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的孤女
陆沉在村里找到天黑。
问了二十几户人家，都说没看见李萌。有人在下午两点多见过一个陌生男人在村口站着，穿黑色羽绒服，戴帽子，看不清脸，个子不高，走路有点怪，像腿不得劲。
陆沉给老张打电话，让他调周边的监控。老张半小时后回过来：村口的监控拍到一辆白色面包车，下午两点三十七分出村，往东开，车牌被泥糊了，看不清。车上好像有两个人，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的，低着头。
“是李萌吗？”老张问。
“不知道。”陆沉说，“但很可能是。”
“我通知交警查那辆车。”
挂了电话，陆沉站在村口的雪地里，看着那辆面包车消失的方向。东边是大片农田，再往东是国道，再往东就是河北了。周野会带她去哪儿？
手机响了，是林溪。
“找到他了吗？”
“没有。”林溪的声音有点抖，“他不在家，手机也关机了。他爸妈那儿我打了电话，没去过。”
“你知道他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吗？仓库、老房子、朋友家？”
林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有个地方，我以前听他提过。他瘫痪之前租过一个工作室，后来不用了，但一直没退。”
“在哪儿？”
“东五环，一个创意园区。他没说具体位置。”
“发给我。”陆沉挂了电话，发动车子，往东五环开。
——
晚上八点，陆沉到了那个创意园区。老厂房改造的，到处都是涂鸦和艺术字，大部分工作室黑着灯，只有几家亮着。他在门口被保安拦住，掏出假记者证，说约了人采访。
“找谁？”
“周野。”
保安翻了翻记录：“有这个人，租的C座三层，但好久没见来了。”
“今天呢？”
“今天？没注意。你自己上去看吧，三层的灯亮没亮。”
陆沉走进C座，楼道很窄，墙皮剥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上到三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光。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声音。他试着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屋里很空，只有几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各种图纸和代码。靠窗的地方放着一张行军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周野。是李萌。
陆沉快步走过去，李萌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他摇了摇她，她慢慢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
“你没事吧？”陆沉上下打量她，身上没伤，衣服也整齐。
李萌坐起来，揉着眼睛：“我没事……那个男的说想跟我聊聊，让我跟他走。我就……”
“你就跟他走了？”陆沉的语气有点急，“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他知道我的事，说看过我发的视频，想帮我。”李萌低下头，“他说他认识很多媒体，能帮我发声。我就……”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住火气：“他人呢？”
“走了。他说去买点吃的，让我在这儿等着。”
陆沉看了眼窗外，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那辆白色面包车。他掏出手机，给老张发定位。
“你等了多久？”
“好久了吧……我睡着了，不知道。”
陆沉在屋里转了转。桌上的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代码界面，他看不懂。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林倩案三十七人审判计划。
下面是一串名字，赵一鸣、张国强、刘艳、李国栋后面都打了勾。李萌的名字也在上面，还没打勾。
陆沉盯着那张纸，后背发凉。
“你看见这张纸了吗？”
李萌走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他的名单。”陆沉说，“你也在上面。”
李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子上：“他要杀我？”
“他带你过来，不是为了杀你。”陆沉说，“至少不是现在。”
他走到门口，掏出枪——他有持枪证，但很少用。刚拉开门，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拖着腿走。
陆沉把李萌往后推，自己贴在门边的墙上，握紧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出现在门口，穿着黑色羽绒服，戴着眼镜，瘦，脸色苍白。他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方便面和矿泉水。
周野。
他看见陆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眼陆沉手里的枪。
“你找到我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别动。”陆沉说，“手举起来。”
周野没举，把塑料袋放在地上，慢慢举起双手。他的腿明显支撑不住，身体微微发抖。
“你怎么站着的？”陆沉问。
“外骨骼。”周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自己做的，撑不了多久。屋里坐吧，我站不住。”
陆沉看了眼李萌，让她先出去。李萌贴着墙往外走，经过周野身边时，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周野走进屋，坐在行军床上，长长地出了口气。他的外骨骼发出轻微的电机声，然后慢慢熄了。
“她是怎么回事？”陆沉问。
“我没想伤害她。”周野说，“我找她，只是想让她再说一遍。”
“说什么？”
“当年的真相。”周野抬起头，看着陆沉，“她的视频我看过了，但她没说清楚。谁给她妈的钱？那个人是谁？我想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周野摇头，“我只知道有人故意制造了这场网暴。林倩的死不是意外，是有人设计的。”
陆沉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你杀了四个人，还在查谁是凶手？”
周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有杀人。”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
“我没有杀人。”周野重复了一遍，“我只是给他们寄了照片和警告，让他们知道自己做过什么。但我没有杀他们。”
“那他们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周野说，“我一开始以为是意外，后来发现不对。有人在借用我的程序。”
“借用？”
“我的程序是开源的。”周野说，“我在暗网上放过一套代码，可以远程控制智能家居和汽车。但我设了权限，只有我能用。后来有人破解了它。”
陆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刘艳死前收到的照片，赵一鸣溺死前电脑上的文件夹，张国强的煤气泄漏……
“不是你，那是谁？”
“我不知道。”周野说，“但我知道那人在名单上。”
“名单上？”
“三十七个人的名单。”周野看着陆沉，“那人在名单上，他想除掉其他人，然后把罪名推给我。”
陆沉盯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四个，李国栋。”周野说，“我给他的警告是邮件，告诉他我知道他做过什么。我还没想好下一步，他就死了。我查了他的死亡时间，比我发邮件的时间晚三个小时。那三个小时里，有人去了他家。”
陆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周野说的是真的，那真正的凶手还在名单上，还在继续杀人。
“你能查到是谁吗？”
“我在查。”周野说，“但那个人很聪明，每次都用我的程序，不留痕迹。我只能看到IP，都是跳板，追不到源头。”
陆沉收起枪，在屋里走了两步。李萌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他们。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周野笑了一下，笑容很短，“警察会相信一个瘫痪的程序员，说自己没有杀人，是别人在用他的代码？”
陆沉没说话。
“而且林倩的事，警察管过吗？”周野的声音冷下来，“她跳楼那天，有人查过那些网暴者吗？有人追究过造谣的人吗？没有。”
陆沉看着他，想起林溪说的话：他失控了。
“林溪很担心你。”他说。
周野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知道我出来了吗？”
“知道。她给我打的电话。”
周野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告诉她，我没事。我查完这件事就回去。”
“你查什么？”
“查那个人。”周野站起来，外骨骼又开始嗡嗡响，“我不能让他继续杀人，还让我背锅。”
他走到电脑前，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张地图，上面有几个红点。
“这是名单上剩下的人，我给他们都装了定位。”
陆沉走过去看了一眼。红点分布在全城，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在移动。
“你监视他们？”
“保护。”周野说，“如果那个凶手想再杀人，我可以提前知道。”
“怎么提前？”
周野没回答，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突然放大其中一个点。那个点在移动，速度很快。
“这是谁？”陆沉问。
“网名叫‘北极星’。”周野说，“真名陈宇，当年的论坛版主，骂得最凶的那批人之一。”
红点正在往城外移动，方向是东边。
“他去哪儿？”
周野又敲了几下键盘，调出另一个窗口，上面是陈宇的手机信号轨迹。
“这是他的通话记录。”周野说，“十分钟前，他接了一个电话。”
“谁打的？”
“虚拟号码，查不到。”周野盯着屏幕，眉头皱起来，“但这个通话内容，我录到了。”
他点开一段录音，声音很模糊，但能听清几个字：
“今晚……老地方……都到齐了……”
陆沉和周野对视了一眼。
“他们聚会？”
“不知道。”周野说，“但这个方向，是去郊区的。”
他放大地图，红点的目的地渐渐清晰——东郊，一个废弃的化工厂。
陆沉看着那个坐标，忽然想起什么。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林溪发给他的定位。周野的老工作室，也在东郊，离那个化工厂不到三公里。
“你那个工作室在哪儿？”
周野愣了一下，然后说：“化工厂旁边。”
陆沉盯着他：“那个地方谁还知道？”
“只有林溪。”周野说完，脸色变了。
——
晚上十点，陆沉的车停在化工厂外面一公里的路边。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上面，惨白。
周野坐在副驾驶上，外骨骼已经没电了，整个人靠着椅背，脸色发青。
“你在这儿等着。”陆沉说，“我进去看看。”
“我也去。”
“你这样怎么去？”
周野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型无人机，打开屏幕。
“我用这个。”
无人机起飞，越过围墙，飞进化工厂。屏幕上传回画面，破旧的厂房，生锈的管道，空地上一片白茫茫的雪。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人。
六个人，站在厂房门口，围成一圈。中间有个人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周野放大画面，一个个辨认。
“陈宇在。还有几个是名单上的。”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不是名单上的。”
“谁？”
周野把画面放大到最大。屏幕上是那个说话的人的脸——三十多岁，短发，圆脸，穿着黑色羽绒服。
陆沉盯着那张脸，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认识吗？”
周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认识。”
“谁？”
“林溪的前男友。”周野的声音很冷，“叫赵岩，三年前跟她分手的。”
陆沉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那儿？”
“不知道。”周野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林溪跟我说，她之所以跟赵岩分手，是因为发现他在网上用很多小号骂人。”周野盯着屏幕，“骂的都是她姐的事。”
陆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赵岩，林溪的前男友，用很多小号骂林倩……
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李萌说，当年有人给她妈钱，让她诬陷林倩。那个人是谁？
“赵岩现在做什么？”
“开网络公关公司。”周野说，“帮人删帖、刷评、带节奏。”
陆沉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心跳在加速。
“他是那个凶手吗？”
周野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画面里那些人还在说话，然后开始往厂房里走。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人，回头看了一眼天空。
他看见了无人机。
周野迅速拉高无人机，但已经晚了。画面突然一黑，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被击落了。”周野说。
陆沉发动车子：“他们发现我们了。”
“你要进去？”
“他们在里面聚会。陈宇也在，如果赵岩真是凶手，那今晚可能要出事。”
周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跟你一起。”
“你走不了。”
“你背我。”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下车，绕到副驾驶，把周野背起来。周野很轻，像一把骨头。
雪地里，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化工厂走。月光照着他们的背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走到围墙边，陆沉把周野放下，翻墙进去，然后从里面打开一扇小门。他重新背上周野，往厂房的方向摸过去。
厂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光。他们贴着墙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六个人围坐在地上，中间生了一堆火。赵岩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名单上的三十七个人，已经有四个死了。”赵岩的声音传出来，“但还不够。我们要把剩下的人处理干净。”
有人问：“怎么处理？”
“还用问吗？”赵岩笑了一下，“有那个瘫痪的程序员替我们背锅，他想做好人，我们就让他当坏人。”
陆沉感觉到背上周野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可万一他被抓了……”
“不会的。”赵岩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是林倩的忌日，他会去她墓前自首。带着他的代码，带着他的‘审判计划’。完美的凶手。”
屋里一阵笑声。
陆沉的手摸向腰间的枪。刚要动，突然感觉到有东西抵在自己后腰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
“别动。”
是林溪的声音。
陆沉僵在原地。
“你怎么……”
“我一直跟着你。”林溪说，“从你离开那个工作室开始。”
她绕到陆沉面前，看着他，又看了眼他背上的周野。周野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早就知道。
“林溪……”
“对不起。”林溪说，“有些事我骗了你。”
她手里的枪对准陆沉，手指扣在扳机上。
“我姐的死，不是意外。是赵岩他们设计的。但那个名单，是我做的。那些死人，是我杀的。”
陆沉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冷。
“为什么？”
“因为警察不会管。”林溪说，“我花了五年等他们管，等来的只有‘意外’。所以我用自己的方式。”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厂房里那些人。
“他们在里面聚会，真好。省得我一个一个找了。”
她举起枪，对准厂房的门。
陆沉想喊，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溪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