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合议庭换人

何志远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他太累了,头歪向一侧,羊毛背心的扣子崩开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陈永昌把一条毛毯搭在他身上,然后坐到书桌前,把孙启明那份亲笔情况说明从牛皮纸信封里取出来,就着台灯的光一页一页地翻看。

两页信纸。抬头是"关于对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相关文件封存公证事宜的说明"。正文约六百字,字迹工整,每行都贴着横线写,不偏不倚。最后一段写着:"本人确认,上述文件的封存操作系本人亲自实施,封存时本人持有有效公证员执业证书(编号为粤司证字第0918号)。该证号于一九九七年八月因单位改制统一换发而注销,但封存时间远在此之前。本人对前述说明的真实性承担法律责任。"签名,日期,手印。红色的指印按在名字旁边,纹路清晰,像一枚小而坚定的印章。

陈永昌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压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窗外天刚蒙蒙亮,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厨房煮了一壶开水。水沸的时候,何志远醒了,在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后颈,第一句话是:"信还在吗?"

"在。"陈永昌把抽屉拉开来给他看了一眼。

何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冲了一把脸。出来的时候,他脸上挂着水珠,像是清醒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零八分。

"今天上午九点正式开庭。我昨晚想了一夜,对方陆维民今天庭审的主攻方向不会是孙启明那份说明了——他已经知道我拿到了,再打这条线等于自己撞墙。他会换一条路。"

"换什么?"

"他会在'清算程序是否必要'上做文章。"何志远用毛巾擦着脸,语速比平时快,"他会说就算录音带是真的、封存公证是真的、管辖权没问题,但工商局的清算通知本身是合理的——因为你的合作方华海实业确实提出了中止申请,工商局有义务启动核查程序。他要打的是'程序正当性',不是证据真假。"

陈永昌靠着厨房的门框,双手环抱在胸前。他想了想,说:"但如果我能证明雷震提出中止申请的时候,他本人已经私下跟第三方达成了转让协议呢?工商局基于一个'根本不存在真实合作意愿'的中止申请启动了核查,那这个核查本身就是被操纵的。"

何志远放下毛巾,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你抓到重点了。但你怎么证明雷震私下转让协议?"

"录音带里他提到了'封顶之后换人'。"陈永昌说,"那句话可以佐证他有预谋,但不是直接的转让协议证据。我需要别的东西。"

何志远没有说话,坐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赵晓燕从卧室里出来,头发理整齐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是昨晚她在旧衣柜里翻出来的,大概是何志远那位老同事的女眷留下的。她走到茶几旁边,沉默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了。

"陈总,"她说,"雷总那间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一个暗格。就在最下面那层抽屉的底板下面,掀开底板能看到一个信封大小的夹层。我之前给他整理文件的时候偶然发现的,里面放过一些东西。我当时没敢看,但我记得那个信封的角上印着一个红色的图案,像是一个印章。"

陈永昌和何志远同时看向她。何志远坐直了身子:"你确定?"

"确定。"赵晓燕说,"我清理柜子的时候拿过那个信封,很薄,里面像是几张纸。我放回去了,后来再也没见过。"

何志远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窗口:"如果那里面放着雷震跟别人的私下协议或预付款凭证,而这份材料至今还在那个暗格里——我明白了。陆维民不会碰那条线,因为他不知道赵晓燕知道这个暗格。他以为所有的证据都在你手上那盘录音带里。"

陈永昌看着赵晓燕。她站在茶几旁边,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犹豫。他知道她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暗示他回到那间已经被清算组占领的办公室里去翻那个暗格。

"那个保险柜现在还在永昌中心的办公室里?"他问。

"搬不走,"赵晓燕说,"是嵌入墙壁的。清算组那些人最多割开铁皮柜门,不可能把墙壁凿开。"

何志远转身,盯着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过。七点三十五分。

"你如果现在去滨海市,往返至少要六个小时。九点开庭,你赶不回来。"何志远说,"唯一的办法是——今天庭审中向合议庭申请紧急保全证据。你提出,有证据线索表明对方合作方雷震的办公室保险柜中存有与本案直接相关的重要文件,请求法院立即派人查封保全。"

"合议庭会同意吗?"

"如果你能说清楚线索的来源和合理怀疑,法官没有理由拒绝。但你要当着陆维民的面提——他如果反对,就等于此地无银;如果他同意,那暗格里的东西就保住了。"

陈永昌沉默了几秒,把这句话里的利害关系在脑子里转了三遍。然后他站起来,把孙启明那份说明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夹克内袋,又把两盘录音带分别放进左右裤兜。他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一眼何志远和赵晓燕。

"走吧。"

三个人下楼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巷口的早点摊已经开张,油条在锅里翻腾,冒出一团团白气。陈永昌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树根旁边——那块红砖头还在,但砖头的摆放方向变了。昨天是长边平行于树干,今天变成了垂直交叉。他脚步没停,但心里那根弦紧了一格。

九点整,省高院行政审判庭。这一次旁听席上的人比上次多了几个,最后一排坐了三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都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材料,谁也不交谈。陈永昌走进法庭的时候,目光扫过被告席——陆维民已经到了,银边眼镜擦得锃亮,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文件夹,里面夹着彩色的索引标签。

审判长落座,法槌敲了一下:"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滨海市外资办与泰国永昌两合公司、深圳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行政诉讼案,现在开庭。请原告方宣读起诉状。"

何志远站到发言席上,把起诉状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法庭里只有他的声音和书记员键盘的噼啪声。念完之后,审判长转向被告席:"被告方答辩。"

陆维民站起来,声音不疾不徐。他果然如何志远所料,避开了录音带和公证文书这两条线,把火力集中在"清算程序的必要性"上:"审判长,我方认为,滨海市工商局依据华海实业提交的正式中止合作申请,启动企业核查和清算程序,系依法履职行为。即便原告方出示了录音带证明雷震先生个人存在不当言论,但该言论属于合作方之间的内部矛盾,工商局作为行政机关没有能力也无义务去逐一核实合作方的主观意图。只要申请的形式要件满足,行政程序即应当启动。因此,本案的核心问题不是录音带真假,而是工商局的程序是否合法。"

何志远正要站起来回应,陈永昌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胳膊。他站起来,自己开口了:"审判长,我申请补充一项证据保全请求。"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陆维民抬起头,目光从银边眼镜后面射过来。

"审判长,"陈永昌说,"我方有合理证据线索表明,华海实业董事长雷震先生的办公室保险柜中存有一份文件,该文件能够证明华海实业在提出中止合作申请之前,已经与第三方达成了针对永昌国际中心项目的秘密利益安排。该文件对本案事实认定具有关键价值。我请求合议庭依法对雷震先生的办公场所进行证据保全。"

陆维民站起来,声音抬高了一度:"审判长,原告方的这一请求缺乏具体依据——"

"有具体依据。"陈永昌打断了他,从衬衫内袋里抽出赵晓燕写的一份简要陈述——今天早上出门前他让她写下来的,三行字,写明了暗格的位置和她亲眼见过其中文件的经过。他把那张纸递给审判长,"这是证人赵晓燕关于该保险柜暗格及其内容的书面证言。"

审判长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递给旁边的合议庭成员传阅。庭内安静了大约两分钟。陆维民站在被告席上,右手食指轻轻地敲着桌面,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

审判长放下那张纸,看向陆维民:"被告方对此有何意见?"

陆维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方对该证言的真实性不了解。但如果法庭认为有必要,我方不反对证据保全。但请求法庭指派至少两名工作人员前往,我方代理人可以配合开启保险柜。"

他说得很大方。但陈永昌注意到他说"不反对"三个字的时候,银边眼镜后面的目光极快地闪了一下——像水面上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

审判长转向法警队长:"派两名工作人员,会同原告方及被告方代理人,即刻前往滨海市雷震办公场所进行证据保全。上午十二点之前将保全结果反馈法庭。现在休庭一小时。"

法槌落下。旁听席最后一排那三个黑色西装的男人同时站起来,没有交流,分别从三个不同的门退了出去。陈永昌站在原告席后面,看着陆维民慢慢地把文件夹合上,走到走廊外面去打电话。

何志远靠过来,声音压到最低:"他同意得太快了。他一定已经提前处理过那个保险柜。"

陈永昌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望向走廊尽头,陆维民正背对着他,把一个翻盖手机贴在耳边。手机的外壳是深灰色的,跟那天在法院门口那辆黑色轿车里的人用的似乎是同一款。

赵晓燕站在旁听席的角落里,望着陈永昌,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他读懂了那两个字——"暗格"。

他在心里把那个暗格的位置重新描了一遍——最下面那层抽屉的底板下面,掀开就能看见。如果陆维民已经让人清理过,那里现在就什么都没有;但如果他还没来得及——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暗格的存在——那赵晓燕所说的那个薄薄的信封还在那里。

休庭的三十分钟里,陈永昌一直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省高院大门外的马路。他没有等到任何车辆回来,只看见一辆灰白色的面包车从法院侧门驶出,朝着滨海市的方向开走了。那辆车从他视线里消失之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倒影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下面有一道浅浅的黑印。

十二点差五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法警队长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右上角有一枚红色的印章图案。他从陈永昌身边经过的时候,证物袋的边角轻轻擦过陈永昌的手臂。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进了审判庭。

陈永昌跟在他后面走进去。他看见陆维民也站在被告席旁边,脸上的表情跟一个小时前一模一样——平静、克制、没有裂缝。但陆维民放在桌面上的那杯水,水面正在极慢地、几乎看不出来地晃动着,像是桌子的那一角在微微颤抖。

审判长看了一眼证物袋,又看了一眼陈永昌和陆维民,敲了一下法槌:"证据保全已经执行。保全物品——牛皮纸信封一个,内装文件五页。现在当庭开拆。"

法警队长戴上白手套,用裁纸刀划开信封的封口,把里面的五页纸抽出来,放在法官席上。审判长拿起第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陆维民一眼。

陈永昌站在原告席后面,心脏猛烈地撞着胸腔。他看不见那些纸上写着什么,但他看见陆维民那杯水的水面,终于彻底不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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