直奔皇后区。四十分钟后,她冲进那栋公寓楼,敲开同学的门。开门的正是她同学,睡眼惺忪。
“韩晔?一大早的……”
“师母呢?”
“林阿姨?她昨晚说出去买点东西,就没回来。”同学揉揉眼睛,“我以为她去你家了。”
韩晔转身就跑。
路上,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要的是棋谱,师母暂时安全。但她根本没有棋谱,也不知道棋谱藏在哪里。
唯一的线索是田苏说的:棋谱藏在只有韩家人才能找到的地方。
韩晔突然想起韩老爷子的书房——那间在长岛的老宅,韩秉国去世后一直空着,由一家物业公司打理。书房里有一个保险柜,韩晔从未打开过,因为韩老爷子临终前说:“那是留给韩家真正继承人的,不是你。”
她当时以为老爷子重男轻女,现在想来,那个保险柜里或许藏着什么。
距离今晚八点还有十个小时。
韩晔调转车头,开往长岛。
老宅在长岛北岸,一栋乔治亚风格的别墅,周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韩晔用钥匙开门,警报器响起,她输入密码解除警报,直奔二楼书房。
书房还保持着韩老爷子生前的样子,红木书桌,真皮沙发,满墙的线装书。保险柜藏在书架后面,需要转动一本《左传》才能打开。
韩晔转动那本书,书架滑开,露出银灰色的保险柜门。密码锁,六位数字。
她试了韩老爷子的生日,不对。试了韩起的生日,也不对。试了韩氏集团成立的日子,还是不对。
她靠在书桌上,绞尽脑汁。突然想起韩老爷子教她下棋时说过的话:“韩家子孙,必须记住祖上的规矩。告老让贤,是咱们的根。晋悼公七年,记住了?”
晋悼公七年,公元前566年。
韩晔输入0566,保险柜发出一声轻响,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锦盒,打开,是一张折叠的丝帛,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围棋棋谱。棋谱旁边用小楷写着几行字,是韩老爷子的笔迹:
“此局乃晋国韩厥与悼公对弈之谱,暗藏韩氏三代秘辛。得此谱者,可知铜鞮之变。然,非让贤之人,不得启其秘。”
韩晔盯着那几行字,眉头紧锁。什么叫“非让贤之人,不得启其秘”?她不是让贤之人,她只是一个养女,一个外人。
但她会算法。
韩晔拿出手机,拍下棋谱,然后用图像识别软件分析。棋谱上黑白子的分布,在数学上可以看作一个二维矩阵。她突然意识到,如果把这些棋子按某种规律转换成二进制……
她盘腿坐在地板上,开始演算。黑子为1,白子为0,按照落子顺序排列,得到的二进制码转换成文本——
结果出来了:
“田苏非友,韩起非敌。铜鞮老宅,井底有井。”
韩晔后背发凉。田苏非友?那早上给她打电话的是谁?如果不是田苏,那是谁在演戏?
手机突然响起,是一条新短信:
“拿到棋谱了?聪明。现在,把它烧了,然后来布鲁克林大桥。你师母等你。”
韩晔盯着手机屏幕,又看向手中的棋谱。田苏非友,那田苏到底是谁?井底有井又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到老宅的草坪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里的人正举着望远镜,朝她这个方向看。
韩晔慢慢举起手机,对准棋谱,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她拿起锦盒,走出书房,下楼,穿过草坪,径直走向那辆黑色轿车。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脸——正是葬礼上那个男人。
“韩小姐,终于见面了。”男人微微一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韩无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