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韩城龙山区的十字路口,红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团血色。斑马线被积水淹没,倒映着便利店惨白的灯光。路口东南角有一家24小时洗衣房,滚筒还在转,里面翻搅着几件分不清颜色的衣服。
尹秀雅推着自行车从便利店出来,车筐里放着一袋明天要给孩子们做手工的彩色折纸。她是仁爱保育园的老师,三十二岁,住在离这里三个公交站远的租屋里。今天加班做了下周的教学计划,比平时晚了将近两个小时。
她撑开伞,骑上车,沿着自行车道慢慢往十字路口去。
与此同时,韩城东湖富人区的一家私人会所里,韩泰俊正把第三杯威士忌灌下去。桌上的手机响了七次,屏幕上显示“父亲”,他一次都没接。
“韩少,差不多该回去了吧?”同行的郑宇植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韩泰俊笑了笑,把酒杯搁在桌上。他是韩进集团会长韩明焕的独子,今年二十六岁,刚从海东国顶尖的成均大学法学院肄业。肄业的原因没多少人知道,但圈子里都清楚——去年他在学校附近撞了一辆送外卖的摩托车,家里花钱把事情压了下去,条件是他暂时休学一年。
这一年里他什么也没做。父亲安排他在集团法务室挂了个职,他一周去两次,每次待不到两个小时就走。剩下的时间,喝酒、飙车、泡在江南区的夜店里,偶尔带不同的女人去济州岛的别墅住几天。
“走吧。”韩泰俊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
“你喝了酒,叫代驾吧。”郑宇植劝道。
“从这里到东湖才二十分钟,叫什么代驾。”韩泰俊拍了拍郑宇植的肩膀,“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
他开的是一辆黑色进口轿车,引擎发动时发出低沉的轰鸣。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成两道弧线。韩泰俊把音响开到最大,一首沉重的摇滚乐在车厢里炸开。
导航提示前方左转进入龙山路。他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去摸放在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就在低头的那一秒,视野边缘有一束红色的光在闪烁——那是路口的红灯。
韩泰俊抬起头,脚踩向刹车。
但酒精让他的反应慢了零点几秒。车速并不快,大约六十公里每小时,然而在这个速度下,零点几秒就是将近二十米的距离。
黑色轿车冲过停止线的时候,尹秀雅的自行车正好骑到斑马线中央。
撞击声被雨声吞没。自行车飞出去,撞在路边的信号灯杆上,扭曲成一团废铁。彩色折纸从车筐里散落出来,泡在积水里,红的绿的黄的,像一地破碎的花瓣。
尹秀雅的身体在引擎盖上弹了一下,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她睁着眼睛,雨水打在脸上,嘴里涌出一股温热的东西。她想抬手,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视线里最后的画面是便利店惨白的灯光,和一双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的皮鞋。
“妈的……妈的!”
韩泰俊站在雨里,浑身发抖。他蹲下去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又猛地站起来,退后两步。血混在雨水里,从他脚下流过去,染红了半条车道。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拨出一个号码。
不是报警电话。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韩明焕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在哪?”
“龙山……龙山路十字路口。”韩泰俊的声音在发抖,“我撞了人,她、她好像不行了……”
“喝酒了?”
“……喝了。”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韩明焕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
“站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手机保持畅通。”
他挂了电话。
韩泰俊握着手机站在雨里,身边是越来越大的雨势和越来越少的过往车辆。一辆出租车减速经过,司机探出头看了一眼,又加速离开了。没有人想卷入麻烦。
十二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口。
从车上下来三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金边眼镜。他是韩进集团法务室的室长崔民秀,二十年来专门处理集团见不得光的事。
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夹克的人,一男一女。男人身材魁梧,女人手里提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崔民秀走到韩泰俊面前,看了一眼地上的尹秀雅,又看了一眼韩泰俊惨白的脸色,什么都没说。他朝身后那个男人点了点头。
魁梧男人走到路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持信号屏蔽器,按下开关。方圆五十米内的监控摄像头在同一时间失去了画面。
“俊秀,把车上的痕迹清理干净。”崔民秀对女人说。
叫俊秀的女人打开手提箱,里面是各种瓶瓶罐罐和几条白色毛巾。她戴上手套,开始擦拭驾驶座的车门、方向盘、档位杆。然后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小瓶,往座椅上喷了某种液体,用毛巾反复擦拭。
崔民秀把韩泰俊拉到一边,低声说:“你听好。从现在起,你没有开过这辆车。你今晚在会所喝多了,是郑宇植送你回家的。你的车停在会所停车场,明天我让人去取。”
韩泰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崔民秀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会有人来开这辆车。”崔民秀继续说,“这个人今晚喝了酒,开你的车经过这里,闯了红灯。监控拍到的会是他的脸,方向盘上是他的指纹,座椅上会留下他的DNA。你听明白了吗?”
“那个人……”韩泰俊的声音很轻,“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现在,上车。”
韩泰俊被塞进商务车后座。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到那个叫俊秀的女人正在把什么东西洒在尹秀雅的尸体旁边。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商务车驶离路口,消失在雨夜里。
几乎同一时间,韩城西区九龙洞的一条窄巷里,姜道赫正在漏雨的半地下室里翻找硬币。
四十八岁的姜道赫在仁川港码头做装卸工,按日结薪。妻子五年前跟人跑了,留下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女儿和一个患有阿尔茨海默症的母亲。三个人挤在这间不到十坪的半地下室里,冬天潮湿阴冷,夏天蚊虫成堆。
这一周码头卸货量少,他只出工三天,拿到的钱刚够还上周的利息。他在抽屉里翻到六个一百海元的硬币,又去摸了外套口袋,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千元纸币。
六百海元,够买两包方便面。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喃喃自语的母亲,又看了一眼趴在旧书桌上写作业的女儿恩秀,把硬币和纸币揣进口袋,推门出去。
他刚走到巷口,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面前。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陌生的面孔。对方看了他一眼,问:“姜道赫?”
“是我。你们是谁?”
车门打开,从两侧各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崔室长想见你,请上车。”
姜道赫本能地想后退,但一只手已经搭上他的肩膀。那只手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肩胛骨。
“别紧张。崔室长有个提议,对你来说可能是件好事。”
姜道赫被带到了汝矣岛一栋高层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间宽敞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整个韩城的夜景铺展开来,灯光在雨中闪烁,像一片虚幻的星河。
崔民秀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他坐下。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姜先生,我了解过你的情况。”崔民秀的声音很温和,像银行经理在推销理财产品,“母亲患病需要照顾,女儿正在上中学,你在码头做日工,住在九龙洞。上个月你向城北借贷公司借了五百万海元,加上利息,现在应该欠了将近八百万了。”
姜道赫没有说话。他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但这个人掌握着他生活的全部细节,这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我有一个提议。”崔民秀把牛皮纸信封推到姜道赫面前,“今晚在龙山路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导致一名女性死亡。肇事者逃逸了,车辆留在现场。警方需要找到这辆车的驾驶人。”
姜道赫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碰。
“你今晚开着这辆车经过龙山路,不小心闯了红灯,撞到了一位骑自行车的女士。你当时吓坏了,不知所措,所以逃回了家。”崔民秀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新闻稿,“明天早上,你去警察局自首。你痛哭流涕,说自己一时糊涂,愿意承担一切责任。过失驾驶致死罪,按照海东国现行法律,通常判处三到五年监禁。你在狱中表现良好,可以申请假释,实际上大概两年左右就能出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姜道赫的表情。
“作为补偿,这信封里有一张五千万海元的支票。另外,你母亲会被转到韩城最好的疗养院,你女儿会被安排进私立寄宿学校,所有费用由我们负责,直到你出狱。”
姜道赫盯着信封,喉咙发干。五千万海元,他在码头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目。但他也知道,这笔钱意味着他要替另一个人去坐牢。
“如果我说不呢?”姜道赫问。
崔民秀笑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
“九龙洞的治安不太好。你母亲经常一个人在家,女儿每晚都要经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放学回家。我只是觉得,姜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不会让家人陷入不必要的风险。”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姜道赫伸出手,把信封拿了过来。
与此同时,距离这栋写字楼三公里外的一间老旧公寓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电视机前。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播放着深夜新闻,画面是龙山路路口的现场,黄色的警戒线围成一片区域,几辆警车停在旁边。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音量键。
“——今日晚间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龙山十字路口发生一起致命交通事故,一名三十余岁女性在过斑马线时被车辆撞击,当场死亡。肇事司机逃逸,警方正在全力追查。死者的身份已被确认,为仁爱保育园的保育师尹秀雅——”
中年男人关掉了电视。
黑暗中,他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红布里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子背面铸着一圈符文,边缘已经锈蚀发黑。
铜镜的正面映出他的脸。四十多岁的面容,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诵什么东西。
如果有人在旁边,就会认出来,他是死者尹秀雅的叔父,尹正洙。
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一个在韩城龙山区几乎被人遗忘的身份——尹氏巫觋家族最后的血脉。
铜镜上,他的倒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苏醒。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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