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北上的列车

周四的早晨没有下雨,但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种滞重的湿冷。陈永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毛毯的一角被掖进沙发缝里,是赵晓燕半夜起来给他盖的。他坐起来揉了一下后颈,听见厨房里传来煮粥的咕嘟声和锅盖被掀开的轻响。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赵晓燕正背对着他,把切好的咸菜丝码进一只白瓷碟里。她的动作跟平时一样利落,但陈永昌注意到她把咸菜码得很整齐,每一根都贴着碟子的边沿排成放射状——她在用重复的、精细的劳作压着什么东西。

"几点了?"他问。

"七点四十。"她头也没回,"何律师刚才来过电话,说他中午之前过来。"

陈永昌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一个月前老了不止五岁,颧骨下面的皮肤紧紧贴着骨头,眼窝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擦干脸回到客厅,把那叠整理好的证据复印件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来,又把录音带的文字稿翻开到有红圈的那一页,重新读了一遍。那个男人说"让省局的人盖章"那句话,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上午十一点刚过,何志远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里有热气冒出来,是葱油饼。他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自己没吃,先坐下来,把一张叠好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陈永昌面前。

"滨海市那边昨天下午出了一份文件,"何志远说,声音压得很低,"《关于撤销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合资企业批准证书的紧急请示》,上报到了省外经贸委。审批栏签名已经签了,如果这份请示在省外经贸委走完流程,你的公司批准证书就会被撤销。合资企业一旦没了批准证书,后面所有的主体资格、股权归属、甚至行政诉讼原告资格都会失去法律基础。"

陈永昌拿起那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是打印的,没有抬头和落款,像是从某份内部流转单上抄下来的:"省外经贸委审批办周五上午十点开会,议题目录中含此件。"

"今天周几?"陈永昌问。

"周四。"

"也就是说,明天上午十点,省外经贸委开会。如果没人拦,他们在会上可以批转那份请示,然后你的公司就没有了。"

何志远从口袋里掏出第二张纸条。这回是他自己的手写笔迹:"省外经贸委审批办的一位副处长,去年帮一个外商处理过类似的项目转让纠纷,对外资审批中的程序正义有一定理解。他的名字叫杜国华。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不是熟人,但能递上话。"

陈永昌把那两张纸条并排放在茶几上,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周五上午十点"移到"杜国华"三个字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何志远:"你打算怎么递话?"

"我不能直接递,"何志远说,"我一个行政案子的代理律师去跟省外经贸委的审批办副处长说'你们有个审批项目涉及到我的案子',等于踩线。但有一个环节不在线内——纪委的受理回执。如果你能把刘长河给你的那份《线索登记受理通知》的复印件,以'相关利害关系人反映'的途径送一份到杜国华的办公桌上,他看到之后,不需要替你说话,只需要在明天会上说一句话——'这个项目涉及当事人已向省纪委反映相关情况,建议暂缓审批,待核实后再议。'这句话就够用了。"

"刘长河给过我受理通知的复印件吗?"

"没有,"何志远说,"他从不给书面受理凭证。但你可以去找他要。你今天下午去见他一趟,就说'涉及我公司主体资格的外部审批程序即将启动,请求贵组出具一份已受理线索登记的书面告知'。他要是不给,你就不走。"

陈永昌把那张印着省外经贸委审批办开会日期的纸条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把那盘录音带的文字稿叠好塞进夹克内袋,从门后的伞桶里把那把黑伞拿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

"我去,"他说。

何志远没有站起来送他,只是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之后说了一句:"他现在可能不想见你。你去了之后如果他在开会,你就坐在门卫室里等,多久都等。他看到你坐在那里,就会知道你不是来说客套话的。"

陈永昌推门出去。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巷子里阳光稀薄,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在半空中打着旋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他肩上,他伸手拂掉了。他走到巷口的公交站等车,站台上只有一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正低头看手里的一张超市促销海报。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枚硬币,坐到靠窗的位置。

到省纪委驻省高院办公点那栋楼时,正好中午十二点。楼下的门卫室里坐着一个穿灰色保安服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问"找谁"。陈永昌报了刘长河的名字,保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短号,说了两句,挂断,对他说:"刘组长在开会,你等吧。那边有椅子。"

陈永昌在门卫室的铁皮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面是凉的,他坐了大约一个小时,中间换过一次姿势,没有站起来走动。下午一点十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刘长河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从楼梯口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他看见了陈永昌,脚步没有停,但走到门卫室门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说了一句:"上来。"

陈永昌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办公室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叶子发黄的君子兰。刘长河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搪瓷杯放在桌角,然后看着陈永昌。

"说吧。"

陈永昌站在原地,把那两句话一字不差地说出来:"省外经贸委明天上午十点开会讨论撤销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的批准证书。如果审批通过,我的公司就消失了,案子也没有主体了。我请求您出具一份已受理线索登记的书面告知,让我能拿去给审批办的人看。"

刘长河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白色信纸,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在信纸上写了三行字。写完之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枚椭圆形的小章,在右下角盖了一下,把信纸对折,递给陈永昌。

"这不是正式的纪委受理通知,"刘长河说,"这是我个人以纪检组副组长名义出具的'情况了解函'。上面写的是'我组已收到相关线索反映,目前正在了解过程中'。这封信只有告知功能,没有行政效力——但省外经贸委的人看到这个章,至少知道有人在程序层面已经介入了。他们不会为了一个项目去踩一个正在被了解中的线。"

陈永昌接过那张信纸,展开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只有三行,没有抬头和落款人名,右下角的椭圆形印章上是"省纪委驻省高院纪检组"几个字。他把信纸小心地对折,放进衬衫内袋,贴在胸口的位置。

"谢谢。"他说。

刘长河没有再说话,重新端起了搪瓷杯,目光转向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陈永昌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斜着照下来,把门前的台阶照成一片亮白色。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信纸从胸口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信封没有折损,然后重新放回去,用手掌隔着衬衫压了一下。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省城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移。他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觉得胸口那个位置有一小块温热——那张信纸贴着他皮肤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烧着。

他回到旧楼的时候,何志远还在客厅里。茶几上的葱油饼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走,一直坐在那里翻看一沓卷宗。看见陈永昌进门,他抬了一下头。陈永昌把那张信纸从衬衫内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什么也没说。何志远低头看了一遍,然后点了一下头,把信纸推还给陈永昌。

"明天早上,你亲自去省外经贸委审批办的楼上等着,"何志远说,"别去办公室,就在楼道里站着。等杜国华上楼的时候,你把这封信摊开让他看一眼,然后收起来。不用说话,他知道该怎么说。"

那天晚上,陈永昌没有把信纸收进抽屉。他把它放在枕边,在黑暗中用手指摩挲着纸面边缘的印章凹痕。窗外的风把老槐树仅剩的几片叶子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睛,把那句"我知道怎么做"在脑子里放了一遍又一遍。

周五早晨,天阴得更重了。陈永昌在七点之前出了门,穿着一件深色外套,信纸在衬衫内袋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他坐早班公交到了省外经贸委的楼下,八点三十分。大楼门口有两棵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台阶上已经有人提着公文包陆续进出。

他没有进大厅,在门外的台阶旁边站了一会儿。九点四十分,一个穿灰色西装、戴浅蓝色领带的男人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夹,步伐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陈永昌从台阶上迎下去一步,在那个男人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把衬衫内袋里的信纸抽出来,摊开了一瞬,让纸面上的椭圆形印章露出来,然后合上,放回内袋。

那个男人——杜国华——看见了他手里的纸,看见了他放纸的动作,然后他的目光在陈永昌脸上停了一拍。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但走进大门的时候,他的步伐比刚才慢了半拍。

陈永昌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杜国华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里。他没有跟进去,转身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在一棵梧桐树下面停下来,靠在树干上,仰头看了一眼省外经贸委大楼五楼的窗户。那些窗户在阴天的光线里反射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但他知道那张信纸的重量已经落在了某张办公桌的桌面上。

他回到旧楼的时候,赵晓燕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她看见他进门,放下杯子,问了一句话:"成了?"

陈永昌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坐进沙发,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话:"周一宣判之前,不会有人再动那家公司了。"

赵晓燕没有追问,转身把豆浆杯端起来继续喝。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漏下来一线薄薄的日光,照在厨房的瓷砖上,像一条细细的、还没断的路。

那天下午何志远没有来。傍晚的时候他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省外经贸委的会议下午三点结束了。议题中没有关于批准证书撤销的那一项。周四晚上的那份紧急请示——没有上会。"

陈永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指节有些发白。他站在客厅里,窗外最后一缕日光正在被云层吞没,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暗沉沉的蓝灰色。赵晓燕在卧室里翻杂志,翻书页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干燥的风。

他坐回沙发上,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有很多纵横的纹路,他不知道那些纹路里有多少是这条路上新磨出来的。周一,还有两天。两天之后,法槌会落下来。但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份紧急请示正在等着被打印出来,他数不清,也不去想。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稳健而有节奏。他想起自己那条从曼谷到滨海市往返了三十二趟的路,想起塔吊上那面被风撕破的红旗,想起工商局大厅那把冰凉的不锈钢长椅,想起赵晓燕在法庭证人席上微微发抖的后颈。

他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叠好,收进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门后那把旧黑伞拿起来擦了擦伞柄上的灰尘,放回原处,然后走进卧室,和衣躺下,等着天亮。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