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车祸重现

韩明焕是在仁川港被抓获的。

十一月十九日凌晨两点,一艘注册在巴拿马、实际目的地是东南亚某国港口的货轮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海风裹着细密的冬雨打在码头上,集装箱的金属外壳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港口安检员在核验船员名单时,发现一名持伪造菲律宾护照的老年男子与通缉令上的照片高度相似。他不动声色地完成了核验,关上窗口,然后按下了桌下的无声报警器。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无声无息地停靠在码头上。韩城警察厅刑事机动队和仁川海洋警察署的联合抓捕小组在货轮的三等舱里找到了韩明焕。他坐在一张窄小的铁架床上,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深蓝色船员制服,脚边放着一只已经收拾好的手提箱。手铐扣上他手腕的那一刻,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舱壁上那扇圆形舷窗——窗外是仁川港灰蒙蒙的雨夜,几艘货轮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在低垂的云层下只剩一片模糊的光晕。

他被带下舷梯的时候,雨还在下。码头上已经有记者闻讯赶来,闪光灯在雨幕中噼啪亮起,像一场无声的雷暴。韩明焕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那个二十年来主宰着韩进集团的商业帝国、无数次在董事会上挥斥方遒的男人,此刻只是一名穿着不合身船员制服、被两名警察架着走的老人。

朴成浩在龙山警察署的讯问室里等了他一整夜。这间讯问室和韩泰俊自首时用的是同一间,和姜道赫自首时用的也是同一间。灰色的墙面、固定在地板上的不锈钢桌椅、角落闪烁红光的录像设备——这间屋子见证了这个案子每一个关键转折点,现在它等着见证最后一个。

凌晨四点十分,韩明焕被带进了讯问室。他坐下来的时候,朴成浩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皮鞋鞋底是湿的,鞋帮上沾着码头泥泞的污渍。这双鞋本来是为逃亡准备的,踩过仁川港泥泞的柏油路,踩过货轮狭窄的舷梯,最后停在了这间讯问室里。再也没有路可以踩了。

朴成浩按下了录像设备的开关。“韩明焕先生,我是龙山警察署刑事二科警监朴成浩。在正式开始讯问之前,我必须依法告知你——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委托辩护律师到场。你在讯问过程中所做的任何陈述,都有可能被作为证据使用。你明白吗?”

韩明焕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张曾经在任何场合都保持着冷峻威严的脸,此刻浮肿而灰败,眼眶下面有两道深深的暗影。但他的眼神并不涣散——依然锐利,依然警惕,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老狼,即使知道没有退路了,仍然没有放弃审视对手。“明白。”

“你是否需要律师在场?”

“韩进集团法务室已经在来的路上了。”韩明焕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在他们到达之前,我有一句话想先问你。”

朴成浩等待着。

“我儿子——泰俊,他怎么样?”

“他目前被关押在汉南洞拘留所。精神状况比之前好转了一些。”朴成浩如实回答。

韩明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的不锈钢手铐。讯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只有录像设备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那你问吧。”他说。

朴成浩打开面前的文件夹。里面是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整理出来的全部证据——韩泰俊的供述笔录、崔民秀的遗书和名单、蔚山工厂事故调查报告的初稿与定稿对比、六份替罪羊家属的转账记录、赵东赫亲笔写的遗言纸条。他把这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开在桌面上,像是在摊开一副已经全部翻面的牌。

“第一个问题。二十年前——一九九四年十月,蔚山韩进重工厂区发生了一起致命事故,工人尹正熙在深夜被人发现死在巷道里,死因被定性为意外跌落致颅脑损伤。根据韩泰俊和崔民秀的证词,这起事故不是意外。是你下令‘处理’了尹正熙。动手的是三个人,收钱改报告的是赵东赫警监。请你确认——这个陈述是否属实?”

韩明焕看着桌面上的文件。他的目光在最上面那份泛黄的调查报告初稿上停留了片刻——那份报告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被害人身上有多处钝器伤,符合外力打击致伤特征”。这份报告他二十年来从未见过,因为崔民秀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当年的那个实习生偷偷保留了一份初稿。他看着那几行褪色的字,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朴成浩捕捉到了——那是一个人在发现被自己信任了二十年的人藏在暗处捅了一刀之后,才会露出的苦笑。

“属实。”韩明焕说。

朴成浩在笔录上记录下这两个字,然后继续。“第二个问题。今年三月十一日晚,龙山十字路口发生致命交通事故,保育师尹秀雅被撞身亡。肇事者是韩泰俊,但你指使时任法务室长的崔民秀策划并实施了替罪方案。崔民秀选取了码头工人姜道赫作为替罪羊,以五千万海元和家属安全为条件迫使其认罪。请你确认——是否属实?”

“属实。”

“第三个问题。崔民秀的遗物中提供了一份替罪羊名单,记录了从一九九九年至今年共六起替罪案件的详情。这六起案件中,有六名无罪者代替韩进集团相关人员承担了刑事责任,总刑期二十七年。这些替罪方案是否全部由你亲自批准?”

韩明焕抬起头看着朴成浩的眼睛。那双刑警的眼睛不咄咄逼人,不带着胜利者的傲慢,只是安静地、坚定地注视着他,像一面不会晃动的镜子。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这样看着他。他见过下属谄媚的目光、竞争对手凶狠的瞪视、记者尖锐的审视和法官威严的俯瞰,但他从来没有被一个普通刑警用这种平静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目光注视过。

“属实。”他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了,像是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开始减速,“全部属实。”

朴成浩把这三个回答逐字逐句地写进笔录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讯问室里格外清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把笔录转过来让韩明焕过目。“请核对笔录内容。确认无误后,请在每一页底部签字。”

韩明焕拿起笔,一页一页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最后一页,他把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个姿势保持了很久,久到朴成浩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泰俊自首那天,在警察署门口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不想像我一样活着。二十六年来,他从来没有顶撞过我。那一天他顶撞了我,也是最后一次。”他睁开眼看着朴成浩,“一个父亲最失败的时候,不是被儿子恨,而是被儿子怜悯。他自首不是为了正义——是不想变成我。”

讯问室的门被敲响了。年轻警察探头进来——“朴警监,韩进集团法务室的人到了。”

韩明焕站起来,手铐在不锈钢桌面上磕出一声脆响。在被法警带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朴成浩一眼。“那张名单——崔民秀给你的替罪羊名单——上面六个人的家属,请你帮我查一下他们现在的状况。如果还有人生活困难,从韩进集团的账上划一笔钱给他们。不是补偿,我知道补偿不了。只是一个破产了的罪人的一点点心意。”

朴成浩点了点头。他看着韩明焕被法警带出讯问室的背影——那个背影比七个月前韩泰俊在雨夜里蹲在尹秀雅尸体旁边时看到的那个、在电话里冷静地下达“站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命令的背影,苍老了很多。

十一月二十日,韩城地方法院批准了对韩明焕的逮捕令。罪名清单长达四页——教唆杀人、教唆伪证、行贿、毁灭证据、伪造公文、逃税、非法政治献金。检察厅在新闻发布会上用了“海东国近年来最大规模的财阀刑事案”来形容这个案子。

同一天下午,沈银河的完整版调查报道在《韩城社会评论》的官方网站和海外平台同步发布。标题是《影子帝国:韩进集团二十年替罪黑幕全纪录》,全文两万八千字,分六个章节详细披露了从蔚山工厂命案到龙山肇事案的全部真相。报道引用了崔民秀遗物中的调查报告、转账记录、替罪羊名单和韩明焕、韩泰俊父子在讯问室中的供述笔录。发表后一小时内,点击量突破百万。韩城各大电视台紧急插播了专题报道,三大报业集团连夜加印了特刊。尹正熙、尹秀雅、姜道赫,以及那六个替罪羊的名字,在二十年之后,第一次被完整地、清晰地展现在公众面前。

消息传到东山教导所的时候,姜道赫正在收拾他留在工场的个人物品——一只旧水杯、一副手套、一张恩秀寄来的照片,和那本被油墨染花了边角的社会课课本。他并不需要这些东西,但他还是想带走。它们是他七个月来在这里存在过的唯一痕迹。

一个管教走进来,把一份当天下午的报纸放在他面前。“你上报纸了。头版。”

姜道赫低头看了一眼。头版头条是沈银河那篇报道的标题,配了一张照片——是他离开看守所那天被朴成浩送回九龙洞时在巷口拍的。照片里他穿着那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很乱,旁边是扎着马尾的女儿恩秀,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手臂。标题下面有一行副标题——“六名替罪羊,二十七年刑期。他们是谁?他们现在在哪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报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拿上那几件个人物品,走出了工场。

汉南洞拘留所的探视室里,韩泰俊一个人坐在玻璃隔间前面。他穿着拘留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囚服,头发剪短了,脸上的颧骨比自首那天更突出了一些。隔着厚厚的玻璃坐在对面的不是律师,不是郑宇植,而是一个他从未谋面的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灰色外套,短发,戴金边眼镜,眼睛红肿但神情坚定。她手里握着话筒,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我叫沈银河,是《韩城社会评论》的记者。”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过来,有些沙哑,“你的案子和我正在调查的韩进集团替罪黑幕直接相关。我今天来,是想请你确认几个细节。”

韩泰俊拿起话筒。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手势都需要思考很久。

“你问吧。”

沈银河翻开笔记本。“三月十一日晚,你在东湖区私人会所喝了多少酒?”

“三杯威士忌。”

“你父亲在电话里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韩泰俊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朴成浩的讯问笔录里只记录了“父亲让我站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但韩明焕的第一句话不是这个。“他说——‘站在原地,不要碰任何东西。手机保持畅通。’这就是第一句话。没有问受伤的人怎么样,没有让我打急救电话,没有让我报警。他第一个想到的是保护我——不是保护那条命,是保护我。”

沈银河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移动着。“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在龙山肇事案的供述中承认了全部罪行,在崔民秀的替罪计划中也扮演了知情的角色。如果法庭最终判你有罪,你将面临三到五年的有期徒刑。你后悔自首吗?”

韩泰俊看着玻璃对面那张红肿但倔强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和所有他以前见过的记者都不一样。她不追求煽情,不追求独家,她只是在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记录下真相。就好像真相本身——不管它多么丑陋、多么迟来——本身就值得被尊重。

“不后悔。”他说,“我只是后悔等了七个月。”

沈银河记下了这三个字。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隔着玻璃朝他微微鞠了一躬。不是出于礼貌,是出于一种更深的东西——一个记者对一个终于开口说真话的人,最基本的敬意。

走出拘留所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韩城的初冬日落很早,四点半太阳就开始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橙红到深紫的渐变色。沈银河站在拘留所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她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回放了韩泰俊的最后一句话——“不后悔,只是后悔等了七个月。”

她又想起姜道赫在回信里写的那句话——“七个月前我选择替你认罪,是为了五千万和家人的安全。现在选择把影子还给你,是因为我女儿需要一个能挺起胸膛活着的父亲。”

两个男人,隔着一面镜子、一座监狱、一条横跨了二十年的因果链条,说了几乎相同的话。

她的手机响了,是朴成浩。

“沈记者,姜道赫今天下午正式接到重审通知了。下周三开庭。检方表示,鉴于韩泰俊和韩明焕的供述已经构成完整证据链,他们预计会当庭申请撤销原判并宣告无罪。”

“他知道了?”

“刚通知他。他说他想去一个地方,问你能不能送他一程。”

“去哪?”

“龙山区,正洙书舍。”

沈银河挂断电话,抬头看着韩城冬季的天空。她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去正洙书舍那天的夕阳——金红色的光洒在龙山区旧街道上,尹正洙坐在柜台后面用胶带修补一本破损的旧书,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一天她怀里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哥哥尹正熙的调解协议书和那份手写的替罪羊名单。那些秘密在旧书店昏暗的光线里安静地沉睡了二十年,现在它们醒了。醒了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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