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清晨开始下,一直没有停。陈永昌站在旧楼的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淌下去,把对面楼的红砖外墙冲刷成一种湿漉漉的深褐色。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那件藏青色的西装——西装太显眼,夹克让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办事员。他把录音带的文字整理稿缩印成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折好塞进夹克内袋,又把那封涂黑名字的信函复印件也叠成同样大小,放在另一个口袋里。
何志远在客厅里把昨天那张地图重新叠好放进公文包,然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刘长河这个人很谨慎,他跟你见面不会超过二十分钟。他只问三个问题——你凭什么认定那是郑国维、你还有什么佐证、你想要什么结果。你回答不超过五个字一句,不要展开。"
"明白了。"
"还有,"何志远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他说,"他问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你不要说'希望纪委立案',也不要说'希望追究责任'。你说——'我只求还原事实。'"
陈永昌把这五个字记在心里,把伞从门后取下来,跟何志远一起下了楼。雨中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瘦狗蜷在早点摊的雨棚下面,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们经过。他们拐出巷口,分头走——何志远往东,去省高院处理一份程序性文件;陈永昌往西,穿过两条街,走到省高院对面的阅江楼茶馆。
他推开茶馆的木门时,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一楼茶香混着潮气扑面而来,柜台后面穿蓝布褂子的老板娘正在往一只紫砂壶里注水,头也没抬地说了声"楼上座"。他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左手边靠窗的位置空着,桌子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绿茶,杯沿压着一张名片。他坐下来,把伞靠在桌腿边,看了一眼名片——"刘长河 省纪委驻省高院纪检组"。
杯子里的茶已经泡开了,说明人来了又走,但茶还是满的。他坐在那里等了大约四分钟,楼梯口传来上楼的脚步声,稳健但不算快。一个人走上二楼,穿着深蓝色的干部夹克,灰白的头发理得很短,脸上皱纹不多,但眼袋很深。他在陈永昌对面坐下来,把手里一个黑色的塑料文件夹放在桌上,先端起那杯绿茶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让你久等了。"他的声音有一点南方口音,但语速很慢,"我上午有个会,提前过来放了一杯茶。你叫陈永昌。"
"是。"
刘长河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薄薄的两页纸,手写的,字迹很密。陈永昌认出那是韩明礼的笔迹——他看过韩明礼在法庭上记笔记的样子,笔锋往右偏,收笔有力。
"韩明礼递过来的那份材料我看过了,"刘长河说,把文件夹合上,"现在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凭什么认为信函上涂掉的名字是郑国维?"
陈永昌从内袋里取出那张缩印的纸片,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封信是从雷震办公室保险柜暗格里找到的,落款有两个签名,其中一个被涂黑。我对光看过纸背的压痕,第一个字三横一竖,是'郑';第三个字笔画少,像'维';中间那个字四笔框围、中间是一点一横一竖,是'国'。三个字合起来,符合郑国维的全名。另外,我手里有一盘录音带,里面的对话声音——虽然没有当庭指认——但以我对雷震社交圈子的了解,能跟他用那种语气谈土地批租的市领导,只有郑国维。"
刘长河没有打断他,也没有追问,只是把那张纸片接过去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文件夹里,夹在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
"第二,"他继续说,"除了这封信和录音带,你还有什么佐证?"
陈永昌喝了一口自己面前那杯新添的茶,润了润喉咙:"有一份滨海市规划局的用地性质调整文件,九三年底,城南那块地从工业用地调整为商住用地。我在省规划院档案室查过目录,调整审批表最后一栏的签字人就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虽然我没拿到那页原件——档案室说'正在整理中'——但我有目录复印件,上面注明了审批流程和签字环节。"
"那个目录复印件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陈永昌从另一个口袋里取出两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两份手抄的目录索引页,上面有档案编号和审批节点说明。他把纸推过去,刘长河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叠回去,而是直接夹进了文件夹里。
"第三,"刘长河抬起目光看着他,语速更慢了,"你想要什么结果?"
陈永昌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何志远出门前那句话,把已经准备好的五个字说出来:"我只求还原事实。"
刘长河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约三秒。那三秒里,茶馆楼下的雨声和楼上隔壁桌两个人的低声谈话都像被滤掉了一样,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片安静的桌面。然后刘长河点了点头,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你提的三份材料我都收了,"他说,"但我说三句话。第一,我不代表任何立场,只代表程序受理。第二,这个受理目前不立案,只做线索登记,编号我回办公室再填。第三——"他顿了一下,看了陈永昌一眼,"你离开这家茶馆之后,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下午的见面。包括何志远和韩明礼。如果有人问你来这里干什么,你说'来喝茶等人,人没来'。"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下楼。木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然后是一楼的门铃响了一声,然后门合上了。陈永昌独自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但杯沿上还留着刘长河那杯茶的余温。
他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那里,把剩下的半杯凉茶慢慢喝完了,然后站起来,把伞拿在手里,走下楼梯。到一楼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往一排新洗净的茶杯里灌开水,蒸汽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外面雨还没停,慢走。"
他推开木门,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打伞,先站在屋檐下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省高院的灰色围墙在雨幕里像一道漫长的屏障,墙根下的落叶被雨水泡得发黑。他把伞撑开,走进了雨里。
回旧楼的路上,他拐了一个弯,绕到一条平时不走的小街上。小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亮着灯的五金店,门口摆着几把铝制水壶。他走过五金店门口的时候,余光看见玻璃橱窗的反光里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那人从拐角处走出来,没有撑伞,穿着一件深色连帽外套,帽子拉得很低,步伐跟他的速度完全一致,不紧不慢。
陈永昌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回头。他继续朝前走,在一个岔路口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在一家修鞋铺的遮雨棚下面停了一下,假装在看橱窗里摆着的几双旧皮鞋。他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那个黑色人影也在巷口停住了,靠在墙边,像是在点烟。
他转身走进修鞋铺旁边的楼栋入口,快步上了二楼,从楼道另一侧的天台穿过,从平行的另一条街的出口走出去,七拐八拐地绕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回到那栋旧楼的巷口。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朝来路看了一眼——没有人跟上来。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他上到四楼,开门进去,反锁,挂好铁链。赵晓燕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杂志,见他进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他去了哪里,也没有问今天下午的事情成没成。
陈永昌把湿伞放在门后的伞桶里,脱下夹克挂在椅背上。他走进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自己和赵晓燕各倒了一杯。两个人隔着茶几坐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天快黑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假寐,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汽车熄火的声音。那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他没有睁眼,先是侧耳听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极窄的缝隙往下看。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没有熄火完全——排气管还在往外冒着白气。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见里面。但车停的位置很讲究,既不挡路,也不靠近楼门口,恰好是一个既能看到单元门、又不容易被发现的角度。
他没有拉上窗帘,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他转身走到座机旁边,拿起听筒,拨了何志远的号码。响了四声,接起来。
"楼下停了辆车,黑色的桑塔纳。"陈永昌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何志远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了一度:"我刚才从省高院出来的时候,也看见了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法院对面。副驾驶上的人拿着一张纸在看,纸上画了一个六角形的图案——那是省纪委的内部通行标识。"
陈永昌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他望着窗外那辆车,排气管的白气在雨后的湿冷空气里缓缓升腾,像一个蹲着的、耐心等待的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事情——那辆车停在楼下,也许不是在等他,而是在确认他是否回到了这个住处。
他挂了电话,走到窗边,把窗帘重新拉好,然后坐在黑暗里,把今天下午跟刘长河见面时每一个细节重新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最后他说了"我只求还原事实"那五个字的时候,刘长河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当时没读懂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怀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后的伞桶旁边,把那把黑伞拿起来,握了握伞柄。冰凉的铁柄在他的掌心里慢慢被捂热了。他把伞放回去,然后重新坐到沙发上,等着黑暗把整间屋子慢慢填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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