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墓前残烛

一月十二日,汉南洞拘留所。

姜道赫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寒风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穿着那件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深灰色棉衣,左手腕上戴着恩秀送的电子手表,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里装着一封信——韩泰俊九个月前从济州岛寄到东山教导所的那封信,他今天把它带回来了。

朴成浩站在他旁边,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探视手续已经办好了。这次不是隔着玻璃,是面对面谈话室。你有三十分钟。”

姜道赫点了点头,推开拘留所的玻璃门走进去。接待台的年轻警察核对了他的身份证,让他在访客登记表上签字,然后领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一间没有玻璃隔板的谈话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不锈钢桌子和两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天花板上嵌着一盏日光灯,发出均匀的嗡嗡声。

他在椅子上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等待。掌心那两道深褐色的痕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像是两道年代久远的旧伤疤。过了大约五分钟,门开了。

韩泰俊走进来的时候,姜道赫差点没认出他。他比九个月前在法庭旁听席上瞥到的那个穿着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瘦了至少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眶深陷,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深蓝色囚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袖口挽了两道。但他的眼神很定——不是酒精麻痹后的浑浊,不是恐惧驱使下的躲闪,而是一种姜道赫在尹正洙眼睛里也看到过的、穿透了某种东西之后的澄澈。

韩泰俊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子。日光灯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姜道赫先生。”韩泰俊先开了口,声音比姜道赫想象中更轻、更稳,“谢谢你来看我。”

姜道赫没有回答。他把牛皮纸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封信——韩泰俊三个月前写给他的信,信封已经磨出了毛边,信纸的折痕深得快要裂开。他把信平放在桌上,推到韩泰俊面前。

“你的信我收到了。这几个月来我一直想当面回答你的问题。”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码头工人特有的沙哑,“你说你每天晚上都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镜子里对你微笑。你说你手心出现了两道红痕,问我的掌心是不是也一样。你说你想知道这一切会如何结束。”

韩泰俊低头看着桌上那封被反复翻折、字迹已经开始模糊的信,没有说话。

“我现在回答你。”姜道赫摊开双手,掌心朝上,那两道深褐色的痕在日光灯下一览无余,“我有。从入狱后不久就开始有。一开始是淡红色,后来变成暗红色,还影那天变成了深褐色。现在还留在这里,不疼了,但不会消失了。至于一切如何结束——十二月六日晚上七点,在龙山十字路口,已经结束了。你的影子从我身上剥离,回到了你自己身上。那天晚上你在牢房里感受到的胸口的重量,就是它回家的重量。”

韩泰俊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他掌心也有两道红褐色的痕,比姜道赫的浅很多,但位置和形状几乎完全一致。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痕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感觉到了。像是有一块石头从高处砸进胸口,然后九个月来那些镜子里、车窗上、浴室玻璃反光里的幻影——一下子全部消失了。不是慢慢消失,是一瞬间全部消失。她走了。”

“她没有走。”姜道赫收回双手,“她只是不再需要站在镜子里看你了。你欠的,开始还了。”

韩泰俊把双手收回膝盖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走廊里偶尔传来其他牢房铁门开关的声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姜道赫的眼睛。

“姜道赫先生,我今天不想说对不起。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在信里写过,在讯问室里说过,在法庭上也说过。说太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轻。我今天想问一件别的事。如果可以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女儿叫什么名字?她多大了?”

姜道赫微微怔了一下,然后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是恩秀去年秋天在新学校门口拍的——扎着马尾,穿着灰色校服,站在红砖教学楼前面,笑得有点腼腆。

“姜恩秀。今年十六岁,上高二。喜欢画画,数学不太好。九个月来我错过了她一次家长会、一次校园艺术节和她的十五岁生日。”他看着照片,“还有十二天是她的十六岁生日。这次我能赶上。”

韩泰俊把照片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女孩眉眼之间和姜道赫很像——一样的单眼皮,一样的微黑的肤色,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父亲的、未经世事磨损的明亮。

“她很漂亮。”韩泰俊把照片放回桌上,用手指轻轻推回姜道赫面前,“长得像你。”

姜道赫把照片收进牛皮纸袋里,又从袋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恩秀画的那幅画,橘红色太阳、红色屋顶、黄色窗户。他把画摊开放在桌上。“这是我女儿画的。她说画的是我和她以后的家。她在画里给我画了一个橘红色的太阳,因为她觉得橘红色是温暖的颜色。我坐牢的时候,她把这张画寄到了东山教导所,贴在信纸上。那九个月里,我每天看着这幅画,告诉自己——不管怎么样,我得活着出来。”

韩泰俊看着那幅画上的橘红色太阳和红色屋顶,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三件事。第一件事——那九个月,确实很苦。不是坐牢苦,是带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罪名坐牢苦。但我不恨你。不是因为你写信道歉了,不是因为你也受了折磨,只是因为我女儿需要一个能挺起胸膛活着的父亲。如果我一边教你恨,一边教她爱,那我就没有资格当她的父亲。”

韩泰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目光从画上移开,重新看着姜道赫的眼睛。

“第二件事——你爸判了十八年。对于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来说,他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了。你在法庭上说的那些话,我在报纸上读到了。你为那些话付出的代价,将来还会继续付。你出狱之后会面对很多事——韩进集团没了,你家的财产没收了,社会上会有很多人用你爸的罪行来定义你。你能撑过去吗?”

韩泰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爸在法庭上说他这辈子唯一对的事就是承认了这一切。我想我唯一对的事,可能就是从他承认的那一刻开始——不再像他一样活着。”

“第三件事。”姜道赫站起来,“你出狱之后,如果你不知道该做什么,来找我。码头上永远缺人,韩进集团倒了之后,我们在重建一个独立的码头工人工会,需要的不是钱,不是关系,是一双手和一点勇气。这两样你都有。”

韩泰俊慢慢站起来,看着姜道赫。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隔着不锈钢桌子面对面站着。韩泰俊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好。”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等我能出去的那一天,第一站就去码头找你。”

姜道赫把那幅画留在桌上。“这幅画送给你。让你记得——等你出狱那天,有个人在码头等你。”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了一句让韩泰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的话——“韩泰俊先生,你说你的掌心有红痕。我告诉你,那些痕永远不会消失。不是诅咒,是记号——让你记得你欠的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要用一辈子去还。不是还给我。是还给那些被你父亲碾压过、再也回不来的人。”

门在身后关上了。韩泰俊独自坐在不锈钢桌前,面前是恩秀画的那幅有着橘红色太阳和红色屋顶的画。日光灯继续嗡嗡响着,他用手指沿着画上屋顶的轮廓线慢慢划过,指尖触到蜡笔的纹理,像在摸一个他从未拥有过的家。

一月十五日,韩城地方法院,韩泰俊案宣判。

和父亲韩明焕不同,韩泰俊没有穿西装,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站在被告席上。他的辩护律师做了简短陈述,检方发表了量刑意见,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最后安法官宣读判决——过失驾驶致死罪、肇事逃逸罪、教唆伪证罪,三项罪名成立。综合考虑自首情节、认罪态度和与检方的配合程度,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法槌落下。三年——比姜道赫当初被判的三年六个月少了半年,但比韩泰俊自己预期的最少刑期多了一年。他将被移送至东山教导所——和姜道赫服刑的同一所监狱——开始服刑。

宣判结束后,旁听席上的郑宇植站起来朝被告席的方向看了一眼。韩泰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被法警带出了法庭侧门。沈银河坐在旁听席后排合上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句话——“龙山肇事案真凶韩泰俊被判三年,替罪者姜道赫已在两月前重审获释。”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真凶”两个字,改成“肇事者”。

走出法院时,天空又开始飘雪。沈银河站在台阶上看着细碎的雪粒落在法院门口的青铜正义女神像上,女神手里的天平积了薄薄一层白。她忽然想起九个月前第一次走进正洙书舍的那个傍晚——尹正洙把二十年前哥哥的调解协议书和替罪羊名单交给她时,眼睛里那种被压制了二十年还在燃烧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已经变得平静了,而这份平静,是用三十七滴血、九个月的牢狱之灾、两个人的死亡和一个财阀帝国崩塌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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