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第一滴血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陆沉没回家,把车停在东城老小区的外面,熄了火,盯着那栋六层的居民楼。张国强生前就住在这儿,三楼,窗户黑着,阳台外面挂着两盆已经干死的绿萝。
资料上写着他四十二岁,离异,独居,在附近一家物流公司当夜班调度。两周前的那个晚上他轮休,第二天早上被邻居发现死在家里,煤气灶开着,窗门紧闭。法医鉴定结果是煤气中毒,意外。
陆沉在车里坐到天亮。六点一刻,楼里开始有人出来,晨练的老头,送孩子上学的年轻妈妈,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他等一个目标。
七点半,目标出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三单元出来,短发,圆脸,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手里提着垃圾袋。张国强的对门邻居,姓周,退休小学教师。老张给的资料里有她,因为是她报的警。
陆沉下车,点了根烟,装作等人的样子靠在车门上。周老师扔完垃圾往回走,路过他身边时他叫住她:
“阿姨,问个事。”
周老师警惕地打量他:“你谁啊?”
“我是张国强的同事。”陆沉递过去一张假名片,“物流公司的,他出事之后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他家里人,有些工资要结,想来问问情况。”
周老师的表情松弛了一点,但还是摇头:“他没什么家里人,就一个前妻,早就搬走了。你们找他前妻去。”
“联系过了,她不管。”陆沉叹了口气,“我就是想了解了解那天的情况,好写个报告交差。您是他邻居,肯定知道点什么吧?”
周老师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手表。陆沉赶紧说:“耽误您五分钟,要不我请您吃个早饭?”
“不用不用。”周老师摆摆手,但还是开了口,“那天早上是我报的警。七点多,我出门买菜,闻见楼道里一股煤气味,特别冲。我敲门没人应,就打110了。”
“门是锁着的?”
“锁着的。消防队来的,把门撬开进去的。人已经不行了,躺厨房地上,煤气灶开着,火早就灭了。”周老师说着打了个寒噤,“那个味儿……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恶心。”
陆沉点点头:“他平时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人还行吧,见面点个头打个招呼,就是不爱说话。出事前几天我倒没见过他,他上夜班,白天睡觉。”周老师想了想,“噢对了,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反常。”
“您说。”
“大概一个月前吧,有天晚上我失眠,两点多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在屋里骂人。”周老师压低声音,“骂得特别凶,什么‘你们这群畜生’、‘不得好死’之类的。我寻思他是不是在打电话,可没听见别人说话。后来声音就没了。”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第二天碰见他我还问呢,说昨晚没事吧,他说没事,做噩梦了。”周老师耸耸肩,“我也没多想。”
陆沉又问了几个问题,周老师都说不知道。最后他谢过她,回到车里,把烟头按进烟灰缸。
做噩梦?凌晨两点,对着空气骂人。不是做噩梦,是看手机。看五年前的那些评论。看那个叫林倩的女人站在天台上的照片。
他发动车子,开往下一个目的地。
——
东城殡仪馆在东郊,挨着垃圾填埋场,周围一股说不清的酸臭味。陆沉在档案室里坐了一个小时,翻出张国强的遗体处理记录。火化时间是出事后第三天,家属签字那一栏签的是“张敏”,张国强的姐姐,联系方式是一个手机号。
他抄下号码,走出殡仪馆,拨过去。
响了七声,接了。女人的声音,带着点鼻音,像刚哭过:“喂?”
“张敏吗?我是张国强的同事,想跟您聊聊他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聊什么?人都烧了。”
“我知道,节哀顺变。”陆沉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是这样,我们公司有些善后的事情要处理,但有些情况不太清楚,想当面跟您核实一下。您在城里吗?我过去找您。”
“我不在城里。我在昌平,明天回东城办事,下午有空。”
“那明天下午两点,在哪儿方便?”
张敏给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挂了电话。陆沉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眼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雨。
——
第二天下午两点,陆沉准时推开那家咖啡馆的门。张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四十出头,短发,穿着黑色的大衣,眼睛红肿。桌子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
“陆先生?”她站起来。
“张女士。”陆沉坐下,没急着点东西,“谢谢您抽时间。”
“国强的公司一直没人联系过我。”张敏盯着他,“你是哪个部门的?怎么之前没见过?”
陆沉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去。信封里装着三千块钱,他自掏腰包:“这是我们同事的一点心意,虽然人没了,情分在。之前没联系您是因为公司人事变动,档案交接出了岔子,前几天才找到您的号码。”
张敏打开信封看了一眼,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她把信封收进包里:“你们有心了。”
“应该的。”陆沉点了杯咖啡,“张女士,国强出事那天,您接到通知之后去医院了吗?”
“去了。”张敏垂下眼睛,“人已经没了,在太平间躺着。脸都是青的。”
“您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张敏抬起头,眼神里有警惕:“不对劲?什么意思?”
陆沉斟酌着措辞:“煤气中毒这种意外,按理说挺常见的。但国强那么年轻,平时身体也没听说有什么毛病,一个人住,晚上开着煤气,怎么就觉得那么巧呢?”
“警察说是意外。”张敏声音硬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说什么,就是问问。”陆沉放缓语气,“您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有点可惜,好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张敏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的力气有点重,杯子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
陆沉的心跳快了半拍:“什么时候?”
“出事那天下午,两点多。”张敏的视线落在窗外,“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年也就两三回。那天他打了,说了半个多小时。”
“说什么了?”
张敏沉默了很久。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陆沉听不清歌词,只听见一个沙哑的女声在重复什么。
“他说他害怕。”张敏终于开口,“说最近总是做噩梦,梦到有人找他索命。我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就说以前在网上得罪过人。我说你得罪谁了,他就支支吾吾的。”
“然后呢?”
“然后他说,姐,要是哪天我出事了,你别查,就当我是意外。”张敏转过头看陆沉,眼眶已经红了,“我当时还骂他,说什么胡话。结果第二天,他就真出事了。”
陆沉没接话。他在心里算时间:张敏接到电话是下午两点多,那天晚上国强死在家里。也就是说,他打完电话之后,还是照常回家,开煤气,躺下,等死。
“他后来再给你打吗?”
“没有。我再打过去就关机了。”张敏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他睡觉了,就没再打。”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问:“国强以前在网上做什么?你知道吗?”
“他有个论坛,当版主。叫什么来着……红枫论坛?”张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对,红枫论坛。他当了好多年版主,好像挺认真的,每天抱着手机看帖子。我不懂那些,也没问过。”
“他电脑呢?还在吗?”
“在,在他家里。我没去收拾,一直空着。”张敏看着他,“你要?”
“能借我看看吗?说不定能找到点什么。”
张敏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
张国强的家在老小区三楼,一室一厅,家具老旧,到处落着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盖子合着,电源灯不亮。
“电应该早没了。”张敏说,“你们公司要就拿走,他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陆沉打开电脑,按开机键,没反应。他拔下电源,检查插头,发现插座上插着一个充电器,是手机用的。
“这个充电器是他的?”
“应该是吧,我没见过。”张敏看了一眼,“怎么了?”
陆沉把充电器拔下来,翻过来看标签。普通的小米充电器,没什么特别的。但插座旁边有一个黑色的东西,很小,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是一个内存卡。
MicroSD,64G。
他把内存卡举到光线下看了看,装进兜里。
“这个我拿走,电脑回头我让人来取。”
张敏没反对,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墙上的一幅装饰画发呆。陆沉走过去,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画框里裱着一张照片,张国强和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都年轻,笑得挺开心。
“那是他前妻?”
“嗯,离婚快十年了。”张敏轻声说,“后来就一直一个人。我有次问他怎么不找,他说找不到。”
“找不到什么?”
“找不到能说话的人。”张敏收回视线,“他说在网上认识很多人,但关了电脑,一个都没有了。”
陆沉走出门的时候,外面又开始下雨。他站在单元楼的雨棚下,掏出那个内存卡看了很久。
能说话的人。网络上的陌生人。
他想起那条短信:不要查,除非你也发过那条评论。
他把内存卡塞回兜里,走进雨里。
——
晚上八点,陆沉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把内存卡插进读卡器。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BK”。
他点开。
里面有几十个文档,还有上百张截图。最早的日期是五年前,十月底。
第一张截图是微博页面,林倩的照片,配文:东城中学教师被指体罚学生,教育局介入调查。下面第一条热评,用户名是老K:转发!让她社死!
陆沉继续往下翻。
老K的发言记录被截图保存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十七条。从“人肉她!看她住在哪”到“这种人还有脸活着”,再到林倩死后那条“死得活该”。每一条的截图下面都有一行小字:证据保存。
不是他自己保存的。是别人存的,然后发给了他。
陆沉翻到最后,看到一个文档,名字是“Jury”。打开之后,是那个三十七人的名单。老K排在第二位,名字后面打了一个红勾。
和U盘里的一模一样。
他把文档拉到最下面,看见一行字:
“第一阶段审判已完成。第二阶段即将开始。”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噼啪响。
他打开浏览器,登录自己的微博账号。那个账号他已经好几年没用了,密码都差点忘了。经过三次尝试,终于登进去。
首页一片空白。他点开“我的主页”,翻到五年前。
2019年10月。
他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在触摸板上微微发抖。
翻了五分钟,什么都没找到。他松了口气,刚要关掉页面,忽然看见一条转发。
转发的内容是一个陌生人的微博,发布者是“正义君”。
转发时间是2019年10月23日,晚上九点半。
他点开那条转发,看见自己的评论。
只有两个字:活该。
陆沉盯着那两个字的截图,喉咙发干。截图保存的日期是三天前。有人把他的评论截下来,放进了某个文件夹里。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和昨天那个不一样。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年轻,很平静:
“陆沉?”
“是我。”
“我叫林溪。”她说,“林倩的妹妹。我想和你见一面。”
陆沉的手指紧紧握住手机。
“现在。”
——
雨夜的街头,陆沉开着车,按照林溪发来的定位往东郊走。导航提示还有十五分钟。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张截图。那两个字的评论。
活该。
他忘了。他真的忘了。五年前随手刷到一条热搜,随手敲了两个字,随手发送。然后继续往下刷,刷到一条搞笑视频,笑了一声,睡觉。
那时候他不知道林倩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有个女儿,有个妹妹。不知道她从十八楼跳下去的时候,口袋里装着那张照片。
十五分钟后,他把车停在一家24小时快餐店门口。店里只有一桌客人,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人正在吃薯条。
他推门进去。女人抬起头。
二十五六岁,瘦,脸色苍白,眼睛很黑,眼神冷得像冬天。
“陆沉?”
“林溪。”
她在对面坐下,没有说话。薯条还剩下半盒,她没再碰。
陆沉先开口:“你找我什么事?”
“你在查我姐的事。”她说,不是问句。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猜的。”林溪盯着他,“三个死人。一个私家侦探。老张的U盘。”
陆沉眯起眼睛:“你知道老张?”
“我给的他U盘。”
店里很安静,只有后厨偶尔传来煎炸的声音。陆沉看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想从里面找到点情绪,但什么都没找到。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林溪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折叠的A4纸。
陆沉打开,看见上面打印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红色标记。
和U盘里的名单一模一样。
“我姐跳楼那天,收到了三百多条私信。”林溪说,“这是那些骂得最狠的三十七个人。我花了五年,一个一个找出来的。”
陆沉放下那张纸:“然后呢?”
“然后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林溪抬起头,眼睛黑得像两口深井,“你也在上面。你自己知道吗?”
陆沉的喉咙发紧。他没有回答。
林溪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
“你看见了。”她说,“你知道自己发过什么。”
“那是五年前。”陆沉的声音有点哑,“我根本不了解情况。”
“她也不了解情况。”林溪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足够付薯条的钱,“那三十七个人里,有人到现在还在骂。有人早忘了。有人开始害怕。有人已经死了。”
她走到门口,背对着他停了一秒:
“陆沉,你知道被烧死是什么感觉吗?”
没等他回答,她推开门走进雨里。
陆沉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雨灌进他的领口,冰凉。
他站在空荡荡的马路边,忽然想起那条短信的最后一句话:
“正义的火焰如果不加克制,最终会烧毁它试图保护的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
他就是那个“一切”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