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庭那天,韩城下起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雾。
不是雨,也不是霾,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稀薄米汤一样的东西,从汉江上漫过来,裹住了整座城市。法院大楼前的青铜正义女神像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手里的天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向一侧微微倾斜。
姜道赫被法警从侧门带进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他的案子被排在当天第三个开庭,前面是两个小额债务纠纷。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拘留所里的每一天都像是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把他对时间的感觉彻底搅乱了。他瘦了一些,眼眶更深了,那件深蓝色夹克换成了看守所统一的米黄色囚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格外空荡。
他在被告席站定,抬头扫了一眼法庭。法官席还空着,检察官席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正低头翻看卷宗。辩护席上是他没见过的一个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西装袖口磨得发亮——崔民秀安排的国选律师,姓安,据说专门处理这类“配合度高”的案子。
然后他看到了旁听席。
第一排靠左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中年男人。那人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望着被告席。不是那种审视或者仇恨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终于送到面前的东西。
姜道赫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目光和那个人接触的瞬间,后背一阵发凉。
法槌敲响,全体起立。
主审法官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性,姓权,短发,面容清瘦,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她在韩城地方法院刑事庭干了十五年,经手的交通肇事案不下三百件,对这一类案子的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被告人姜道赫,请确认你的姓名和身份证号。”
姜道赫机械地回答。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听起来不太像自己。
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她的语速很快,几乎不带感情,像是在念一份例行公事的报告。起诉书上记载的内容和崔民秀给姜道赫的那份供述书几乎一模一样——三月十一日晚十一时二十分许,被告人饮酒后驾驶黑色轿车沿龙山路东向西行驶,行至十字路口时闯红灯,将骑自行车通过斑马线的尹秀雅撞击致死,事后弃车逃逸,三日后自首。
“以上事实,有现场勘验笔录、酒精检测报告、车辆痕迹鉴定书、目击者证言及被告人供述等证据予以证实。被告人姜道赫的行为已构成过失驾驶致死罪及肇事逃逸罪,提请法庭依法判处。”
权法官听完,转向辩护席:“辩护人意见?”
安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他的辩护策略很简单,和崔民秀事先设计的一模一样——认罪态度好、自首情节、家庭困难、真心悔过。
“被告人对起诉事实全部承认,对自己的行为深感懊悔。被告人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母亲患有严重疾病,女儿尚未成年。案发后被告人主动投案自首,配合调查,认罪态度诚恳。恳请法庭综合考虑以上情节,从轻处罚,给予被告人改过自新的机会。”
权法官推了推眼镜,看向被告席:“被告人,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姜道赫沉默了几秒。旁听席上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依然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我……”姜道赫的声音有些嘶哑,“我对不起死者,也对不起她的家人。我愿意接受惩罚。”
这些话是安律师教他说的。但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眼眶真的红了。他自己也分不清那是不是演戏。或许在某个层面,他是真的觉得对不起。那个叫尹秀雅的女人,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喜欢什么颜色、唱歌好不好听。但他知道她死了,而他坐在这里,替那个真正撞死她的人认罪。这种愧悔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权法官看了他一会儿,在卷宗上写了几个字。“现在休庭十分钟。”
法槌落下。
姜道赫被法警带到法庭侧面的候审室。他坐在长条木椅上,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张陈旧的安全宣传海报发呆。海报上写着“安全驾驶,珍爱生命”八个字,纸边已经卷起来了。
安律师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表现不错。就这样保持下去,不要多说话。检方求刑的时候不要有反应,法官问什么答什么。”
“会判多久?”
“按照惯例,三年左右。自首情节可以减轻处罚,加上是初犯,应该不会超过四年。”安律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里面好好表现,两年左右就能假释。”
姜道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带着塑料瓶的味道。他想起女儿恩秀,想起母亲浑浊的眼睛,想起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五千万海元的支票。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但他同时也想起讯问室里朴成浩盯着他看的那种目光。那个中年警察什么都没有说,但他看姜道赫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已经沉下去的人。
十分钟很快过去,法庭重新开庭。
检方求刑四年。安律师做了最后陈述,再次强调自首情节和家庭困难。权法官宣布将在两周后宣判,然后敲下法槌。
“退庭。”
姜道赫被法警带走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旁听席。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与此同时,韩进集团总部大楼顶层。
韩明焕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雾中若隐若现的韩城。他身后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大麦茶,旁边是一份当天的早报。早报社会版角落里有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标题是“龙山肇事案开审,被告当庭认罪”。
崔民秀敲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庭审很顺利。”崔民秀说,“安律师那边反馈,法官的态度比较温和,预计刑期在三到四年之间。姜道赫的表现也很配合,没有节外生枝。”
“死者家属那边呢?”
崔民秀顿了一下。“尹正洙今天出庭了。坐在旁听席上,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
韩明焕转过身。“他有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崔民秀说,“就是坐在那里,听完整场庭审,然后安静地离开了。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跟记者说话,也没有试图接触检方。”
这种安静让崔民秀感到一丝不适。他处理过很多类似的事情,死者家属的反应大致分为几类——有哭天抢地的,有默默垂泪的,有愤怒骂人的,有沉默但眼神里全是恨意的。但尹正洙的表现不属于以上任何一种。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坐在电影院里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韩明焕思考了一会儿。“调查清楚了吗?二十年前的事和他有没有关系?”
“查过了。”崔民秀打开手机看了一眼资料,“尹正洙的哥哥尹正熙,确实是在二十年前去世的。当时尹正熙是韩进重工蔚山工厂的工人,在一场劳资纠纷引发的冲突中意外身亡。但那件事和会长您没有直接关系,当时的工厂管理层另有其人。我们核实过当年的调解协议,家属已经签了字,拿了赔偿金。尹正洙当时不在蔚山,他在韩城读大学,学的是……民俗学。”
“民俗学?”韩明焕皱了一下眉头。
“是的,后来好像也没念完,中途退学了。之后辗转做过很多工作,最后在龙山区开了一家旧书店,一直到现在。”
韩明焕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旧书店老板,独居,社会关系简单,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源翻起什么风浪。在韩明焕的认知体系里,这样的人不应该构成任何威胁。
“继续留意他一段时间。”韩明焕最终还是下达了指令,“不用太久,宣判之后如果还没有动静,就撤回人手。”
崔民秀点头称是,转身离开。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韩明焕端起那杯大麦茶,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重新望向窗外。雾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远处汝矣岛金融区的高楼轮廓。
他在这栋楼里站了二十多年,看过无数人沉下去,也看过无数人浮上来。他深信这个世界的运转逻辑是清晰而坚固的——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至于那些不能被解决的问题,只要花钱让人闭嘴,就等于解决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他们的沉默不是屈服,而是火种在灰烬下蓄力。
当天傍晚,龙山区旧书店。
尹正洙从法院回来后,照常开了店门。他把卷帘门拉到一半,搬出几箱旧书摆在门口,然后坐在柜台后面,泡了一杯大麦茶。对面的杂货铺老板路过时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头回应。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推门进来,在书架间转了一圈,买了一本二手的英语词汇手册。尹正洙收了她五百海元,找了她两枚一百元的硬币。女孩道谢离开,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尹正洙起身,把门口的旧书收进来,拉下卷帘门,锁好。他走到二楼,打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里的一切和几天前没有太大变化。符纸,木桌,油灯,水碗,铜镜。但仔细看的话,会发现水碗里那颗暗红色的血珠比之前大了一点,表面多了一层细微的、像霜花一样的花纹。
尹正洙盘腿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布袋,放在桌上打开。布袋里是一截烧焦的塑料片,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已经熔化了。这是在龙山路口事故现场附近找到的——不是案发当天,而是第二天清晨,在警方清理完现场之后,尹正洙自己走了一趟。
那截塑料片是汽车前灯罩的碎片。法医报告里提到过,肇事车辆的右前灯在撞击中碎裂,现场提取到了碎片样本。但这一片没有被收集,因为它飞到了距离撞击点二十米外的排水沟里。
尹正洙用了两天时间才找到它。
他把那截塑料片放在铜镜前,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根细针,刺破左手无名指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塑料片上。血珠在光滑的塑料表面滚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像是在犹豫该往哪个方向流动。
尹正洙双手捧起铜镜,将镜面对准那截塑料片,开始低声念诵。
这一次的咒文和上次不同。上次是唤醒,这次是牵引。
在尹氏巫觋家族传承了几百年的那套仪式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影替引”。简单来说,就是在一件属于肇事者的物品上施咒,让它“认”出一个特定的目标——那个应该为这起事故负责的人。在古老的传说里,被引出的影子会反过来纠缠它的主人,日日夜夜,不死不休。
这门术法在尹氏家族里已经三代没人用过了。上一次有记载的使用,要追溯到日本殖民时期,一位尹家先祖用它对付了一个强占民女的宪兵队长。据说那个宪兵队长后来在月圆之夜投井自尽,死前用指甲在井壁上刻满了“对不起”三个字。
这些故事是真是假,尹正洙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但从来只把它们当作家族传说。父亲去世前把铜镜传给他时,说了一句“这东西不是迷信,你以后会明白的”,就咽了气。尹正洙把铜镜收在箱底,一放就是二十多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把它拿出来。
但现在他拿出来了。
血珠在塑料片上慢慢渗开,渗进那些熔化的纹路里,像是找到了某种路径。铜镜的镜面上,尹正洙的倒影再次晃动起来。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明显——镜中的他嘴唇在动,但念的不是他现在念的咒文,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然后镜子黑了。
不是变模糊,而是彻底黑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镜子背后伸过来,捂住了整个镜面。黑暗持续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缓缓退去,镜面上重新映出了尹正洙的脸。
但他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笑容。
尹正洙自己没有笑。他的嘴唇紧抿着,表情肃穆。
镜子里那个他在笑。
油灯的火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差点熄灭。水碗里的血珠“啪”的一声裂开了,裂成三瓣,每一瓣都像一只微型的眼睛。
尹正洙放下铜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双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身体在承受某种他三十多年来从未使用过的力量后产生的本能反应。
他看着镜中那个还在微笑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原来你真的存在。”他说。
第二天,三月十九日,韩城发生了一件不引人注目的小事。
韩进集团总部大楼的电梯在下午三点左右突然停运了二十分钟。物业检查后发现是控制系统故障,属于偶发事件,很快就修复了。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特别在意。
但当时电梯里只有一个人。
韩泰俊。
他在那二十分钟里,独自站在封闭的电梯轿厢里,盯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电梯里的灯忽明忽暗,空气越来越闷热。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没有信号。
就在这时候,他在不锈钢门板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淡黄色的短袖衫,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低着头。
韩泰俊猛地转身。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再去看门板上的倒影——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惊魂未定的脸。
电梯灯闪了两下,恢复正常。门开了,外面是法务室所在的十二楼走廊,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一切明亮而正常。
韩泰俊走出电梯,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口喘气,心口跳得像要炸开。
“韩少,您没事吧?”一个路过的女职员停下脚步,关切地看着他。
“没事。”韩泰俊挤出一个笑容,“电梯停了一会儿,有点闷。”
他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响了。是父亲韩明焕发来的消息:“宣判前不要节外生枝。晚上回家吃饭。”
韩泰俊看了一眼,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闭眼的瞬间,他又看到了那个女人。淡黄色短袖衫,湿漉漉的头发,低垂的脸。她在向他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韩泰俊猛地睁开眼睛,额头的汗顺着太阳穴流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韩城三月的春天终于有了几分暖意。但他觉得很冷,一种从骨髓深处往外渗的、无论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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