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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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来客

《燃烧的陪审团》 作者:判例宅 字数:2993

陆沉在车里坐到天亮。

快餐店门口的雨早就停了,挡风玻璃上积了一层水汽,他用袖子抹开一块,看着外面空荡荡的马路。林溪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早没了影,但他还是盯着那个方向,好像能盯出点什么。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翻出那条评论的截图看了不下二十遍。

活该。

就两个字。五年前打的。那时候他在干嘛?刚离婚,一个人住,晚上睡不着就刷微博。刷到那条热搜,点进去看了一遍,没看完,随手打了两个字,发送。然后呢?然后他睡了。第二天起来就忘了。

他从来没想过那两个字会被谁看见。更没想过五年后会有人把它打印出来,放在他面前。

六点一刻,他拨了老张的电话。

响到第七声才接,老张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你最好有事。”

“我在名单上。”陆沉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老张在坐起来。

“什么名单?”

“三十七个人那个。”陆沉盯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五年前林倩的案子,我转发过一条微博,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活该。”

老张没说话。陆沉能听见他在那头喘气,有点重。

“你确定?”

“截图在我手里。有人存的。”

又是沉默。然后老张骂了一句脏话,陆沉没听清骂的是什么。

“你他妈怎么不早说?”

“我忘了。”陆沉的声音很平,“五年前的事,谁记得?”

“现在呢?”

“现在有人帮我记得。”陆沉揉了揉眉心,“昨天晚上林溪找我了。”

“林倩的妹妹?”

“对。她说她花了五年找出这三十七个人。”

老张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点烟,深吸一口。

“她想干嘛?”

“我不知道。”陆沉说,“她让我看了名单,然后就走了。”

“你没追?”

“追了,没追上。”陆沉顿了顿,“老张,我现在怎么办?”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陆沉能想象老张的样子,坐在床上,光着膀子,烟灰掉在被子上。

“收手。”老张说,“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陆沉说,“她知道我是谁。她也知道我在查。”

“那你就更该收手。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找别人。”

“找谁?”陆沉问,“局里根本不给立案,你找谁?”

老张又骂了一句,这次听清了,骂的是这操蛋的世界。

“你让我想想。”老张说,“今天下午我给你电话,在这之前你什么都别干。”

电话挂了。

陆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前全是那张截图。活该。两个字,像烧红的铁。

——

上午十点,陆沉站在东城区一栋老居民楼下面。六层,没电梯,外墙的涂料斑驳得像牛皮癣。刘艳就住这儿,四楼,402。

他没听老张的。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一半,陆沉摸着扶手往上走,到四楼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架。女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还有一个孩子在哭。

他敲了402的门。

吵架声停了,脚步声走近,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男人的脸,三十多岁,眼袋很重,胡子拉碴。

“找谁?”

“刘艳的家属?”陆沉掏出假证件,“我姓陆,是刘艳生前的同事,保险公司理赔调查的。方便聊几句吗?”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门拉开。

屋里乱得像被洗劫过,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没洗的碗,地上到处是孩子的玩具。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坐在地上看电视,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

“坐吧。”男人把沙发上的衣服往旁边一推,自己坐到小板凳上,“刘艳的事不是已经结了吗?还有什么要查的?”

“例行回访。”陆沉坐下,“您是刘艳的丈夫?”

“嗯,姓马。”男人点了根烟,“问吧,快点,我下午还要上班。”

陆沉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装模作样地翻开:“刘艳出事那天,您在哪里?”

“我在上班。”马师傅吐了口烟,“物流公司开叉车的,那天夜班,早上八点才回来。”

“谁发现的事故?”

“交警打电话给我的。”马师傅的手抖了一下,“说她被电动车撞了,人当场就不行了。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在太平间了。”

“肇事者抓到了吗?”

“跑了。到现在都没抓着。”马师傅把烟头按进烟灰缸,按得很用力,“警察说监控拍到了,是个男的,戴头盔,看不清脸。车子是黑车,没牌照,找不着。”

陆沉点点头:“刘艳出事前,有什么异常吗?”

马师傅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什么叫异常?”

“比如说,情绪不好,或者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马师傅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小男孩还在看电视,没注意这边。他把门带上,走回来,压低声音:

“你到底是保险公司的还是警察?”

陆沉没回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马师傅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私家侦探?你查什么?”

“查你老婆的死。”陆沉说,“我怀疑不是意外。”

马师傅的手攥紧那张名片,攥得纸都皱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我知道不是意外。”

陆沉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出事前一个星期,她就不对劲。”马师傅又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晚上睡不着,老看手机。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什么。有天夜里我醒了,发现她不在床上,在客厅坐着,对着手机哭。”

“哭什么?”

“我问了,她不说。”马师傅吸了口烟,“后来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说,老公,我年轻时候做过一件错事。我问什么事,她不说,就说有人要来找她了。”

“有人来找她?”

“对,原话。”马师傅的眼睛红了,“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她瞎想。结果没几天,就出事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问:“她手机呢?还在吗?”

“在,警察还给我了。”马师傅站起来,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部屏幕碎了的华为手机,“撞的时候压碎了,开不了机。”

陆沉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应该还能修。他抬头问:“能借我试试恢复数据吗?”

马师傅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陆沉把手机装进包里,又问:“你老婆在网上叫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小鹿妈咪。”马师傅说,“她喜欢发孩子照片,抖音上有几千个粉丝。”

“她有没有跟你提过,五年前参与过什么事?”

马师傅愣了一下,摇摇头:“五年前?我们三年前才认识的,她以前的事我不太清楚。”

陆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个肇事者,监控拍到的,有什么特征?”

“警察说个子不高,瘦,动作很利索。”马师傅想了想,“对了,那个电动车没有钥匙,像是被改装过的,直接就能开。”

陆沉点点头,拉开门。门刚开了一条缝,马师傅突然叫住他:

“陆先生。”

陆沉回头。

马师傅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红着,声音发抖:

“要是你查出什么,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是谁撞的她。”

陆沉看着他,又看了眼那个坐在地上看电视的小男孩。动画片里的主角正在哈哈大笑。

“好。”他说。

——

下午两点,陆沉坐在电脑维修店里,看着师傅把刘艳手机里的数据一点点恢复出来。照片、微信聊天记录、抖音缓存,最后是短信。

师傅把屏幕转过来:“就这些了,你看看吧。”

陆沉一条条翻过去。大部分是日常内容,和丈夫的聊天,和闺蜜的吐槽,和孩子有关的各种群。一直翻到出事前三天,他停住了。

有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内容是两张照片。

第一张是林倩站在天台上的背影。第二张是五年前的一条微博截图,用户名是“小鹿妈咪”,转发内容:去死吧,人渣。

下面有一行字:记得我吗?

陆沉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发送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刘艳没有回复。

他往下翻,第二天凌晨两点,刘艳给那个号码回了一条:你是谁?

没有回应。

再往下翻,出事当天下午三点,刘艳又发了一条:你到底想干嘛?

还是没有回应。

陆沉翻到短信的最后一条,是刘艳发出的,时间下午五点十三分,距离她被撞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会死。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

没有回复。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错了还不行吗?”

他把手机还给师傅,付了钱,走出维修店。天已经阴了,又要下雨。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林溪的号码。

关机。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

晚上七点,陆沉的车停在东三环的一栋写字楼下面。林溪工作的公司在这儿,他下午查到的,一家软件外包公司,林溪的职位是程序员。

前台已经下班了,他混在加班的人里进了电梯,上到十七层。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公司的logo,里面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

开放式办公区,十几张工位,只有最后面一排还坐着人。一个女人背对着他,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林溪。

陆沉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她没回头,但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敲。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私家侦探。”陆沉说,“查地址是基本功。”

林溪没说话,敲完最后几行代码,保存,然后转过椅子面对他。她的脸在显示器的光里显得更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来干什么?”

“问你点事。”陆沉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刘艳的事。”

林溪的表情没有变化:“刘艳是谁?”

“小鹿妈咪。第三个死的。”陆沉盯着她的眼睛,“她死前收到过一张照片,你姐站在天台上的那张。发件人是你吗?”

林溪和他对视了三秒,然后移开视线。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那U盘呢?是你给老张的。”

“是我。”

“为什么?”

林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因为我不想再死人了。”她说。

陆沉没动:“什么意思?”

“那个U盘是警告。”林溪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他们会害怕,会收敛。但我没想到,有人比我更急。”

“谁?”

林溪没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看着陆沉。

“你不该查刘艳。”

“为什么?”

“因为她是无辜的。”

陆沉愣了一下。

“无辜?她转发了‘去死吧’,骂我姐是人渣,这叫无辜?”

林溪摇摇头:“她后来道歉了。你翻她手机应该能翻到,五年前我姐死后没多久,她就删了那条微博,还发过一条道歉的,说当时太冲动,不了解情况。但没人看,也没人转发。”

陆沉没说话。

“我姐死后,有很多人删了评论。”林溪继续说,“有人在微博上道歉,有人在论坛里发帖忏悔,有人私信给我姐的账号说对不起。但更多的人什么都没做,就当没发生过。”

“所以刘艳是道歉的那批?”

“对。而且她后来做了很多事。”林溪走回工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打印纸,递给陆沉,“你自己看。”

陆沉接过来。那是刘艳的社交媒体记录,从五年前到现在。她后来成了一个母婴博主,经常发一些正能量的内容,偶尔会提到网络暴力,劝大家善良。有一条长文写于三年前,标题是:《我曾经用键盘杀过人》

陆沉快速扫了一遍。刘艳在文章里详细写了当年的事,她怎么看到热搜,怎么义愤填膺,怎么随手转发。后来林倩死了,她一夜没睡,哭了很久,把那篇转发的微博删了,给林倩的账号发了私信说对不起,虽然没有收到回复。她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评论别人的事。

文章下面有三百多条评论,大部分是鼓励的,也有几条骂她虚伪的。

陆沉把纸放下,抬头看林溪。

“所以杀她的人,不知道她道歉了?”

林溪点点头:“那个人只看了五年前的截图,没看后来的。他觉得刘艳该死,就杀了她。”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林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也在查。”

“查什么?”

“查那个真正的法官。”林溪的眼睛在暗光里闪着什么东西,“周野以为他在主持正义,但他不知道,他杀的人里,有的已经变了。”

陆沉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野是谁?”

林溪没回答。她盯着陆沉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一个坐轮椅的男人,三十出头,瘦,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背景是医院的病房,白色的墙,绿色的帘子。

“他是我男朋友。”林溪说,“瘫痪三年了。也是设计那套程序的人。”

陆沉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程序?”

“对。‘陪审团’。”林溪的声音有点哑,“他用暗网控制那些人的家电、汽车、手机。煤气泄漏、自动驾驶失控、远程点火……只要他想,他可以让任何人意外死亡。”

“你怎么不报警?”

“报警?”林溪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我姐死的时候,报警有用吗?”

陆沉没说话。

林溪把照片收回去,放回抽屉。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站起来,“周野已经失控了。他杀完那三十七个人之前,不会停。”

“那你呢?”陆沉问,“你想让他停吗?”

林溪没有回答。她走向门口,推开门,在门边停了一秒:

“你走吧。别再查了。名单上还有三十三个人,你运气好的话,能排到最后一个。”

门关上了。

陆沉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区里,盯着那扇玻璃门。显示器一个接一个进入休眠,黑暗从四周涌过来。

——

陆沉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雨又开始了。不大,但很密,落在脸上冰凉。

他走向自己的车,刚拉开车门,发现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没记得放东西在这儿。

他四下看了一眼,停车场空空荡荡,只有几辆车静静地淋着雨。他坐进去,关上门,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个地址:昌平区北七家镇XX村XX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当年诬陷林倩的学生,叫李萌,现在住这儿。三天时间,让她公开道歉。否则下一个就是你。”

没有署名。

陆沉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发过‘活该’,你也是共犯。”

雨打在车顶上,噼啪响。陆沉攥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纸的边缘陷进掌心。

他抬起头,透过满是雨水的挡风玻璃,看见写字楼的十七层,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一个人影站在窗前,正往下看。

太远了,看不清脸。

但陆沉知道,那是林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