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替罪选定

姜道赫回到九龙洞的半地下室时,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一盏小台灯。女儿恩秀趴在书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一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母亲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姜道赫走过去,轻轻把恩秀抱起来放到床上,给她盖上被子。女孩翻了个身,含糊地叫了一声“爸”,又沉沉睡去。他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五千万海元的现金支票,还有一页打印好的供述书。上面详细写着他应该如何在警方询问时回答——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喝了多少酒、怎么撞的人、为什么逃跑。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天衣无缝,甚至连他喝酒的餐厅名称和小票都准备好了。

姜道赫把供述书读了三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恩秀和母亲的证件,几张存折,还有一条已经褪色的红色发绳——那是妻子离开前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他把支票折好,塞进铁盒子最底层。

天快亮的时候,他叫醒了恩秀。

“爸?”女孩揉着眼睛坐起来,“你这么早就回来了?码头那边……”

“恩秀,你听爸爸说。”姜道赫蹲下来,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爸爸要出去一段时间。”

“去哪?”

“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工作。可能要一两年才能回来。”

恩秀愣住了。她今年十五岁,已经足够大,能听懂这句话背后隐藏的东西。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是不是又要去赌?”

“不是。这次不是。”姜道赫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抖,“这次是正经工作。爸爸不在的时候,奶奶会被送到一家很好的医院,你也会去一家很好的学校。有人会照顾你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那是他在回家路上用便利店找零的钱买的预付费手机,递给恩秀。

“这个你收好。爸爸到了那边会联系你。”

恩秀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问他:“爸,你是不是遇上麻烦了?”

姜道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床边,给母亲掖了掖被角。老人还在念叨,浑浊的眼睛望向他,却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妈,我走了。”

他跪下来,给母亲磕了一个头。然后起身,拿起那件唯一体面的外套,推门出去。

恩秀追到门口,但姜道赫已经走远了。窄巷里只剩下潮湿的风和远处菜市场早市的嘈杂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旧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空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韩城龙山警察署。”

与此同时,韩城江南区一栋高级别墅里,韩明焕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

书房很大,墙上挂满了韩进集团历年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奖牌。书架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张合影,是韩明焕与海东国前总统的握手照。一切都彰显着这个家族不可撼动的地位。

但此刻,韩明焕的表情并不轻松。

崔民秀站在书桌前,把一份文件夹推到他面前。“事情已经处理妥当了。替罪的人选叫姜道赫,码头工人,负债,有赌瘾记录,家里有生病的老母和未成年的女儿。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能力翻盘。”

韩明焕翻开文件夹,看到姜道赫的照片。一个普通的、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他又翻了一页,看到死者尹秀雅的照片。三十二岁,保育师,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叔父健在。

“死者家属那边怎么样?”

“她的直系亲属只有父亲那一支。父亲叫尹正熙,二十年前已经去世了。”崔民秀推了推眼镜,“现在活着的近亲是她父亲的弟弟,叫尹正洙。我查过,今年四十九岁,在龙山区经营一家旧书店,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是个很容易安抚的对象。”

“安抚?”韩明焕把文件夹合上,“怎么安抚?”

“常规方案。以韩进集团社会公益基金的名义提供一笔抚慰金,数额控制在合理范围内,同时附带一份保密协议。如果对方不接受……”崔民秀顿了顿,“我们也有其他办法。”

韩明焕沉默了一会儿。“不要让这件事再扩大。”

“明白。”

崔民秀退出去之后,书房里只剩下韩明焕一个人。他拿起桌上那张尹秀雅的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翻过去,压在文件夹下面。

他没有问崔民秀,二十年前尹正熙是怎么死的。因为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不需要知道答案。

二十年前的事,对韩明焕来说只是他商业生涯中无数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之一。就像二十年后这件事一样,只要钱够多、人够狠,没有什么是摆不平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韩泰俊推门进来,穿着一件睡袍,头发乱糟糟的,眼眶泛红。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来。

“你一夜没睡?”韩明焕看了他一眼。

“睡不着。”韩泰俊的声音沙哑,“爸,那个人……那个替我的,他真的不会说出去?”

“崔室长选的人,不会有问题。”

“可是……”韩泰俊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那个女的死了。当场就死了。”

韩明焕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这一下不重,但足够让韩泰俊闭嘴。

“你记住。”韩明焕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没有撞过任何人。你昨晚在会所喝醉了,是郑宇植送你回家的。今天早上,你会照常去集团上班。下午我安排了朴记者做一个你的专访,谈谈你在韩进法务室的实习心得。你对着镜头,笑一笑。明白吗?”

韩泰俊捂着被打的半边脸,低头说了一句“明白了”,然后转身离开。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韩明焕望向窗外,韩城的天际线在晨曦中渐渐清晰。这个城市有一千两百万人口,其中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与他的世界产生交集。偶尔有一个保育师骑着自行车经过一个不该她经过的路口,这种事说起来很残酷,但在他的逻辑里,这只是概率问题。

他唯一需要操心的,是这个概率带来的麻烦值不值得他多费心思。目前来看,不值得。

这一天是三月十二日,星期三。

早上七点,姜道赫准时出现在韩城龙山警察署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那块挂着警徽的牌子。

然后他推门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位叫朴成浩的中年警察,四十多岁,方脸膛,眼睛不大但很锐利。他把姜道赫领进一间讯问室,打开录像设备,坐定之后看着他。

“你说你要自首?”

“是。”姜道赫的声音有些干涩,“昨晚……昨晚在龙山路,我撞了人。我跑了。我来自首。”

朴成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翻看手里的记录表。“姓名?”

“姜道赫。”

“年龄?”

“四十八岁。”

“住址?”

“韩城西区九龙洞五街十二号半地下室。”

“车牌号?”

姜道赫报出了崔民秀给他的那个车牌号。

朴成浩在本子上记下,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先等一下。”他起身走出讯问室,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朴成浩拨通了一个内部电话。“交通调查科,我是朴成浩。龙山路那个案子,现场车辆查到了吗?……嗯,好,你把比对结果发过来。”

他等了两分钟,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他看了一遍,然后走回讯问室,重新坐下。

“你说你昨晚开的车,车牌号是韩城36가4918?”

“对。”

“你什么时候喝的酒?在哪里喝的?”

“昨晚七点左右。在九龙洞附近的一家叫‘大家来’的餐馆,喝了两瓶烧酒。”

朴成浩在本子上记下,又问:“你撞人之后为什么逃逸?”

姜道赫停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在崔民秀给他的供述书上有标准答案——“我当时太害怕了,脑子一片空白。”他应该这么说。

但他张了张嘴,说出口的是另一个声音。

“因为有人让我逃。”

朴成浩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锋利起来。

“你说什么?”

姜道赫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他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发白。那句话是自己冒出来的,不受他的控制。

“不,我的意思是——”他迅速改口,“是我自己害怕。我害怕坐牢。我家里有生病的母亲和上学的女儿,我怕我进去了她们没人照顾。”

朴成浩看着他,没有马上记录。讯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录像设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你确定你撞了人?”朴成浩又问了一遍,“你要知道,作伪证或者替人顶罪在海东国是重罪。你如果有什么隐情,现在说还来得及。”

姜道赫的嘴唇微微发抖。崔民秀的话在他脑子里回响——“你母亲经常一个人在家,女儿每晚都要经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放学回家。”他想起恩秀手里那支用到只剩半截的铅笔,想起母亲浑浊的眼睛。

“没有隐情。”他说,“是我撞的。”

朴成浩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好。你先在这里等着。”

他再次走出讯问室,这次没有关门。姜道赫坐在椅子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警察和来访者,听着对讲机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呼叫声。有一个人被铐在走廊的长椅上,鼻青脸肿,嘴里骂骂咧咧。有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在哭,旁边站着一个不知所措的男警察。有一个穿西装的律师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皮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涌入姜道赫的眼睛,拼凑成一个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置身其中的世界。

他的手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

与此同时,龙山区仁爱保育园门口。

孩子们还没有来,几个老师已经早早到了。她们站在大门外,彼此靠在一起,有人捂着脸在哭。门口的地上摆着几束白菊花,雨水把花瓣打湿了,贴在水泥地面上。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把一张尹秀雅和孩子们的合影贴在栅栏上。照片里,尹秀雅穿着淡黄色的短袖衫,蹲在一群孩子中间,笑容灿烂,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照片下面有人放了一张手写的纸条:“秀雅老师,谢谢你教我折纸鹤。我昨晚折了一只,放在窗台上。你能看到吗?”

保育园园长擦着眼泪,跟一个前来采访的记者说:“秀雅是我们最好的老师。她父母去世早,一个人从济州来韩城打拼,在这家保育园工作了六年。孩子们都喜欢她。她上个月才跟我说,攒够了钱,打算明年申请去瑞典进修儿童早期教育的课程……”

记者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在保育园对面的街角,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些花、那张照片、那张纸条。

他是尹正洙。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布袋,布袋里装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铜镜此刻是凉的,但过不了多久,它会变热。

雨彻底停了。韩城三月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拧不出颜色,也晒不透光。

姜道赫被正式拘留的第三天,韩城地方法院批准了逮捕令。罪名是过失驾驶致死及肇事逃逸。检方考虑到他自首的情节,按照量刑惯例,预计会求处三年到四年有期徒刑。

消息传出后,韩城本地新闻做了一则简短的报道。标题是:“龙山交通肇事案嫌疑人自首,系码头临时工”。报道一共四段话,提到了死者的姓名和职业,提到了嫌疑人的自首情节,最后附了一句警方提醒市民注意雨天出行安全。

在当天的报纸上,这则新闻被排在社会版最下面的位置。上面更显眼的位置,是韩进集团少东家韩泰俊接受专访的报道。

专访的标题是:“韩进二代实习法务室,坦言‘责任感是家族基因’”。配图是韩泰俊穿着白色衬衫坐在法务室办公桌前,面带微笑,一派温文尔雅的青年才俊模样。

报纸在韩城每一个便利店、地铁站和报摊上出售。

姜道赫的女儿恩秀在学校图书馆看到了那份报纸。她把报纸合上,塞进书架最里面,然后走回教室,趴在课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

她没有哭。从父亲离开的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哭。但她觉得很冷,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当天下午,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九龙洞五街巷口。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下车,走进姜道赫家的半地下室。不到半个小时,他们把姜道赫的母亲扶了出来,送上一辆带有韩进医疗标识的救护车。女人则帮恩秀收拾了行李,带她上了一辆校车。

邻居们探头张望,议论纷纷。有人说是慈善救助,有人说是政府安排,也有人撇撇嘴说,姜道赫那个赌鬼,撞了人坐牢去了,倒是女儿和老婆子走了狗屎运。

没有人把这一切和报纸上那两则新闻联系在一起。即使看到了,也不会有人多想。

因为这是海东国,是韩城。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忙,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注意别人轨道上的裂痕。

但裂痕在扩大。

当晚十一点四十分,尹正洙关掉了旧书店的卷帘门。他走上二楼,打开那间从不对外开放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上贴满了发黄的符纸,中间摆着一张低矮的木桌。桌上放着那面铜镜,旁边是一盏油灯和一碗盛了半碗的清水。

尹正洙盘腿坐下,将右手食指咬破,滴了三滴血入水中。血在水中散开,像烟雾一样缓缓下沉。

他盯着铜镜,嘴唇开始翕动。那段咒文他在十二岁时学过,三十多年来从未念过。但此刻念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像从骨头里长出来一样自然。

铜镜上,他的倒影开始晃动。

水面也开始晃动。

三滴血在水中重新聚合,变成一颗暗红色的珠子,悬浮在碗底。

尹正洙看着那颗珠子,轻声说了一句话。不是咒文,而是一句很普通的、像是跟家人说的话。

“秀雅,叔叔开始了。”

铜镜的光芒闪了一下,像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然后又归于沉寂。

窗外,韩城的夜晚如常运转。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没有人注意到龙山区一间旧书店二楼那扇永远紧闭的窗户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像萤火一样一闪而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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