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日,早上七点四十分,韩城龙山警察署。
朴成浩一夜没睡。他坐在刑事二科的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龙山肇事案的原始卷宗、崔民秀和赵东赫的死亡报告复印件、沈银河那篇被删改的报道原稿,以及一份空白的嫌疑人供述笔录。咖啡杯里的咖啡已经续了四次,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沈银河的号码。
“沈记者,今天早上韩泰俊会来自首。我希望你在场——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而是以见证人的身份。如果一切顺利,这个案子会在今天彻底翻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沈银河急促的呼吸声。“我马上出发。”
朴成浩挂断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龙山警察署门口的大街上,早高峰的车流正在缓慢蠕动。十一月的晨光灰蒙蒙的,太阳被一层薄云遮住,只透出模糊的光晕。他望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录口供、固定证据、申请逮捕令、通报检察厅。他知道韩明焕不会坐以待毙,检察厅里还有韩进集团的人,这个案子从自首到定罪之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只要韩泰俊走进这扇门、坐在讯问室里、亲口说出“是我撞的”这四个字,七个月来压在龙山案上的那块巨石就会出现第一道裂缝。
七点五十五分,一辆出租车停在警察署门口。
韩泰俊从后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款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领口没有系领带。他的脸比两个多月前消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神异常清醒。他站在警察署门口的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挂着警徽的牌子——和姜道赫七个月前自首时看到的是同一块牌子,青铜色的警徽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台阶。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商务车以极快的速度从街角拐过来,在警察署门口急刹停下。车门打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冲下来,一左一右拦住了韩泰俊的去路。其中一个人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力道极大,五指像铁钳一样扣在他的肩胛骨上。
“韩少,会长让我们来接您。请上车。”声音很低,语气恭敬但不容抗拒。
韩泰俊试图挣脱,但对方的力气远比他大。他看向警察署门口——岗亭里的值班警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正站起来往这边看。
“这里是警察署门口。”韩泰俊提高了声音,“你们打算在警察署门口绑架我吗?”
两个黑西装对视了一眼,手上却没有松。其中一个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手机递给韩泰俊。“会长想跟您说话。”
韩泰俊接过手机。电话那头,韩明焕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泰俊,你听我说。你现在走进那扇门,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不是对集团,不是对我——对你。你才二十六岁,你的大半辈子都在前面。你明白吗?”
“爸,”韩泰俊站在龙山警察署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那扇镶着警徽的玻璃门,面前是两个随时可能把他塞进车里带走的保镖,他把手机握在耳边,说了一句他二十六年来从未对父亲说过的话,“我不想像你一样活着。”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了。韩泰俊把手机还给黑西装,然后朝岗亭里正在观望的值班警察喊道:“警官,我是韩泰俊。今天早上我跟刑事二科的朴成浩警官约好了。这两个人正在试图阻止我进入警察署。”
值班警察立刻拿起对讲机。不到三十秒,朴成浩从楼里快步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情形,站到韩泰俊和两个黑西装之间,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中间。
“我是龙山警察署刑事二科朴成浩警监。这位公民已经提前与我联系,自愿前来接受询问。你们的行为涉嫌妨碍公务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如果你们在三秒之内不松手,我会立刻呼叫支援,并以现行犯将你们逮捕。”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二十年底层刑警磨出来的硬茬子。他的右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左手已经掏出了对讲机。两个黑西装互相看了一眼,松开了手,退后两步,转身上了商务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引擎轰鸣着驶离了警察署。
朴成浩转过身,看着韩泰俊。“你没事吧?”
“没事。”韩泰俊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衣领,苦涩地笑了一下,“朴警官,谢谢你。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走吧。”
韩泰俊跟着朴成浩走进警察署的大门。穿过走廊的时候,几个正在值班的警察认出了他,目光中混合着惊愕和好奇。七个月来报纸上温文尔雅的“韩进集团少东家”,此刻正以嫌疑人的身份走进龙山警察署的讯问室,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足够炸裂的新闻。
朴成浩把他领进了二号讯问室。这间讯问室和七个月前姜道赫自首时使用的是同一间——同样的灰色墙壁,同样固定在墙上的不锈钢桌椅,同样在角落亮着红灯的录像设备。韩泰俊在椅子上坐下来,朴成浩打开录像设备,确认时间戳和录音功能正常运行,然后在他对面坐下,翻开那份空白的供述笔录。
“韩泰俊先生,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必须依法告知你以下权利。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委托辩护律师到场,你在讯问过程中所做的任何陈述都有可能被作为证据使用。你明白吗?”
“明白。”
“你愿意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进行陈述吗?”
“愿意。”
朴成浩按下了录像设备的确认键,红色指示灯开始稳定地闪烁。“那么,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和住址。”
“韩泰俊,二十六岁,住韩城江南区汉南洞九街二十三号。”
“你要陈述的内容是什么?”
韩泰俊沉默了几秒。讯问室里很安静,只有录像设备发出极轻微的电流声。他看着桌面上那双不锈钢手铐——不是给他戴的,只是放在桌子角落,但它的存在本身就足够醒目。
然后他说了。从头开始,从东湖会所的三杯威士忌开始,从郑宇植劝他叫代驾而他摆摆手说“从这里到东湖才二十分钟”开始,从雨夜里他握着方向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抬起头的时候红灯已经亮了、黑色轿车冲过停止线、自行车在车灯白光里翻飞、彩色折纸散落在积水中的每一个细节开始。他说到他蹲在尹秀雅身边看到她睁着的深棕色眼睛,说到他在雨里拨打父亲电话时发抖的手指,说到崔民秀带着两个人在十二分钟内赶到现场清理痕迹,说到父亲在书房里扇他的巴掌和那句“你没有撞过任何人”。他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发抖,没有哽咽,像是在陈述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姜道赫。”朴成浩在记录间隙抬头问,“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面。”韩泰俊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崔室长找的替罪羊。码头工人,有赌债,家里有病母和未成年女儿。崔室长说这种人选最合适——容易控制,没有还手之力。三个月前我给他写了一封信,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
“你写了什么?”
“我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讯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看了一眼朴成浩,又看了一眼韩泰俊,表情有些微妙。“朴警监,检察厅来人了。说是有韩进集团律师提交的人身保护请求,要求立即中止讯问,将嫌疑人移交检察厅直接审理。”
朴成浩皱了皱眉。韩明焕动手了。在警察署门口没能截住儿子,现在换了一条路——通过检察厅的关系,用“人身保护”这个法律程序把韩泰俊从警察手里弄走。一旦韩泰俊被移交到检察厅,韩进集团的律师团就会立刻介入,到时候一切都会变得不可控。
“告诉他们,讯问正在进行中。根据刑事诉讼法,嫌疑人的自愿陈述具有优先效力。在陈述完成之前,任何人不得中断。”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退出去。朴成浩转向韩泰俊。“我们继续。你刚才说到崔民秀找你父亲商量替罪方案。”
“对。我当时不在场,是后来崔室长告诉我的。他说这种事集团处理过很多次——找社会底层的人,用钱和威胁双管齐下,基本上没有不答应的。他还说……”韩泰俊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二十年前蔚山工厂那件事也是这么处理的。”
朴成浩放下笔。二十年前蔚山工厂,尹正熙。他想起尹正洙在密室里说的话,想起那份泛黄的调查档案上赵东赫的签名,想起崔民秀和赵东赫死后留下的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崔民秀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当年蔚山工厂有个工人闹得太厉害,我爸让人去‘处理’了一下,结果处理过头了,人死了。当时的蔚山警察署刑事科警监赵东赫收了我爸的钱,把故意伤害致死定性为意外事故。那个工人姓尹,是尹秀雅的父亲。”
讯问录像的红灯稳定地闪烁着。朴成浩把这些话逐字逐句地写进笔录里。他写了二十年这样的笔录,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感觉笔尖如此沉重。因为这份笔录不仅记录了一桩交通事故的真相,还揭开了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年的命案,以及在两者之间横跨了整整一代人的、由权力和金钱编织的罪网。网上的每一个节点——崔民秀、赵东赫、韩明焕——都在过去几个月中以同样的方式写下了同样的遗言。
“替了。”
午时十二点十分,讯问结束。朴成浩关掉录像设备,把整理好的供述笔录打印出来,让韩泰俊逐页核对签字。韩泰俊签完最后一页,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朴警官,接下来会怎么样?”
“接下来你会被正式拘留。以过失驾驶致死罪、肇事逃逸罪和教唆伪证罪的嫌疑。我会将这份供述连同相关证据一并移送检察厅,申请正式逮捕令。”朴成浩整理好文件,看着韩泰俊,“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天。在这几天里,你父亲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弄出去。你准备好了吗?”
韩泰俊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朴成浩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姜道赫——他现在还在东山教导所吗?”
“在。”
“如果我翻供成功,他是不是就可以出来了?”
朴成浩沉默了一会儿。“从法律程序上来说,需要重新审理他的案件。但以你今天的供述和他最初的供述之间的矛盾来看,他的定罪基础已经动摇了。短则几周,长则几个月,他应该会被释放。”
“那就好。”韩泰俊说。
他被带出讯问室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闻讯赶来的记者。闪光灯噼噼啪啪地亮起来,他的脸在白色的镁光中变成了一张过度曝光的底片。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用衣服遮脸。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平静和尹正洙的不同——不是看透结局之后的释然,而是一个在深渊里挣扎了很久的人终于决定不再挣扎了的平静。
沈银河赶到警察署的时候,韩泰俊已经被关进了临时拘留室。她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在整理笔录的朴成浩,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了录音笔和笔记本。
“朴警官,我需要你确认一件事。韩泰俊是否在供述中承认了自己是龙山肇事案的真凶?”
“是。”朴成浩的回答简短而精确。
“他是否承认了崔民秀——韩进集团法务室长——策划了替罪方案?”
“是。”
“他是否提到了二十年前蔚山工厂的命案?”
朴成浩抬起头看着沈银河。这个年轻女记者的眼睛在走廊日光灯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那种亮光和三个月前在正洙书舍昏暗灯光下看到的一模一样。“提到了。他承认他的父亲韩明焕下令处理了一个姓尹的工人,那个工人就是尹秀雅的父亲尹正熙。赵东赫收了贿赂,把命案定性为意外。”
沈银河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她的笔尖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写完最后一个字,她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朴成浩。“二十年。整整二十年,这个案子的真相一直埋在地底下。如果不是尹正洙,如果不是姜道赫,如果不是你,它可能永远都不会被人知道。”
“还没有完。”刑警说,“韩明焕会反击。他有的是钱和人脉,检察厅里还有他的人。韩泰俊的自白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很多硬仗要打。”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沈银河的话音刚落,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骤然变了。
“怎么了?”朴成浩问。
沈银河放下手机,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语调说:“正洙书舍着火了。”
朴成浩拔腿就跑。他从龙山警察署冲出来,跳上那辆银灰色的旧轿车,沈银河紧跟着钻进副驾驶。引擎在低吼声中发动,警笛被吸在车顶上开始呼啸。午后的龙山区旧街道上,行人和车辆纷纷避让,轿车像一支箭一样射向了老商业街的方向。
隔了五个街区,他们已经能看到浓烟。灰黑色的烟柱从低矮的建筑群中升起来,在十一月的灰蒙蒙天空中扩散成一团巨大的暗影。再近一点,能看到明火——正洙书舍的二楼窗户里正在往外窜出橘红色的火焰,火舌舔着窗框,把老旧的木质窗棂烧得噼啪作响。一楼的书架、纸箱、堆在地上的旧书全部成了燃料,整个书店像一口装满了火药的炉子,正在以不可遏制的速度燃烧。
消防车已经到了,两辆。消防员正在架设水枪,但火势太猛,水柱打上去的瞬间就被高温蒸发成白色的水蒸气,发出嘶嘶的声响。围观的邻居们站在街对面,有人捂着嘴,有人在打电话,修鞋店的老金头呆呆地站在人群最前面,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跳动的火光。
朴成浩冲到消防线前,抓住一个消防员的胳膊。“里面有没有人?”
“还不清楚!火势太大了,进不去!”
朴成浩盯着二楼那扇正在燃烧的窗户。他认出了那个位置——那间没有窗户的密室,四面墙上贴满了符纸,木桌上摆着铜镜、水碗和蜡烛。现在那些符纸正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每一片灰烬都像一只黑色的蝴蝶从窗口飘出来,随着热气流旋转上升,消失在浓烟之中。
就在这时,二楼的一扇窗户从里面被推开了。
火焰从窗口猛地窜出来,像一个饥饿的舌头舔向天空。在火焰的背景里,一个身影站在窗口——不是尹正洙,而是一个穿着淡黄色短袖衫的女人。她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深棕色的卷发被热气吹得轻轻飘动。她站在火焰中朝楼下的人群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融入了火光深处。
沈银河抓住了朴成浩的手臂。“你看到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看到了,但他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什么。是幻觉,是火光折射的幻影,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时间分辨,因为他同时看到了另一个人。
尹正洙从书店一楼的侧门走了出来。
他的深灰色衬衫被烟熏得发黑,左边的袖子已经烧焦了,露出布满深紫色符文的手臂。他的脸上有烟灰和汗水的痕迹,但步伐平稳,眼神如常——那种平静的、澄澈的、穿透了一切的眼神。他手里抱着一个用黑布包裹的东西,紧紧贴在胸口。他的身后,正洙书舍的招牌在大火中发出一声脆响,写着“正洙”两个字的木板从门楣上断裂坠落在门口的地面上,摔成两半,火焰立刻吞没了它。
朴成浩穿过人群冲到他面前。“你怎么样?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尹正洙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他把怀里那个黑布包裹的东西——铜镜——递到朴成浩手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替我还给姜道赫。这是他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正在燃烧的书店。火焰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双深陷的眼睛染成了金红色。他看了很久,直到消防员的水枪终于压住了火势,直到二楼的木结构在一声巨大的断裂声中坍塌了一半,直到龙山区这条他生活了三十年的旧街道上只剩下水流冲刷灰烬的嘶嘶声。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站在他旁边的朴成浩和沈银河都听得很清楚。
“三十七滴。还有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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