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察的往事
陆沉冲出老张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边跑一边给林溪打电话,响了七声,没人接。再打,直接关机了。
“她怎么出去的?”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周野吼。
“我不知道!”周野的声音在发抖,“护士说她穿着病号服就往外走,拦都拦不住。”
“她带着手机吗?”
“带着,但关机了。”
陆沉拉开车门,发动车子,轮胎在地上擦出一声尖叫。老张从楼里跑出来,跳上副驾驶。
“去哪儿?”
“不知道。”陆沉说,“但她肯定是去找马强了。”
“她怎么知道马强?”
“周野告诉她的。”陆沉想起自己跟周野说过马强的事,肯定是周野转述给林溪了,“她等不了了。”
老张掏出手机,给局里打电话,让人查林溪的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哪儿。
“东五环,姚家园附近。”两分钟后,消息回来。
陆沉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冲进夜色里。
——
姚家园是一片待拆迁的老旧小区,到处是歪歪扭扭的筒子楼和私搭乱建的棚屋。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堆满了杂物。
陆沉把车停在路口,和老张分头进去找。
手机信号最后的位置是一栋六层的红砖楼,一楼是几家小商店,早就关门了。楼道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回声。
陆沉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四楼的时候,听见上面有声音。
他放轻脚步,贴着墙往上走。五楼,声音更清楚了,是人的喘息声,还有脚步在地上拖动的摩擦声。
他掏出手枪,慢慢探出头。
走廊尽头,一个人背对着他,正拖着另一个人往屋里走。被拖的那个人穿着病号服,蓝色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林溪。
“站住!”陆沉举枪冲过去。
那个人猛地回头,陆沉看见了那双眼睛——黑,冷,像冬天的夜。灰衣人。
但他没穿灰衣,穿着一件黑色的工装夹克,脸上戴着口罩,看不清五官。
他看见陆沉的枪,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拽起林溪挡在身前。
“别过来!”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南方口音,“过来我杀了她!”
林溪的肩膀被他一扯,伤口裂开了,血洇出来,染红了半边病号服。她咬着牙,没喊疼,眼睛死死盯着陆沉。
“马强。”陆沉说,“我知道是你。”
那个人没说话,但手抖了一下。
“你恨老张,所以报复他。但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他?”
马强的眼睛眯起来,然后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杀他?太便宜他了。”他说,“我要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尝尝被冤枉的滋味。就像他当年冤枉我一样。”
“他冤枉你?”
“我没有强奸!”马强的声音突然拔高,“那个女人是自愿的!但她是警察家属,他们就诬陷我!判我十五年!我坐了九年牢,出来什么都没了!”
他的手紧紧勒着林溪的脖子,林溪的脸憋得通红。
“马强,你放开她。”陆沉说,“你的事跟林溪无关。”
“无关?”马强又笑了,“她姐的事跟我无关吗?我只是出了点钱,想让那个女人吃点苦头。谁知道她会死?”
陆沉的心一紧。
“你认识林倩?”
“不认识。”马强说,“但她老公认识。”
林溪的身体猛地一震。
“什么?”
马强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姐的老公,你姐夫,叫林建国对吧?”他说,“他当年是那个案子的检察官。”
林溪瞪大了眼睛。
“林建国是我姐夫?”她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是……他不是我姐老公,我姐没结婚!”
马强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
“没结婚?不可能。我亲眼看见的,林建国去监狱看我,说是林倩的老公。”
陆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林倩没结婚,但有个女儿。那个女儿的父亲是谁?
“林建国是谁?”他问林溪。
林溪摇头:“我不知道……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马强盯着她,像在判断她是不是在说谎。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
“你不知道?那你知道你姐为什么被针对吗?”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马强说,“林建国是检察官,他手里有个案子,牵扯到一个大人物。他想翻案,但被人压下来了。后来他失踪了,你姐就死了。”
林溪的脸白得像纸。
“你说什么?”
“你以为网暴是冲着你姐去的?”马强说,“不是,是冲着林建国去的。你姐只是一个靶子。”
陆沉握紧枪,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大人物是谁?”
马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
“谁给你的钱?”
“一个中间人,网名‘法官’。”
陆沉愣了一下。
法官。
那是周野程序的代号,也是林溪杀人时用的名字。
“法官是谁?”
“我不知道。”马强说,“我们只在暗网上联系。他给我钱,让我找人做那些事。给李桂芳打电话,给那些大V转账,都是他安排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灭口。”马强说,“林建国手里的案子,牵扯到的人太多了。他们不想让他翻案,就让他消失。但他消失之前,把证据留给了他姐。”
他低头看着林溪,眼睛里有一丝怜悯。
“你姐不知道那些证据是什么,但她知道有。所以她也得死。”
林溪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血,滴在地上。
“那些证据在哪儿?”
“我不知道。”马强说,“没人知道。林建国失踪前把东西藏起来了,谁也没告诉。”
陆沉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如果马强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就不是简单的网暴复仇,而是一起有预谋的政治谋杀。
林倩是牺牲品。那些网暴者是工具。林溪是误入陷阱的复仇者。
而那个真正的幕后黑手,还逍遥法外。
“马强,你放开林溪,我保证不杀你。”陆沉说,“咱们一起找那个法官。”
马强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动摇。
“你保证?”
“我保证。”
马强的手松了一点,林溪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老张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陆沉!你在哪儿?”
马强的身体猛地绷紧。他看见老张冲上楼梯,眼睛里涌出疯狂的恨意。
“张建国!”
他一把推开林溪,从腰里掏出一把刀,朝老张冲过去。
陆沉来不及瞄准,只能冲上去挡在老张前面。刀刺进他的肩膀,疼得他差点叫出来。他抓住马强的手腕,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老张冲上来帮忙,马强一脚踹开他,转身就跑。他跑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撞开窗户,跳了下去。
陆沉冲到窗边,往下看。五楼,下面是垃圾堆,马强滚了两圈,爬起来就跑,消失在夜色里。
“追!”老张爬起来要往下跳,被陆沉拉住。
“来不及了。”陆沉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先看林溪。”
林溪躺在地上,脸色惨白,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流了一地。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嘴里喃喃着什么。
陆沉蹲下来,把耳朵凑过去。
“林建国……我姐夫……”她反复说着这几个字,“我姐从来没说过……”
——
一个小时后,医院急诊室。
陆沉的肩膀缝了七针,疼得他龇牙咧嘴。林溪被推进手术室,周野坐在轮椅上,盯着那盏灯,一动不动。
老张站在走廊里,一根接一根抽烟,被护士骂了好几回。
陆沉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一根烟,点上。
“那个林建国,你认识吗?”
老张摇摇头:“没听过。但可以查。”
“他应该是检察院的。”陆沉说,“五年前失踪了。”
老张掏出手机,给检察院的熟人打电话。几分钟后,消息回来:林建国,男,五年前是东城区检察院检察官,负责一起经济案件。四年前失踪,至今未找到。
“什么经济案件?”
“涉黑洗钱。”老张说,“涉案金额上亿,主犯叫陈永年,当年是东城有名的企业家。”
陈永年。
陆沉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陈永年后来怎么样了?”
“判了十五年。”老张说,“但只坐了三年牢就保外就医了,现在应该在老家养病。”
“什么病?”
“肝癌,晚期。”
陆沉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陈永年,涉黑洗钱,林建国负责的案子,证据失踪,林倩被网暴跳楼,林溪复仇杀人……
“马强说的那个‘法官’,会不会是陈永年的人?”
老张摇头:“不好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案子背后有人,而且能量很大。”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林建国失踪前,把证据藏起来了。如果那些证据还在,就能翻案。”
“在哪儿?”
“不知道。”陆沉说,“但林倩可能知道。”
他想起林倩跳楼前留下的那封遗书,据说只有一句话:我用死证明清白。
“清白”是什么意思?
不是证明自己没有体罚学生,而是证明林建国不是贪污犯?
陆沉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老张问。
“去林倩家。”
——
林倩生前的房子在东城一个老小区里,六十七平米的两居室,已经空了五年。林溪一直没卖,也没租,就这么空着。
陆沉撬开锁,走进去。屋里落满了灰,家具都盖着白布。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林倩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她女儿。
陆沉在屋里翻了一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衣柜,抽屉,书柜,床底下,能翻的地方都翻了,没有任何跟林建国有关的东西。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倩死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那部手机后来去哪儿了?
他给老张打电话。
“林倩的手机,案发后谁收的?”
“应该是她妹妹。”老张说,“林溪拿走的。”
陆沉挂了电话,给周野发消息:林溪有没有给你看过林倩的手机?
周野回:没有。她从没提过。
陆沉盯着那条消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林溪知道些什么。
——
凌晨四点,林溪从手术室出来。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静养。她被推进病房,周野跟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陆沉走进去,站在床边。林溪睁开眼睛,看着他。
“你姐的手机在哪儿?”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床头柜。
陆沉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塑料袋,装着林倩的遗物——一块表,一枚戒指,还有一部手机。
手机早就没电了。陆沉借来充电器,等了几分钟,开机。
密码。
他试了林倩的生日,不对。试了林溪的生日,还是不对。试了林倩女儿的生日,对了。
屏幕亮起来。
陆沉点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照片。那是林倩站在天台上的背影,和网上流传的那张一样。但在这张照片之前,还有一张。
是一张纸,手写的,字迹潦草:
“建国把东西藏在老地方。我死后,让溪溪去找。”
陆沉盯着那行字,心跳加速。
老地方。
是哪儿?
他把手机递给林溪。林溪看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下来。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什么老地方。”
周野突然开口:
“你姐有没有带你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林溪想了想,摇摇头:“没有。我们小时候住在郊区,后来搬到城里,再后来……”
她顿住了。
“再后来什么?”
“我姐有段时间经常去一个地方。”林溪说,“她说那是她跟朋友聚会的地方,但从不让我去。”
“在哪儿?”
“东郊,有个水库,叫红枫湖。”
——
天刚蒙蒙亮,陆沉的车停在红枫湖边。
这是一个废弃的水库,四周长满了荒草,水面上漂着枯叶。湖边有几间破旧的木屋,门窗都坏了,里面堆着杂物。
陆沉和老张分头找。一个小时后,老张在一间木屋的地板下面发现了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上了锁。陆沉用撬棍撬开,里面是一沓沓文件,还有几个U盘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男人,一个三十多岁,戴眼镜,斯斯文文;另一个五十来岁,胖,穿着西装,笑得很得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林建国与陈永年,摄于2018年。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那个胖子的脸有点眼熟。
“这是陈永年?”
老张点头:“对,就是他。”
陆沉翻看那些文件,是账本、转账记录、录音。陈永年洗钱的证据,全在这里。
“林建国失踪前把这些藏起来了。”老张说,“他想翻案,但被人发现,就……”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陆沉把文件装回箱子,站起来。
“现在怎么办?”
“交给检察院。”老张说,“这些东西能翻案。”
陆沉点点头,抱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羽绒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冷得像冬天的夜。
灰衣人。
“把箱子放下。”他说,手里握着一把枪。
陆沉没动。老张从后面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马强,你跑不掉的。”
灰衣人笑了一声,摘下口罩。
不是马强。
是一张陌生的脸,四十多岁,瘦,颧骨很高,眼睛深陷。
“马强?”他说,“那个傻子已经被我杀了。”
陆沉的心一紧。
“你是谁?”
“我?”那人又笑了,“我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法官。”
他举起枪,对准陆沉的脑袋。
“箱子留下,你们走。”
陆沉盯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一个人。
照片上,陈永年旁边站着的那个人。
不是林建国。是另一个,五十来岁,胖,穿西装。
这个人是陈永年的手下?
“陈永年让你来的?”
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了。
“聪明。可惜太晚了。”
他扣动扳机。
枪响了。
但不是他开的。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他的身体晃了晃,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个洞,血正在往外冒。
他转过身,看见身后站着一个人。
林溪。
她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棉袄,手里握着一把枪,枪口还在冒烟。
她的肩膀又出血了,染红了半边衣服,但她站得笔直。
“我姐的东西,谁也别想拿走。”她说。
法官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沫。
然后他不动了。
林溪看着他,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枪放在地上。
“我等了五年。”她说,“终于等到这一天。”
陆沉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张走过去,捡起那把枪,叹了口气。
“林溪,你这是……”
“我知道。”林溪说,“杀人偿命。我杀了六个,够判死刑了。”
她站起来,看着陆沉。
“帮我照顾周野。”
陆沉点点头。
林溪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湖边走。
“林溪!”陆沉喊。
她没回头。
她走到湖边,站住了,看着灰蒙蒙的水面。
风很大,吹起她的头发,像一面黑色的旗。
老张想追,被陆沉拦住。
“让她待会儿。”
两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湖边,一动不动。
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又要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