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网里的法庭
陆沉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
手术室的灯亮了四个小时,灭了,又亮了两个小时,又灭了。护士进进出出,他每次站起来问,得到的回答都是“还在抢救”。
老张中途来过一趟,带了两杯咖啡,陪他坐了一会儿。
“林溪的伤怎么样?”
“不知道。”陆沉盯着手术室的门,“医生说射钉枪打穿了锁骨,差两公分就是动脉。”
“命大。”老张喝了口咖啡,“赵岩的死因出来了。”
陆沉转过头看他。
“氰化物中毒。”老张说,“法医在他口腔里检测到了残留,应该是藏在牙齿里的,紧急时候咬破。”
陆沉愣了一下:“间谍那种?”
“差不多。高级货,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老张把咖啡放在椅子上,“说明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有人给他备了后路,一旦出事就自我了断。”
陆沉想起赵岩临死前的表情——震惊,不敢相信。他看见了什么?那个人?那个灰衣人?
“监控呢?化工厂门口的监控拍到谁了?”
“拍到了。”老张说,“但没什么用。”
“什么意思?”
“那个灰衣人,你看见的那个,戴了口罩和帽子,脸遮得严严实实。而且他走的那条路是监控死角,只拍到一个背影,进了树林就不见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
“那五个人呢?陈宇他们。”
“都带回来问话了。”老张说,“一个个吓得要死,说今晚是被赵岩叫去的,说商量怎么对付剩下的网暴者。他们不知道林溪会来,也不知道赵岩要杀她。”
“你信?”
“不信也得信,没证据。”老张叹了口气,“而且就算他们参与了,也只是聚众,够不上杀人。顶多治安拘留几天。”
陆沉攥紧手里的咖啡杯。纸杯被捏得变形,咖啡从盖子缝里溢出来,烫了手。
“名单上还有三十二个人。”他说,“那个凶手还会继续杀人。”
“我知道。”老张站起来,“我已经让人盯着名单上那些人了,二十四小时保护。但人手不够,只能盯几个重点的。”
“谁是重点?”
“骂得最凶的那几个,还有论坛的管理员。”老张说,“陈宇算一个,还有几个当年带头的。”
他把名单递给陆沉,上面用红笔圈了七八个名字。陆沉一个个看过去,脑子里想着这些人的脸,他们的生活,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五年了,他们有人换了工作,有人结了婚,有人生了孩子。他们可能早忘了自己发过什么,也可能偶尔想起来,但很快又忘了。
直到有人开始死亡。
手术室的门开了。陆沉站起来,看见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手术很成功,人救回来了。”医生说,“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需要观察。”
陆沉松了口气。老张拍了拍他肩膀:“我回局里了,有事打电话。”
——
第二天下午,林溪醒了。
陆沉进去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脸白得像床单,眼睛盯着天花板。肩膀包着厚厚的纱布,旁边挂着各种监护仪器。
“林溪。”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没说话。
“周野在隔壁病房,他没事。”陆沉拉过椅子坐下,“医生说你需要休息,但有些事我必须问你。”
林溪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唇太干,没发出声音。陆沉倒了杯水,插上吸管递过去。她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
“赵岩死了。”陆沉说。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氰化物中毒。”陆沉说,“有人给他备了死路。”
“活该。”林溪的声音很轻。
“他说你杀了三个人。”陆沉盯着她的眼睛,“真的吗?”
林溪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哪三个?”
“赵一鸣,张国强,刘艳。”林溪说,“李国栋不是我杀的。”
“怎么杀的?”
“赵一鸣那天,我去了他家。”林溪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他在洗澡,我用周野的程序控制了他家的热水器,把水温调到最高,然后打开煤气。他心脏病发作,淹死在浴缸里。”
陆沉的喉咙发紧。
“张国强呢?”
“煤气泄漏。我给他手机发了条消息,说我知道他做过什么。他吓坏了,忘了关煤气。”林溪说,“第二天他就死了。”
“刘艳呢?”
“电动车。”林溪说,“我给她手机上发了警告,让她三天内公开道歉。她没理我,我就改了她家楼下的电动车,等着她出门。她骑上去,刹车失灵,撞上那辆卡车。”
她说完,转过头看陆沉。
“你想抓我吗?”
陆沉没回答。他看着她,想起刘艳手机里那句“我错了还不行吗”,想起李萌瘦小的身影,想起林倩站在天台上的那张照片。
“为什么杀刘艳?她已经道歉了。”
“我不知道。”林溪说,“我没看她后来的东西。我只看了五年前的截图,她转发了‘去死吧’。我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后来周野告诉我,我才知道她道歉了。但已经晚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监护仪滴答滴答响着,像时间的脚步声。
“你现在想怎么办?”陆沉问。
“不知道。”林溪闭上眼睛,“反正我也跑不了。”
“周野说,你的程序日志里有指纹,是他压下来的。”
林溪的眼睛睁开,看着他。
“他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陆沉说,“他没告诉任何人。”
林溪的眼眶红了,但没哭。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
“他说他也是共犯。”陆沉说,“从你姐死的那天起,他就想杀了那些人。但他动不了,所以你替他动了。”
林溪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
——
傍晚的时候,周野坐着轮椅进来了。
他的外骨骼彻底没电了,腿像两根木头一样垂着,靠护工把他推进来。他让护工出去,自己用手转着轮椅的轮子,慢慢挪到林溪床边。
林溪看着他,没说话。
周野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得很紧。
“疼吗?”
林溪摇头。
“你傻不傻。”周野说,“一个人扛那么多。”
“你不也是。”林溪说,“瘫痪了还要替我扛。”
周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是共犯。”他说,“你是主犯。咱们俩都跑不了。”
林溪看着他,眼泪又流下来。
“你会恨我吗?”
“不会。”周野说,“我要是能动,我杀得比你还多。”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他转身想走,周野叫住他。
“陆沉。”
他回过头。
“那个人,赵岩说的那个幕后的人,你还查吗?”
“查。”陆沉说,“但他已经死了,线索断了。”
“不一定。”周野说,“赵岩死前说过,那个人就在三十七个人里。现在还有三十二个,一个一个查,总能查到。”
“怎么查?三十多个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查一遍要几年。”
“我有办法。”周野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是我的服务器日志,里面有那三十七个人的所有记录。他们五年前发过的每一条评论,每一个私信,每一个点赞,都在里面。”
陆沉接过U盘。
“还有一个东西。”周野说,“那个真正幕后的人,既然花钱买通李萌的母亲,肯定有转账记录。五年前的转账,银行里应该还有存档。”
“银行不会随便给人查。”
“不用银行。”周野说,“用李萌母亲生前的账户。只要找到那个账户,就能找到转账来源。”
陆沉看着手里的U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萌母亲两年前就死了,账户早注销了。”
“但转账记录还在。”周野说,“银行系统里存着所有交易记录,五年起步。只要能进去……”
“怎么进去?”
周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有个朋友,在黑市上做数据买卖。他能进银行系统,但要钱。”
“多少钱?”
“五万。”
陆沉愣了一下。他看了眼林溪,又看了眼周野。
“你们俩现在这样,还有钱?”
“我有。”周野说,“但我在病房里出不去。你得帮我取。”
——
晚上九点,陆沉按周野给的地址,找到东四环一个老旧小区。七层,没电梯,楼道里灯坏了一半,到处是霉味。
他敲了502的门。
开门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头发像鸡窝,戴着厚厚的眼镜,穿着印着动漫人物的T恤。
“周野的朋友?”
“对。”
“进来吧。”
屋里乱得像垃圾场,到处是电脑零件、方便面盒、可乐瓶。三台显示器亮着,上面是各种看不懂的代码界面。
年轻人叫阿豪,周野说他是黑客圈的天才,十八岁进过局子,出来后做数据买卖。
“钱呢?”
陆沉把装现金的信封放在桌上。阿豪数了数,点点头,转过去敲键盘。
“五年前的转账记录,有具体时间吗?”
“没有,只知道大概是在林倩跳楼前一个月。”
阿豪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界面,是某银行的内部系统。
“李萌母亲叫什么?”
“李桂芳。”
阿豪输入名字,敲回车。屏幕转了几秒,跳出一排交易记录。
陆沉凑过去看。
五年前九月的记录里,确实有一笔五千块的转账,备注是空的。转账来源账户是一个公司账户。
“公司叫什么?”
阿豪点开详细信息,放大。
“东城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陆沉愣了一下。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他掏出手机拍照,然后把照片发给老张。
五分钟后,老张的电话打过来。
“这公司我查了,五年前就注销了。”
“法人是谁?”
“叫张海东。”老张说,“等等,这名字怎么有点眼熟……”
“眼熟?”
“名单上!”老张的声音突然提高,“张海东,网名叫‘深海’,就在那三十七个人的名单里!我下午刚让人去盯着他!”
陆沉的心跳快了起来。
“他在哪儿?”
“住东三环,具体位置我发你。”老张说,“你先别动,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陆沉看了眼阿豪。阿豪正在敲键盘,屏幕上跳出另一个窗口。
“这个公司虽然注销了,但法人张海东的另一个公司还在。”阿豪说,“叫海东网络,做水军生意的。”
“水军?”
“对,就是雇人发帖、刷评论、带节奏那种。”阿豪指着屏幕,“你看,这个公司五年前接过大单,其中一个客户……”
他顿了顿,皱起眉头。
“怎么了?”
阿豪没说话,把屏幕转过来。
陆沉看见上面是一个名字,一个他认识的名字。
老张。
——
陆沉盯着那个名字,脑子一片空白。
“哪个老张?”他问,声音发干。
“就这一个老张。”阿豪指着屏幕,“东城区刑警支队,张建国。五年前,他通过中间人给海东网络转了二十万,要求是‘让那个女老师社死’。”
陆沉的手在发抖。他想起老张那张脸,黑黑的,总是皱着眉,抽着烟。他想起老张递给他U盘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我也不信巧合”时眼神里的东西。
那都是装的?
“能查到这个老张的身份信息吗?”
阿豪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老张的档案。照片,身份证号,家庭住址,工作单位。
东城区刑警支队,没错。
陆沉掏出手机,想给老张打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想起刚才老张说“我马上带人过去”,那个“过去”是去抓张海东。
还是去灭口?
他站起来,往外走。
“哎,你去哪儿?”阿豪喊。
“东三环。”陆沉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
陆沉一路闯了三个红灯,二十分钟开到东三环。老张发的位置是一个高档小区,门口有保安。他把车停在路边,翻墙进去。
张海东家在十六楼。电梯太慢,他走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爬到十六楼的时候腿都在抖。
走廊里没人。他走到1603门口,贴着门听。里面没声音。
他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还是没人。
他掏出枪,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屋里黑着灯,窗帘拉着。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客厅里没有人,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在冒热气。
有人刚走。
他往里走,卧室门开着,他看了一眼,没人。卫生间门也开着,还是没人。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音。他握紧枪,慢慢走过去。
厨房门半掩着,他推开门,看见一个人坐在地上,靠着橱柜,脑袋垂着。
张海东。
脖子上勒着一根细钢丝,眼睛睁得很大,舌头伸出来,脸已经紫了。
陆沉蹲下来,摸了摸颈动脉,凉的。死了至少十分钟。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厨房窗户开着,十六楼,不可能从窗户跑。那凶手只能从门走。
他冲回走廊,往楼梯方向跑。刚跑到楼梯口,看见一个人正在往下走,只看见一个背影。
灰色羽绒服。
“站住!”
那人没停,反而加快速度往下跑。陆沉追下去,一层一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追到八楼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
下面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冲下去,到一楼的时候,看见楼梯间的窗户碎了,玻璃碴撒了一地。窗户外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正在往小区外面延伸。
他翻窗出去,追着脚印跑。脚印穿过花园,翻过围墙,消失在马路对面的小巷里。
陆沉站在巷口,大口喘气。巷子很深,没有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老张。
“陆沉,我到小区门口了,你在哪儿?”
陆沉没说话。
“喂?陆沉?”
他看着那串消失在黑暗里的脚印,慢慢开口:
“老张,张海东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什么?”
“我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刚死不久。凶手跑了,我在追。”
“看清楚是谁了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灰色羽绒服,看不清脸。”
老张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我马上封锁周边,你站在原地别动。”
电话挂了。
陆沉站在巷口,看着手机屏幕上老张的号码,想起阿豪说的那二十万。
“让那个女老师社死。”
老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跟林倩有什么仇?
他抬起头,看着黑暗的巷子。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冰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张给他U盘那天,说过一句话。
“我干了三十年刑警,不信巧合。”
三十年的老刑警,想杀一个人,需要这么复杂吗?
还是说,这二十万根本不是老张转的?
他掏出手机,想打给阿豪,让他再查一下转账记录的细节。但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远处传来警笛声。他抬起头,看着巷口的方向,红色的警灯在雪夜里一闪一闪。
他深吸一口气,往回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张正站在那儿,身边围着几个警察。看见陆沉,他快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详细说。”
陆沉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
“张海东死在厨房,脖子上勒着钢丝。凶手从楼梯间窗户跑了,我追到巷口没追上。”
老张皱着眉,吩咐手下封锁现场、调监控。然后他看着陆沉,眼睛里有一种陆沉读不懂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张海东在哪儿?”
“你发给我的。”
“我发给你的?”老张愣了一下,“我没发过。”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掏出手机,想翻出那条消息,但手机黑着屏。
“我手机没电了,但确实是你发的。”
老张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微信聊天记录。
“你看,今天下午到现在,我没给你发过任何消息。”
陆沉接过手机,翻了翻。确实没有。
那他收到的那条消息是谁发的?
他想起那个灰衣人,想起那双在雪地里看他的眼睛。
那个人不仅杀了张海东,还冒充老张给他发消息,让他来现场。
为什么?
想让他看见什么?
还是想让他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