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停的意思。何志远从法院门廊的墙角推出来一辆老旧的黑色凤凰自行车,后座绑着一个空编织袋,袋口敞着,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的样子。他朝陈永昌歪了一下头,示意他上车。赵晓燕站在屋檐下,双手抱着自己瘦削的胳膊,雨水顺着瓦檐滴在她的工装肩头上,洇出一片暗色。
"她坐前面横梁,"何志远说,"你坐后座,把编织袋盖在头上。别露脸。"
陈永昌没有问去哪。他跨上后座,把那个空编织袋扣在头顶,从袋底的孔洞里留出一条缝隙看路。赵晓燕侧身坐在横梁上,何志远蹬了几下踏板,自行车在雨幕里轧过积水,轮子带起的水花溅到陈永昌的裤腿上,冰凉的。
自行车穿过省城的旧城区。雨天的街道上人很少,偶尔有打着伞的行人匆匆经过,没有人多看一眼这辆三个人的旧单车。何志远骑车很稳,拐弯的时候身子微微倾斜,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陈永昌从编织袋的缝隙里看见路过的街景——老式的职工宿舍楼、门口摆着煤球炉的小杂货铺、贴着红色标语的文化宫外墙。他们穿过三条横街,拐进一个没有路牌的小巷子,自行车在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前面停下来。
何志远停好车,把编织袋取下来,低声说:"上楼,四楼,左手边。钥匙在门口地垫下面。"
陈永昌拉着赵晓燕上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是坏的,他们摸着黑走到四楼,蹲下来掀开地垫——一把黄铜钥匙,磨得发亮,插进锁孔里轻巧地转了一圈。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两居室,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盖着一块花布,厨房的窗台上放着两盆干枯的绿萝。整个屋子有一股很久没人住过的灰味。
何志远跟在后面进来,把门反锁,又从里面挂上了一条铁链。他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试了一下,水是通的,又打开电灯开关,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这是我一个老同事的房子,他去年去了国外,让我帮忙照看,"何志远说,"知道这个地方的人不超过三个。你们在这里住到开庭,冰箱里有米有鸡蛋,门口菜场五分钟。别开电视,别用座机打电话,别拉开窗帘——尤其是晚上。"
赵晓燕站在客厅中央,浑身湿透,工装的下摆还滴着水。她看了一眼陈永昌,又看了一眼何志远,忽然说了一句:"何律师,我还能回广州吗?"
何志远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开庭之前不能回。开完庭——如果赢了,我送你回去;如果输了,你也别回去。"
赵晓燕没有再问。她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陈永昌听见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被水声盖住的哭声。
何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雨浸得有点软的烟,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了半天才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吐向天花板的方向。
"今天晚上我需要你去做一件事,"他说,"你那个寄到曼谷和香港的备份录音带,现在可以动了。"
"怎么动?"
"明天证据交换之前,我需要你给曼谷那边发一封传真。内容很简单——'请将备份录音带于本月内封存,以备司法调取'。不要提任何案号、任何人名。就这一句话。"
"发传真到曼谷?"
"用楼下的公用传真机,那台机器不记号码。你戴个口罩去,别让人看见你的脸。明天早上七点之前发出去。"
陈永昌点了点头。他坐到沙发的另一头,把湿透的袜子脱下来拧干,放在暖气片上。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玻璃上的声音细密而均匀,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敲着同一面鼓。
何志远抽完那根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雨伞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来。他临走前回头看了陈永昌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今天在法庭上站着的那个样子,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谁?"
"我师父。二十年前我刚开始做律师的时候,他代理过一个矿山工人的工伤案,告的是省矿务局。开庭那天对方请了四个律师,他就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手里攥着一份医院的CT片。宣判的时候他赢了,但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法律这个东西,它不是冷的,是人把它捂冷的。'"
何志远推开门走了。防盗门在他身后合上,铁链从里面搭好。陈永昌坐在沙发上,把那句话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巷子里空无一人,雨点打在水泥路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对面的旧楼黑着灯,没有一辆车,没有一个人影。
他走回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水声停了。
"晓燕,你还好吗?"
门打开了一条缝。赵晓燕的脸上满是水珠,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我没事,陈总,"她说,"我就是想——如果我妈知道我那天晚上没走,而是蹲在走廊里录了那盘带子,她会不会骂我。"
"她会骂你,但她会为你骄傲。"陈永昌说。
赵晓燕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雨里闪了一下的路灯。她关上了门。
那一晚陈永昌几乎没有睡。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何志远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条毛毯,脑子里把当天法庭上的每一秒都重放了一遍。审判长敲法槌的声音、陆维民推眼镜的动作、赵晓燕陈述时后颈上的汗、旁听席上那个灰夹克男人放相机的手。他反复咀嚼每一个细节,试图拼出棋盘上他还没看见的那几颗子。
凌晨五点,他起来穿好衣服,戴上何志远留在鞋柜上的一只蓝色口罩,揣着那张写有曼谷传真号码的纸条下了楼。巷口有一家通宵经营的文印店,卷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白炽灯。店主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趴在柜台上打盹。陈永昌走进去,把纸条放在柜台上:"师傅,发一份国际传真到曼谷。"
老头眯眼看了一眼号码,接过纸条,在传真机上按了一串数字。纸卷慢慢转动,吸进机器的槽口,发出沙沙的声响。三十秒后,机器吐出一张回执——"发送成功"。
陈永昌付了钱,转身走出文印店。天色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他站在巷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忽然停住了。
巷口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面,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清洁工。那人戴着宽檐的草帽,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低头扫着一堆根本没有落叶的空地。陈永昌盯着他看了三秒,那人始终没有抬头。但扫帚移动的轨迹很奇怪——左右来回的频率完全一致,像钟摆。
他没有多看,转身走回楼里。上到四楼开门进去,赵晓燕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热牛奶。
"陈总,"她说,"刚才有人敲过门。我看了猫眼,外面没人,但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她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白色便签纸。陈永昌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还是那种熟悉的钢笔蓝黑墨水:"陆维民今早向合议庭提交了补充质证申请。他要质疑公证处封存函件的真实性。你那份材料右下角的骑缝章,需要公证员本人出庭。"
他攥着那张纸,站在客厅中央,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和赵晓燕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两个紧紧挨着的暗色轮廓。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拿起桌上那杯还没喝的牛奶,一口一口喝完了。
"晓燕,"他把空杯子放下,"今天上午的证据交换,你去不去?"
"去。"赵晓燕站起来,把工装的拉链拉到顶,"我是证人。证人应该在场。"
陈永昌看着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姑娘瘦削的肩膀下面压着一股他之前没见过的劲头。他没有多说,把两盘录音带塞进夹克内袋,又把那份公证过的函件复印件从书桌抽屉里取出来,放进一个崭新的透明文件袋里。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楼下的巷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早起的老人拎着菜篮子,骑自行车的中年人按着铃铛穿过积水的路面。陈永昌走在前面,赵晓燕跟在后面,两个人隔了大约十步。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穿蓝色制服的清洁工不见了,原地只留下一把扫帚,斜靠在树干上。
他没有停下来去捡那扫帚。他转过巷口,朝省高院的方向走去。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成一片亮晃晃的镜子。
九点整,他推开行政庭证据交换室的门。何志远已经坐在里面了,对面坐着陆维民和一个年轻的女助理。桌上摊着厚厚两沓材料,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空气。审判长从内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目录清单。
"双方到场,证据交换现在开始。"
陈永昌把那份公证过的函件复印件放在桌上,推过桌子中线。陆维民用食指按了一下纸面,拿起来对着光线看了看骑缝章,然后放下,脸上没有表情。但从他放下那张纸的动作里,陈永昌注意到一件事——他用的是两个指头夹着纸角,像是怕把什么蹭掉了一样。
何志远侧过头,极低地说了一句:"他看到骑缝章是真的了。"
陈永昌点了点头。他望向窗外,省高院围墙外面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在上午的阳光下微微晃动,有几片已经变成了深黄。他忽然觉得,这棵树的叶子落完了,案子也该有个结果了。
陆维民从对面推过来一份材料,啪地一声落在桌子中央。封面印着五个字:"关于证据补强意见书"。
何志远伸手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眉头慢慢地、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他把那份材料放到陈永昌面前,用指头点了一下第三页的中间一段。
陈永昌低头看。那段话只有两行:"原告方提交的公证封存函件,其公证员的执业证号经查核,在省司法厅登记系统中显示为'已注销'。据此,该公证文书的真实性与合法性存疑。"
他握着纸页的手指停住了。
何志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公证员的证号被注销了,但封存日期是在注销之前。陆维民拿这个打你——他会说你封存的时候公证员已经没有执业资格了。你得证明封存那天,那个证号还没有注销。"
陈永昌抬起头,目光越过桌子,落在陆维民银边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上。那双眼睛也在看他,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面。桌上那沓材料在日光灯下泛着惨白的光,每一页都像一张还没翻开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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