键盘上的指纹
陆沉一夜没睡。
那张纸放在副驾驶座上,边缘被他攥得起了毛边。三天时间。让李萌公开道歉。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他试过给那个号码回电话,关机。试着查纸张的来源,打印纸是超市最常见的A4,字迹是普通圆珠笔,没指纹,没水印。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他在快餐店门口停了四个小时,在写字楼下面停了一个小时,那人就在他眼皮底下把信封塞进车里。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一直被盯着。
凌晨四点,他发动车子往昌平开。导航显示七十公里,一个半小时。路上没车,雨早停了,路面反着路灯的光,像一条湿漉漉的黑蛇。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几个画面:林倩站在天台上的背影,刘艳发的那句“我错了还不行吗”,林溪站在窗前往下看的身影,还有那张照片里坐轮椅的男人。周野。瘫痪三年。用程序杀人。
车窗外开始出现农田和低矮的民房,城市的灯光被甩在身后。
六点刚过,他到了北七家镇XX村。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大部分是平房,有几栋新盖的二层小楼。导航显示XX号在村子最东边,靠近一片杨树林。他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去。
清晨的村庄很静,偶尔有狗叫。他走到XX号门口,站住了。
是一栋破旧的平房,红砖墙没抹灰,院门是两块铁皮焊的,锈得看不出原色。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鸡叫。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推开门走进去,院子不大,堆着杂物,几只芦花鸡在地上刨食。正屋的门开着,黑洞洞的。
“有人吗?”
没人应。他走近正屋,往里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一动不动。
“李萌?”
那个人慢慢转过头。
陆沉愣了一下。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最多二十二三岁,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全是痘印,眼睛大得吓人,空洞地盯着他。她穿着件男式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姓陆。”陆沉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面,“想跟你聊聊五年前的事。”
李萌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个子很矮,一米五出头。
“五年前什么事?”
“东城中学,林倩老师。”陆沉盯着她的脸,“你当年说她体罚你。”
李萌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她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眼神变得很冷。
“你是记者?”
“不是。”
“警察?”
“也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一个想弄清楚真相的人。”陆沉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有人让我来找你,让你公开道歉。三天时间。”
李萌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我不道歉。”
陆沉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躲开他的视线,走到院子里,踢了一下那只正在刨食的鸡。鸡扑棱着翅膀跑了,她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你知道当年的事之后,林倩跳楼了吗?”陆沉问。
李萌没动。
“你知道她被网暴了多久?你知道她女儿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李萌突然转过身,声音尖得吓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当时才十五岁,我知道什么?!”
她喊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但没抹干净。
陆沉站在原地,等她平复。
过了很久,李萌走回屋里,坐在炕沿上,抱着膝盖,声音低下去:
“那不是我本意。”
“什么意思?”
“我妈。”她说,“是我妈让我说的。”
陆沉走进屋里,在她对面坐下。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上面堆着药瓶和方便面桶。墙角有台小电视,积着灰。
“你妈让你诬陷林倩?”
李萌点点头,没抬头。
“为什么?”
“因为钱。”李萌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有人给我妈钱。”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我不知道。我妈不让我问。”李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天我妈接了个电话,然后就让我第二天去学校闹,说林老师打我。我说没打,她说打了,让我照她说的做。我不肯,她就打我,打到肯为止。”
她撩起袖子,胳膊上有几道陈旧的疤痕,不是那种浅浅的,是深色的,像烫的,也像刀划的。
“我妈从小就打我。”李萌放下袖子,“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带我,脾气不好,一不顺心就打。那回她接了那个电话,特别高兴,说有钱了,让我一定办成。”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学校闹了。”李萌的声音越来越低,“说林老师打我,打了好多次。学校调查,找其他同学问,没人作证。但网上传开了,有人说我是受害者,有人说我是骗子。我妈让我别上网,说没事。”
她顿了一下,声音发抖:
“后来林老师跳楼了。我看到的新闻,照片上她躺在操场上,穿着棕色的风衣。我那天晚上睡不着,一直想,她会不会来找我。”
陆沉的喉咙发紧。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林倩站在天台上的背影。
“你后来试图澄清过吗?”
“没有。”李萌摇头,“我妈不让。她说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没用,别自找麻烦。后来那个给钱的人也没再联系,我妈骂了好几天,说被骗了。”
“她没拿到钱?”
“拿到了定金,五千块。说好的五万,后面没了。”李萌苦笑了一下,“五千块换一条命,我妈觉得很划算。”
陆沉沉默了很久。屋里只有鸡在外面叫的声音,还有远处谁家开拖拉机的突突声。
“你妈呢?”
“死了。”李萌说,“两年前,喝多了酒,掉进村口的河里淹死了。”
陆沉看着眼前的女孩。二十二岁,瘦得像骷髅,住在这个破旧的平房里,靠什么生活?
“你现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李萌低下头,“身体不好,干不了活。村里给办了低保,一个月几百块,够吃饭的。”
“那手机呢?”陆沉看了眼她攥着的那个手机,虽然是老款,但还能用。
“我妈留下的。”李萌说,“我用它上网,看看外面的事。”
“看你当年那件事?”
李萌没说话,但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陆沉伸出手:“能让我看看吗?”
李萌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亮着,是一个微博页面。陆沉翻了翻,发现她在看的是林倩案的超话,里面偶尔还有人在发帖,大部分是每年的忌日。她的微博账号是个小号,没头像,没粉丝,只有几十条转发。
转发的内容全是关于林倩案的。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转的是一个网友的帖子:五年了,还有人记得林老师吗?
她没写评论,只是转发。
陆沉往下翻,翻到五年前,发现她曾用自己的大号发过一条微博,时间是林倩死后一个月:
“对不起,我撒谎了。”
下面只有两条评论,一条是“现在说有什么用”,另一条是“骗子去死”。
然后那个号再也没更新过。
“这是你发的?”
李萌点点头。
“后来为什么不用了?”
“被骂怕了。”她说,“发完那条,好多人在下面骂我,说我是骗子,说我害死了人。我不敢再上了,就换了个小号,只看不发。”
陆沉把手机还给她。
“你发过道歉,但没人看到。”
“嗯。”李萌把手机攥在手里,“没人看。发了也没用。”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太阳还没出来,云层很厚,可能要下雪。
“现在有人让你再发一次。”他说,“公开道歉,说出当年的真相。有人用钱收买你妈,你只是被逼的。”
李萌没说话。
“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仰着头看他:
“那个人是谁?让你来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
“那他想干什么?”
“想让你承认错误。”陆沉看着她,“想让所有人知道,当年的事另有隐情。”
“有用吗?”李萌问,“林老师能活过来吗?”
陆沉没回答。
李萌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没用。但我想过,要是当年我没撒谎,她就不会死。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她站在楼上往下看,看的人是我。”
她说着,眼泪又流下来。
“我发。”她说,“你让我怎么发,我就怎么发。”
——
陆沉帮李萌拍了视频,用她的手机。她对着镜头,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母亲接到电话收钱,逼她诬陷林倩,她不敢反抗,林老师死了,她一直愧疚,但不敢说,因为她妈还在。现在她妈死了,她想说出来,想对林老师说对不起,虽然晚了。
她说得很慢,断断续续,好几次说不下去,但最终还是说完了。
录完,她把手机递给陆沉:“你发吧,我不知道发给谁。”
陆沉接过手机,用她的账号把视频传了上去。标题写的是:我诬陷了林倩老师,我是当年的学生李萌,现在说出真相。
发送。
他把手机还给李萌。她看着屏幕,那条微博刚发出去,还没有人看到。
“会有人骂我吗?”
“会。”陆沉说,“但也会有人看到真相。”
李萌点点头,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院子里,站在那几只鸡前面发呆。
陆沉跟出去,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是老张。
“你在哪儿?”老张的声音很急。
“昌平。”
“回来。出事了。”
“什么事?”
“第四个。”老张说,“名单上第四个,死了。”
陆沉的心往下沉了一下:“谁?”
“李国栋,网名叫‘铁面判官’,死在自家车里,一氧化碳中毒。车停在车库里,发动机没熄火。”
“意外?”
“像意外。但车库门是关着的,遥控器在车里,车窗紧闭。没人会故意把自己关在车里等死。”
陆沉沉默了两秒,问:“他死前收到过什么?”
“还不知道。他家人在收拾遗物,说他的电脑不见了。”
陆沉挂了电话,转身看李萌。她还在院子里,背对着他,瘦小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个纸片人。
“李萌。”
她回过头。
“这几天注意安全,别出门。”陆沉说,“如果有人来找你,立刻报警。”
李萌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沉没解释,快步往外走。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平房,掏出手机给林溪打电话。
这次通了。
“第四个死了。”他说,“李国栋,一氧化碳中毒。你知道吗?”
林溪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不知道。”
“周野呢?”
“他昨晚一直在房间里,我没进去。”
“你能联系他吗?”
“不能。他现在不接我电话。”林溪的声音有点急,“陆沉,他在失控。他已经不在乎名单了,只要是当年参与过的,他都想杀。”
“我在昌平,刚找到李萌。”陆沉说,“她发了道歉视频,你去看一下。如果周野还在看名单,也许能停下来。”
“李萌?”林溪愣了一下,“她发道歉了?”
“对,刚发。用她自己的账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溪说:“我看看。”
挂了电话,陆沉快步走向村口。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车旁,刚要拉开车门,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那头是机械的合成音,像用软件生成的:
“三天时间,还剩两天。”
陆沉攥紧手机:“李萌已经发道歉视频了。”
“我知道。”那个声音说,“但她道歉得太晚。五年了,她早该说了。”
“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审判。”
电话挂了。
陆沉站在车旁,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雪越下越大,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了水。
他拉开车门,刚坐进去,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博推送。
他点开,是李萌刚发的那条视频下面,多了两条评论。
第一条:骗子,又来蹭热度。
第二条:现在说有什么用?你害死了一条命。
陆沉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车轮在雪地里打了个滑,然后稳稳地开上村道。
开出村口的时候,他看了眼后视镜。那栋破旧的平房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李萌说当年有人给她妈钱,让她诬陷林倩。那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网暴。背后有人。
——
下午三点,陆沉回到东城。他把车停在老张单位门口,刚要下车,手机又响了。
是林溪。
“周野不见了。”她说,声音发抖,“他房间空了,轮椅还在,人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我今天上午去看他,他还在睡觉。我刚才回去,发现门开着,人没了。”
“他能走路?”
“不能。但他做了个外骨骼,可以站着走几步,撑不了多久。”林溪的声音越来越急,“陆沉,他去哪儿了?”
陆沉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挂断电话,拨李萌的号码。
没人接。
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发动车子,往昌平开。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一边开车一边拨李萌的电话,一直没人接。
一个小时后,他把车停在李萌家门口。院子门开着,他冲进去。
正屋的门也开着,里面没人。炕上的被子叠着,桌上的手机还在,屏幕亮着,微博页面还停留在那条视频上。
“李萌!”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冲出院子,在村里找了几个地方,都没见到人。问了几户人家,都说没注意。
雪越下越大,快要把脚印埋没了。
陆沉站在村口,看着白茫茫的田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周野来过了?他带走了李萌?他要干什么?
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合成音。
“你回来晚了。”
“她在哪儿?”
“审判还在继续。”那个声音说,“她需要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就像你一样。”
陆沉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想怎样?”
“两天后,林倩的忌日。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电话挂了。
陆沉站在雪地里,看着越来越厚的积雪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她需要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就像你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五年前敲过“活该”两个字。
雪落在他的手背上,没有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